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村坐落在两山之间的谷地,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穿村而过。村里不过百来户人家,大多姓张或姓林,世代务农为生。村东头有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据说是开村时种下的,如今已三百余岁,枝繁叶茂得像把巨伞,是村里人纳凉议事的好去处。
林秀娘就住在老槐树往北数第三户。她今年二十有三,生得眉清目秀,尤其一双杏眼,水灵灵的像是能说话。她丈夫张诚比她大三岁,是村里少有的读书人,写得一手好字,常帮村里人写对联、契约。两人青梅竹马,去年腊月成的亲,是村里人人称羡的一对。
这日清晨,秀娘正在院子里喂鸡,忽听门外有人喊:"秀娘!你家张诚托人捎信来了!"她忙放下簸箕,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去开门。来的是村口杂货铺的李大娘,手里捏着一封信。
"谢谢李大娘。"秀娘接过信,指尖微微发抖。张诚三个月前去县城做买卖,说好两个月就回,如今逾期一月有余,她日日悬心。
关上门,秀娘小心翼翼地拆开信。信上说生意比预想的顺利,但还要耽搁半月,让她不必挂念。信末还特意嘱咐:"你身子重,莫要劳累,等我回来。"
秀娘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浮现温柔的笑意。她怀孕已有五月,正是张诚临行前那晚怀上的。想到这里,她脸颊微红,将信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远方丈夫的温度。
又过半月,张诚终于回来了。他赶着辆新买的驴车,车上堆满货物,脸上带着风尘却也掩不住喜色。村里人见了都道:"张诚发财了!"他笑着应承,给相熟的邻居分了些县城带来的稀罕点心。
到了家,秀娘早站在门口等候。见丈夫回来,她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张诚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握住妻子的手:"我回来了。"
当晚,小两口久别重逢,自有说不完的体己话。张诚说起县城见闻,秀娘则细数村里这些时日的琐事。说到孩子,张诚轻轻抚摸妻子腹部,忽然眉头一皱:"秀娘,你这肚子...似乎比寻常五个月要大些?"
秀娘神色一滞,随即笑道:"许是孩子长得壮实。王婶来看过,说胎象平稳,让我不必忧心。"
张诚点点头,没再多问。但夜里他辗转难眠,心里算着日子——他离家整三个月零二十天,若按怀孕五月算,那肚子确实大得反常。
第二日,张诚去拜访村里的接生婆王婶。王婶六十多岁,经她手接生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是村里最懂妇人生产之事的。
"王婶,我家秀娘的身孕..."张诚欲言又止。
王婶眯着眼打量他:"怎么?担心媳妇?"
"就是觉得...肚子似乎比寻常五个月大。"
王婶沉吟片刻:"秀娘来找我把过脉,胎象确实无碍。不过..."她压低声音,"你若实在不放心,改日带她去县城医馆瞧瞧。咱们乡下人见识少,兴许是双胞胎也未可知。"
张诚谢过王婶,心事重重地回家。此后数日,他暗中观察妻子,发现秀娘除了腹部异常隆起外,并无其他不适,饮食起居如常,也就渐渐放下心来。
转眼又过两月,按说秀娘该有七个月身孕了,可她的肚子竟大得像临盆在即。村里开始有了闲言碎语,有人说看见秀娘夜里独自往山里去,有人说她腹中恐怕不是寻常胎儿。这些话传到张诚耳中,令他坐立难安。
这日晚饭时,张诚终于忍不住问道:"秀娘,你这胎...确实是我离家前那晚怀上的?"
秀娘手中的碗"啪"地掉在桌上,米饭撒了一地。她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张诚,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张诚见她反应如此激烈,反倒慌了,"村里有些闲话,我..."
"你怀疑我?"秀娘眼泪夺眶而出,"我林秀娘自嫁给你,恪守妇道,从无二心。如今怀了你的骨肉,反倒要受这等猜疑?"说罢起身冲进卧房,将门重重关上。
张诚懊悔不已,在门外赔了半宿不是,秀娘才勉强开门。两人和好,但此事像根刺,扎在各自心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秀娘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日渐不便。奇怪的是,到了第九个月,她竟毫无生产迹象。王婶来看了几次,也啧啧称奇:"老身接生几十年,从未见过怀胎九月还不生的。"
第十个月,秀娘依旧没有临盆征兆。村里流言愈演愈烈,有人说她怀了妖胎,有人说她偷人怀了野种,故意拖延产期。张诚虽尽力维护妻子,但夜深人静时,也不免望着妻子高耸的腹部发呆。
第十一个月,连秀娘自己也害怕起来。她夜不能寐,常做噩梦,梦见腹中孩子对她说话。张诚心疼妻子,带她去县城看了大夫。大夫诊脉后大惊,说脉象显示胎儿已足月,却不知为何迟迟不生,建议他们去省城找更高明的大夫。
可没等他们动身,秀娘在怀胎第十三个月的一个雨夜,突然腹痛如绞。张诚冒雨请来王婶,自己在门外焦急等待。
屋内传来秀娘撕心裂肺的哭喊,持续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分,一声异于寻常婴儿的嘹亮啼哭划破雨幕。张诚正要冲进去,却听王婶惊恐的尖叫:"妖怪啊!"
张诚破门而入,被眼前景象惊得魂飞魄散——床上躺着的不是新生儿,而是一个约莫三岁大的男童!那孩子生得眉清目秀,正自己扯过被单裹住身体,见张诚进来,竟口齿清晰地叫道:"诚儿,别来无恙。"
张诚双腿一软,跌坐在地。那孩子叹了口气,神情竟似个老者:"我是你父亲张老汉转世。十三月怀胎,就为今日重生。"
秀娘虚弱地躺在床上,泪流满面:"他说的是真的...自怀孕起,我就常梦到一个自称你父亲的老人,说要借我腹中转世..."
孩子——现在该叫他阿满了——从床上跳下,走到张诚面前。他不过三尺高,举手投足却透着股老成:"诚儿,我知道你难以相信。但你七岁那年偷摘王财主家的梨,是我替你挨的打;你十二岁想放弃读书,是我用藤条抽你手心;你成亲那日,我在祖宗牌位前哭了半宿...这些,外人如何知晓?"
张诚如遭雷击,这些确是他与父亲之间的私密往事。他颤抖着伸手抚摸阿满的脸,在左肩处发现一块铜钱大小的胎记——与他父亲生前的胎记位置形状分毫不差。
"爹...?"张诚终于崩溃,跪地痛哭。阿满拍拍他的头,动作与张老汉生前如出一辙。
王婶早吓得夺门而逃,村里很快传遍张家生了妖怪的消息。中午时分,村长带着几个壮汉上门,要带走阿满"驱邪"。
阿满站在院中,面对众人毫无惧色:"我非妖非怪,只是借儿媳之腹转世。前世未了心愿太多,阎王爷特许我还阳。"说着,他准确说出村长年轻时几件不为人知的丑事,惊得村长面如土色,带人仓皇退走。
当夜,张诚与秀娘辗转难眠。阿满睡在他们中间,呼吸均匀。借着月光,张诚注视妻子憔悴的面容,轻声道:"这十三个月,苦了你了。"
秀娘摇头:"我早知腹中非凡胎。自怀孕起,就常梦见一位老者教我唱你家乡的童谣,说些你儿时的趣事。起初我也害怕,后来..."她顿了顿,"后来反倒觉得亲切。"
张诚握住妻子的手:"无论如何,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这孩子...既然他说是我父亲转世,我们便当多养个儿子罢。"
阿满忽然睁开眼:"诚儿,秀娘腹中还有一子,才是你的骨血。"
夫妻二人惊坐而起。秀娘颤声问:"什么?我还怀着孩子?"
阿满点头:"我借你腹中转世,但并未占据全部。你原本怀的双胞胎,另一个尚在腹中,需再过三月才出生。"
张诚又惊又喜:"当真?"
阿满老气横秋地哼了一声:"我骗你作甚?待那孩子出生,左臂会有块枫叶状胎记,与你祖父一模一样。这是咱张家的标记,代代相传。"
三日后,村里人对阿满的存在渐渐从恐惧转为好奇。这孩子聪慧过人,能说会道,对村里几十年前的事了如指掌,连最年长的老人也辩不过他。更奇的是,他精通医术,为村民治好了不少顽疾,渐渐赢得尊重。
而秀娘的腹部,在"分娩"阿满后,确实仍微微隆起。经王婶再次诊脉,确认还有一胎。这消息让张诚喜忧参半——喜的是将有自己的骨肉,忧的是不知会生出什么来。
阿满似乎看出他的忧虑,某日将他叫到祠堂:"诚儿,我知道你心中疑惑。今日我便告诉你全部真相。"
他指着祠堂最上方一块被红布盖着的牌位:"掀开它。"
张诚依言而行,发现是块无字灵牌。阿满道:"这是你真正的祖父,张家的秘密就藏在这牌位后的墙洞里。"
张诚摸索片刻,果然找到一封泛黄的信。展开读来,竟是父亲笔迹,记载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张诚颤抖着展开父亲留下的信笺,泛黄的纸页上,父亲熟悉的笔迹仿佛穿越时光与他对话:
"诚儿,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借秀娘之腹转世归来。二十年前,我在山中遇一得道高人,言我阳寿将尽,但尘缘未了。我求他设法,他予我一丸药,嘱我儿媳孕时服下,可令我转世完成未竟之事..."
信中还提到,张老汉年轻时曾犯下大错。那年饥荒,他偷了村中公粮,导致看守粮仓的赵老汉被冤枉,含恨而终。此事无人知晓,却成了张老汉一生心病。
阿满踮起脚,轻拍儿子肩膀:"现在明白我为何回来了?赵老汉的孙女小翠如今染了肺痨,命在旦夕。我前世亏欠赵家,今世当以医术相报。"
张诚恍然大悟。赵小翠是村西赵木匠的女儿,近来确实咳血卧病。他想起阿满这些日子常往赵家跑,原来如此。
"那秀娘腹中另一个孩子..."张诚仍有疑虑。
阿满笑道:"确是你的骨血。我借腹转世,并未夺他生机。待他出生,你便知我所言非虚。"
转眼又过两月,秀娘腹部日渐隆起,行动越发不便。阿满虽有三岁孩童样貌,却力大如成人,包揽了家中重活。他白天为村民看病,晚上伏案研读医书,常至深夜。
这日清晨,村里突然骚动起来。张诚出门查看,见村民们惊慌奔走,一问才知,村中昨夜有五人突发怪病,高烧不退,口吐黑血。
阿满闻讯,小脸凝重:"不好,是瘟症!"他立即取来药箱,挨家查看病患。张诚跟着打下手,见阿满诊脉开方,手法娴熟如行医数十年的老郎中。
"此瘟凶险,需用紫灵芝入药。"阿满眉头紧锁,"但此物只生在后山绝壁,寻常难采。"
张诚当即道:"我去!"
阿满深深看他一眼:"山路险峻,又有毒蛇...罢了,你执意要去,切记采药时莫要惊动那株老松下的白蛇,它守药多年,已成精怪。"
张诚点头,带着绳索镰刀便往后山去。山路崎岖,他攀爬半日,终于在一处向阳崖壁上发现几株紫色灵芝。正要采摘,忽听嘶嘶声响,一条碗口粗的白蛇从石缝中游出,昂首吐信。
张诚想起阿满嘱咐,不敢妄动。僵持间,白蛇竟开口人言:"张家人?"声音嘶哑如老者。
张诚大惊,强自镇定:"正...正是。"
白蛇打量他片刻:"三十年前,有个姓张的樵夫救过我一命。你与他有七分相似。"
张诚猛然想起父亲确实提过年轻时救白蛇的事,当时只当是醉话。他忙道:"那是我父亲。"
白蛇点点头,竟让开道路:"采一株去吧,莫要贪多。"说完游入石缝不见。
张诚采了灵芝,匆匆下山。途经一处荒坟,见碑上刻着"赵公守仓之墓",心中一动——这必是当年被父亲连累的赵老汉。他跪下磕了三个头,暗自发誓要弥补父亲过错。
回村后,阿满立即用紫灵芝配药。药成,他亲自喂给重症患者。说来神奇,服药不过半日,烧退血止,病人们转危为安。
村民们对阿满越发敬重,不再视他为妖异,反称他"小神医"。赵小翠的病也在阿满精心调理下日渐好转。她父亲赵木匠感恩戴德,送来精心打造的医箱药柜。
就在全村欢庆瘟疫消退时,秀娘突然腹痛——要生了。这次生产异常顺利,不过两个时辰,便诞下一个健康的男婴。接生婆王婶惊呼:"奇了!孩子左臂真有枫叶状胎记!"
张诚抱着新生儿,热泪盈眶。阿满站在一旁,露出欣慰笑容:"我说过,这是你亲骨肉。"
当夜,张诚备了酒菜,与阿满对饮。三岁孩童模样的阿满喝着酒,神态却如古稀老人。他告诉张诚,自己心愿已了,赵家恩怨已清,不日将离世。
"什么?"张诚摔了酒杯,"你要走?去哪?"
阿满平静道:"我本已死之人,强留人间违背天道。如今借秀娘之腹重生,救治瘟疫,弥补前愆,已是侥幸。阎王只给我百日阳寿,明日便是最后期限。"
张诚痛哭失声,跪地抱住阿满:"爹!别走!"
阿满抚摸他的头,柔声道:"傻孩子,我这一世本就是偷来的。你有了亲生骨肉,我也安心了。那孩子会继承我的医术天赋,你要好生教养。"
次日清晨,全家围在阿满床前。他一夜之间老去许多,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皱纹。秀娘抱着新生儿啜泣,张诚紧握阿满小手,不肯松开。
阿满气息渐弱,却面带微笑:"莫哭...我这一去,是真正轮回。来世..."他看向秀娘怀中的婴儿,"或许我们会以另一种方式重逢..."
话音未落,阿满闭目长逝。奇怪的是,他的身体渐渐透明,最后化作一阵清风,消散无踪。而秀娘怀中的婴儿突然睁开眼,左臂胎记微微发亮。
三日后,张家为阿满立了衣冠冢,与张老汉的坟并列。全村人都来吊唁,连县太爷也派人送来挽联,上书"神医再世"。
岁月如梭,转眼七年过去。张诚与秀娘的儿子取名张念,生得聪明伶俐,尤其对医术有着惊人天赋。五岁便能辨认百草,七岁已能为人把脉开方。更奇的是,他常说出一些从未有人教过他的医理,仿佛与生俱来。
这年清明,张诚带着妻儿上坟。七岁的张念在阿满坟前摆上一束野花,忽然道:"爹,我记得这里。"
张诚心头一震:"记得什么?"
张念指着墓碑:"记得躺在这里的感觉。"说完自己先愣住了,"奇怪,我为何要说这个?"
秀娘与张诚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归家途中,路过当年那条小溪,张念突然挣脱父母的手,跑到一株老柳树下,从树洞里掏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这里有东西!"他兴奋地叫道。
张诚打开铁盒,发现是本医书,扉页写着父亲张老汉的名字,落款是三十年前。书中夹着一张字条:"留待有缘。"
张念抢过医书,如获至宝。当晚,他便捧着那本连张诚都看不懂的古医书读得津津有味,还指着其中一页道:"这里写错了,该加一味甘草才对。"
夜深人静,张诚与秀娘在院中赏月。秀娘轻声道:"念儿会不会是..."
张诚点头:"阿满说过,我们会以另一种方式重逢。"
月光下,夫妻二人相视而笑。院墙外,七岁的张念正带着村里孩子们辨认草药,稚嫩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这是黄芩,性微寒,可清热燥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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