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老屋物件,找到了一块机械手表,近半个世纪了,还像新的。如获至宝,我立即把它放进背包里,决定带回野三关好好珍藏。

我1977年12月初参加高考,很想一块手表计时。一位当兵回来的同学把表借给我走进考场,结果,他自己也参加了高考,且同在一个考场。

这事写过,我交卷时看到他坐在后排,心里惭愧感动。

1978年3月进大学,当时母校部分校舍被有关单位占领,接纳不了突然进来的大学生,就把我们3个文科系安排到湖北京山县孙桥镇里的大学分校读书。

记得是5月1日,我拿着取件单到孙桥邮局取回手表,打开木盒,拿在手上沉甸甸的。

寄我手表的是父亲,他那时是省建一公司工作,常驻地在襄樊市,月薪大约40块钱。

父亲当建筑工却不会做砖砌墙,也不是提泥灰的小工。我问他具体干什么,他说是“预算”,比如一栋建筑,要砖多少,水泥多少,他就算这个。

一生一辈子有写不完的交代,因为他既当过这边的兵,也当过那边的兵,当时叫“有历史问题”。

有历史问题的父亲,能当稳工人已经是个奢望。我记得父亲一生没有穿过皮鞋,一生没有戴过手表。有一年春节回家,他戴过一块怀表,就是用链子挂着装进荷包的那种,父亲说,是向同事借来的,人家春节太远,不回家。

父亲寄我的这块表,得他3个月不吃不喝不抽烟买下。是一块上海秒表厂生产的17钻钻石全钢防震表。

我们家是半边户,即父亲一人在城里,全家老少在农村。每月把微薄的工资寄回,少数用于家用,多数还了“缺粮款”。这样的家庭,比一年见不到一分钱的完全农村人家稍强,但那个时代,仍然过得十分贫寒。姐姐到如今还在念叨,家里两个月没有钱买煤油点灯。

当时是计划经济时代,即便有钱,也难买不卖货。这块表除了售价120元之外,还要工业券,我不知道这玩意是什么。写文章时在网上搜索了一下,它这样告诉我:

“用于购买‘三转一响’等大件商品(如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及生活用品(如锅碗瓢盆、日用品等)。例如,1962年南京市首次发行的工业券,每件‘三大件’需1-3张券。按工资比例发放,普通职工每年仅1张。”

也就是说,当年年轻人结婚,如果购齐三大件,得9张工业券,大部分得向朋友借。

父亲买不起大件,每年的工业券都送人了。而为我买手表,则需要向同事借两张。

父亲过世多年,回想起这只表,我有很多后悔和遗憾。大学毕业后我有工资,第一年的月工资就比父亲月工资高,怎么就没想过给父亲送一块手表?皮鞋好像是问过父亲,他说不要,也就没有买。父亲抽烟,我也没有为父亲买过一条烟,这些都是事后想起来才后悔。

这块表上了发条还能走,那是父亲的心跳。在父亲的心跳里,我想起了半个世纪前的时光,还想起那块手表不久,父亲请木匠在家为我打下的一房家具,耗时一个多月,家具当年很时髦,叫捷克式。

物是人非,这个词在我心里很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