柳明远是青州城有名的浪荡公子,父亲柳老爷经营着城里最大的绸缎庄,家财万贯。这柳明远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本是个读书的好材料,却偏偏沉迷酒色,整日与一群狐朋狗友在青楼赌场间流连忘返。

这日黄昏,柳明远刚从醉仙楼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酒气,手里摇着一把描金折扇,晃晃悠悠地走在街上。忽然,一个青衣小厮拦住了他的去路,恭敬地递上一封烫金请柬。

"柳公子,我家主人请您明日酉时到城西'聚仙苑'一叙,说是准备了人间至乐,专候公子品尝。"

柳明远接过请柬,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极乐宴"三个大字,落款处却是一片空白。他挑了挑眉:"你家主人是谁?为何不署名?"

小厮神秘一笑:"主人说了,公子去了便知。这极乐宴三年才办一次,错过实在可惜。"说完便匆匆离去,消失在人群中。

柳明远回到家中,将请柬随手扔在桌上。管家老赵见状,忍不住劝道:"少爷,老爷近日身体不适,您也该收收心,学着打理家业了。"

"老赵,你这话说了八百遍了。"柳明远不耐烦地摆摆手,"我爹才五十出头,身子骨硬朗着呢。再说了,我们柳家有的是钱,何必急着让我去受那个累?"

老赵叹了口气,欲言又止。这时,柳老爷从内室走出,脸色确实有些憔悴。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请柬,眉头微皱:"明远,又有人请你赴宴?"

"是啊,爹。"柳明远满不在乎地说,"说是极乐宴,听着就新鲜。我明日去看看,若是无趣,早早回来便是。"

柳老爷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你可知道这极乐二字何解?"

"不就是快活似神仙嘛!"柳明远笑道。

"痴儿!"柳老爷摇头,"《金刚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极乐不在外求,而在内心。你整日寻欢作乐,可曾真正快乐过?"

柳明远不以为然:"爹,您那些佛经道理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人生在世,及时行乐才是正经。"

柳老爷长叹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内室。老赵跟上去搀扶,回头看了柳明远一眼,眼中似有深意。

次日傍晚,柳明远精心打扮一番,兴冲冲地前往城西。这聚仙苑他从未听说过,按着小厮描述的路线,他来到城外一处僻静所在。远远望去,一座金碧辉煌的宅院掩映在绿树丛中,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上书"极乐"二字。

"好气派的地方!"柳明远暗自赞叹,整了整衣冠走上前去。刚到门前,两扇朱漆大门无声开启,四个美貌侍女分列两侧,齐声行礼:"恭迎柳公子。"

柳明远眼睛都看直了。这些女子个个肤如凝脂,眉目如画,衣着华美却不艳俗,比城里那些青楼女子不知高雅多少倍。他被引入内院,只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奇花异草点缀其间,处处透着奢华却不失雅致。

一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迎上前来,拱手笑道:"柳公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柳明远连忙回礼:"敢问阁下是?"

"在下姓乐,是此间主人。"男子笑容可掬,"久闻柳公子风流倜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乐主人引着柳明远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宽敞的厅堂。只见厅内已坐了七八位宾客,个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乐主人一一介绍,不是某地富商,就是某家公子,甚至还有一位自称是退隐的官员。

"今日极乐宴,诸位务必尽兴。"乐主人拍手示意,一群侍女鱼贯而入,端上美酒佳肴。那酒色如琥珀,香气扑鼻;菜肴更是精致无比,许多食材柳明远见都没见过。

酒过三巡,乐主人笑道:"光喝酒吃菜未免单调,不如来些助兴的节目。"说着又拍了拍手。

只见十二名舞女翩然而入,个个身姿曼妙,面若桃花。她们随着乐声起舞,时而如弱柳扶风,时而似惊鸿照影,看得众人如痴如醉。柳明远更是神魂颠倒,连连叫好。

舞毕,乐主人提议行酒令。输者不仅要罚酒,还要接受"极乐惩罚"。众人兴致高涨,纷纷应和。柳明远本就擅长此道,连赢数局,看着其他人被罚得东倒西歪,不禁得意洋洋。

然而好景不长,接下来几局他连连失利。第一次被罚,一位美貌侍女上前,在他耳边轻轻一吻,引得众人哄笑。第二次被罚,侍女们为他按摩肩背,手法精妙,舒服得他几乎呻吟出声。

第三次被罚时,乐主人神秘一笑:"这次可要动真格的了。"他命人取来一只金杯,斟满碧绿色的酒液。"此乃'极乐仙酿',饮下后飘飘欲仙,如登极乐世界。"

柳明远已有七分醉意,不疑有他,接过金杯一饮而尽。那酒入口甘甜,却有一股奇异的香气直冲脑门。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耳边隐约听到乐主人的笑声:"柳公子,好好享受极乐吧..."

不知过了多久,柳明远从昏沉中醒来,头痛欲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却摸了个空!猛地坐起身,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满头青丝竟然不翼而飞,头顶光溜溜的如同剥了壳的鸡蛋。

"这是怎么回事?!"他失声叫道,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简陋的禅房,身上穿的也不是昨日的华服,而是一袭灰色僧袍。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走了进来,手持念珠,含笑看着他:"施主醒了?"

"和尚!我的头发呢?这是哪里?那个乐主人呢?"柳明远连珠炮似的发问。

老和尚不慌不忙地说:"此处是清凉寺。至于施主的头发,自然是剃度时剃去的。"

"剃度?!"柳明远跳了起来,"谁准你们给我剃度的?我要报官!我要..."

"阿弥陀佛。"老和尚打断他,"施主昨日不是自愿饮下'皈依酒',发愿出家为僧吗?寺中多位僧人都可作证。"

柳明远如遭雷击,这才明白自己中了圈套。那所谓的"极乐宴"根本就是个骗局!他咬牙切齿地问:"那个乐主人是谁?为何要害我?"

老和尚笑而不答,只是递过一面铜镜:"施主不妨先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柳明远接过铜镜,只见镜中人虽然光头僧袍,却面色红润,眼神也比往日清明许多。他忽然想起昨日饮下的"极乐仙酿",那酒中必定下了迷药。可恨自己贪图享乐,竟着了道儿!

"我要还俗!"他摔下铜镜,"我爹是青州城柳老爷,他若知道你们如此对我..."

"施主稍安勿躁。"老和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令尊的亲笔信,请过目。"

柳明远狐疑地接过信,展开一看,顿时呆若木鸡。信中,柳老爷写道:"明远我儿,此乃为父不得已而为之。你沉迷酒色,屡教不改,长此以往,必毁家业性命。清凉寺方丈是为父故交,特设此局引你入佛门,望你借此机缘,洗心革面..."

信纸从柳明远手中滑落。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切竟是父亲的安排!那个乐主人想必就是方丈假扮的,所谓的"极乐宴"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我要回家!"他红着眼睛吼道。

老和尚摇摇头:"令尊有言,若施主不能真心悔改,宁愿没有这个儿子。清凉寺已收下施主的度牒,官府也有备案,施主现在已是出家之人,还俗需满三年。"

柳明远如坠冰窟。他知道父亲一向言出必行,这次是真的狠下心来要整治他了。绝望之下,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抱头痛哭。

老和尚等他情绪稍稳,温言劝道:"施主,佛门清净地,正好修身养性。令尊也是一片苦心,望施主体谅。"

就这样,柳明远被迫在清凉寺住了下来。起初,他整日闹着要离开,不肯诵经念佛,甚至故意在斋堂捣乱。但寺中僧人对他极为宽容,方丈更是每日耐心开导。

渐渐地,柳明远发现寺庙生活并非想象中那般难熬。晨钟暮鼓,规律作息;粗茶淡饭,却让他肠胃舒畅;每日劳作,反而筋骨强健。更重要的是,远离了酒色财气的诱惑,他的心竟前所未有地平静。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柳明远在扫落叶时,忽然顿悟父亲的一片苦心。回想自己过去的荒唐行径,不禁羞愧难当。从那天起,他开始认真学佛,诵经打坐,勤修不辍。

一年过去,柳明远的变化让寺中僧人都感到惊讶。他不仅熟读佛经,更能静心参禅,昔日的浮躁之气荡然无存。方丈常常欣慰地说:"柳施主颇有佛缘啊。"

然而,命运似乎还要考验柳明远的决心。一天,管家老赵匆匆来到寺中,带来一个噩耗:柳老爷突发重病,卧床不起;而绸缎庄的掌柜趁机勾结外人,正在侵吞柳家产业。

"少爷,您快回家看看吧!"老赵老泪纵横,"老爷昏迷中一直喊着您的名字啊!"

柳明远心如刀绞。按照戒律,出家未满三年不能还俗;但身为人子,父亲病危怎能不归?他跪在方丈面前,恳求暂时回家探望。

方丈沉吟良久,终于点头:"佛法不离世间法。柳施主孝心可嘉,老衲准你回家探望。但切记,无论遇到何事,不可动怒,不可破戒。"

柳明远叩谢方丈,匆匆随老赵下山。回到柳府,只见昔日热闹的宅院冷冷清清,父亲躺在床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柳明远跪在床前,泪如雨下:"爹,儿子回来了!儿子知错了!"

也许是听到了爱子的呼唤,柳老爷竟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剃度出家的儿子,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明远...你变了..."

柳明远握着父亲的手,将这一年来的修行经历细细道来。柳老爷听罢,老泪纵横:"好孩子...爹对不起你...用这种方式逼你..."

"不,爹,是儿子不孝。"柳明远哽咽道,"若非爹的良苦用心,儿子现在恐怕已经..."

父子相认的喜悦尚未散去,管家又带来坏消息:绸缎庄的账房卷款潜逃,大部分产业已被抵押给城里的高利贷者。

"少爷,那些人说了,三日之内若还不上钱,就要收走柳府抵债!"老赵急得直跺脚。

柳明远沉思片刻,问道:"老赵,我爹平日待那账房不薄,他为何恩将仇报?"

"唉!"老赵叹气,"那账房早就和城西的周员外勾结,周员外一直想吞并我们柳家的产业。这次老爷病倒,他们觉得机会来了..."

柳明远点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冲动行事,而是先安抚好父亲,然后回到自己从前的书房,翻出地契账本仔细研究。

次日,柳明远以僧人身份来到绸缎庄。那周员外正在指挥人手搬运货物,见他来了,冷笑道:"哟,这不是柳公子吗?怎么,和尚也来管俗家事了?"

柳明远合十行礼:"周施主,小僧此来是想请教,这些货物为何要搬走?"

周员外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借据:"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柳老爷借了我五千两银子,到期未还,这些货物自然归我所有。"

柳明远仔细查看借据,突然问道:"这借据上的日期是上月初八,可我父亲从五月初就已病倒,如何能签字画押?"

周员外脸色一变:"这...这是柳老爷病前签的!"

"是吗?"柳明远从袖中取出一份医案,"这是回春堂大夫的记录,家父自五月初三便卧床不起,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如何能写下这般工整的签名?"

围观的街坊邻居开始窃窃私语。周员外恼羞成怒:"你一个出家人懂什么!来人,把这个和尚赶出去!"

几个家丁正要上前,忽听一声大喝:"住手!"原来是县衙的师爷带着捕快赶到。师爷拱手道:"柳...呃,大师,县太爷请您和周员外到衙门一叙。"

原来,柳明远早料到周员外会耍赖,提前让老赵去县衙报了案。在公堂上,经过笔迹比对和大夫作证,确认那借据是伪造的。周员外和账房不得不认罪伏法,柳家的产业得以保全。

消息传回柳府,柳老爷的病竟好了大半。他拉着儿子的手感慨道:"明远,你不仅救了为父的命,还保住了家业。看来这一年的修行,真的让你脱胎换骨了。"

柳明远却摇头:"爹,儿子只是明白了做人处事的道理。佛法教我不贪不嗔,遇事冷静。若非如此,儿子恐怕早就和周员外大打出手,反而中了他的圈套。"

柳老爷欣慰地点头:"那你今后有何打算?若要还俗继承家业,为父自然欢喜;若想继续修行,为父也支持。"

柳明远沉思良久,终于说道:"爹,儿子想继续修行,但也不愿逃避责任。不如这样,家业由您打理,儿子每月回来探望;待三年期满,儿子再决定是否正式还俗。至于家产,儿子想拿出一部分设立义学,帮助贫苦子弟读书,您看如何?"

柳老爷欣然同意。从此,青州城多了个"和尚少爷"的佳话。柳明远将佛法与生活融为一体,既尽孝道,又修佛心。而那场"极乐宴"的真相,也成了父子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多年后,有人问柳明远:"大师,当年您被迫出家,可曾怨恨?"

已经正式成为清凉寺住持的柳明远微微一笑:"所谓极乐,不在外求,而在内心。若无当年那一宴,何来今日之悟?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