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镇有条青石板铺就的主街,街东头有家"杨记杂货",店主是一对兄弟。哥哥杨大山三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方脸阔口,为人忠厚老实;弟弟杨小河比哥哥小五岁,眉清目秀,能说会道,就是性子有些轻浮。

这日清晨,杨大山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床,先给后院养的鸡喂食,再打扫铺面。当他卸下门板时,发现弟弟又不在床上。

"准是又去赌钱了。"大山叹了口气,独自整理货架。自打父母相继过世,他便既当哥又当爹,把弟弟拉扯大。小河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就是爱耍小聪明,常跟镇上的浪荡子混在一起。

日上三竿,小河才打着哈欠回来,衣领上还沾着胭脂。大山皱眉:"又去如意赌坊了?"

小河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哥,我这次可没赌钱,是去看热闹了。你知道吗,西街搬来个俏寡妇,开茶摊的,那模样,啧啧..."

大山敲了下弟弟的脑袋:"少打听这些!快去把昨儿进的盐巴搬出来。"

小河撇撇嘴去干活,眼睛却一直往西街方向瞟。中午吃饭时,他神秘兮兮地说:"哥,那寡妇叫柳青娘,听说丈夫死了不到半年,从邻县搬来的。她泡的菊花茶可香了,咱们下午去尝尝?"

大山扒拉着碗里的饭:"要去你自己去,我下午得去李庄送货。"

小河眼睛一亮:"那我看店!"

下午,大山推着独轮车去李庄送货,回来时太阳已经偏西。远远看见自家铺子前围了一群人,他心头一紧,加快脚步。

"让让,让让!"大山挤进人群,只见小河鼻青脸肿地坐在门槛上,铺子里一片狼藉。

"怎么回事?"大山扔下车子。

小河哭丧着脸:"哥,有人来收保护费,我不给,他们就..."

旁边卖豆腐的老王插嘴:"是黑虎帮的人,说每月要交二两银子,不然就别想安生做生意。"

大山扶弟弟进屋,给他擦药。小河疼得龇牙咧嘴:"哥,咱们报官吧!"

"官府要管早管了。"大山摇摇头,"以后我多在铺子里守着。你也是,少往外跑。"

小河不服气:"咱们又没做亏心事,凭什么..."

"就凭他们拳头硬。"大山打断他,"这世道,老实人吃亏。"

第二天,小河还是溜去了西街。柳青娘的茶摊支在一棵老槐树下,几张简陋的木桌椅,却坐满了男客。小河挤进去,只见那柳青娘二十三四岁年纪,肤如凝脂,杏眼含春,纤纤玉手提着铜壶穿梭在客人之间,带起一阵香风。

"小郎君面生啊,喝点什么?"柳青娘在小河桌前停下,声音软糯。

小河耳根发热:"随、随便..."

柳青娘轻笑:"那就菊花茶吧,清肝明目。"她俯身倒茶时,领口微敞,小河瞥见一抹雪白,顿时口干舌燥。

茶钱比别处贵三倍,小河却觉得值。此后几日,他天天往茶摊跑,把看店的事抛到脑后。大山说了几次,小河嘴上答应,转身又去。

这天傍晚,小河兴冲冲回来:"哥,青娘请我明天去她家帮忙修篱笆!"

大山正在记账,闻言抬头:"你什么时候会修篱笆了?"

"她一个寡妇不容易,咱们帮帮忙怎么了?"小河理直气壮。

大山放下毛笔:"我听说这柳青娘不简单,跟好几个男人有来往。你少招惹是非。"

小河顿时火了:"哥!你怎么也听那些长舌妇乱嚼舌根?青娘清清白白一个人,被你们说得那么不堪!"

兄弟俩不欢而散。第二天一早,小河还是去了柳青娘家。那是镇边一座独门小院,收拾得干净整洁。柳青娘穿着素色衣裙,比在茶摊时更添几分柔美。

"杨小哥来啦。"柳青娘笑吟吟地迎上来,"先喝口茶再干活。"

小河受宠若惊,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茶味有些苦,他没在意。修篱笆时,柳青娘在一旁递工具,时不时用手帕给他擦汗。小河心猿意马,几次差点砸到手。

中午,柳青娘留他吃饭。几杯酒下肚,小河晕乎乎的,只记得柳青娘扶他进了卧房,之后的事就记不清了。醒来时已是黄昏,他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柳青娘正在梳妆。

"醒啦?"柳青娘回头一笑,"你可真能睡。"

小河慌忙起身:"我、我该回去了..."

柳青娘按住他:"急什么?天黑路不好走,再歇会儿。"她的手在小河胸口画圈,"以后常来,我一个人...怪寂寞的。"

回到家,大山阴沉着脸:"一整天不着家,铺子谁看?"

小河支支吾吾:"活、活多..."

大山盯着弟弟领口的胭脂印,欲言又止,最终叹口气:"吃饭吧。"

此后,小河三天两头往柳青娘家跑,铺子生意也不上心。大山劝了几次,小河反而嫌哥哥管得太宽。兄弟俩渐渐疏远,有时一天说不上几句话。

这天,卖猪肉的赵大嘴来杂货铺买盐,神秘兮兮地对大山说:"杨大哥,你得管管小河,他最近..."

大山打断他:"我家的事不劳费心。"

赵大嘴讪讪地走了。大山心里却不踏实,趁小河又溜出去时,悄悄跟在后面。

柳青娘家院门紧闭,隐约有说话声。大山绕到屋后,从窗缝往里看,只见小河瘫在椅子上,面色潮红,眼神涣散;柳青娘正从一个瓷瓶里倒出些粉末,混入茶中。

"再喝一杯,乖。"柳青娘把茶送到小河嘴边。

大山心头一震,正欲冲进去,忽听前门响动。他赶紧躲到柴堆后,看见一个黑衣男子走进屋子。

"怎么样?"男子问。

柳青娘轻笑:"差不多了,再喂两次药,就能套出他家的房契地契。"

男子捏捏小河的脸:"这小子比上一个好骗多了。"

"那是,"柳青娘冷哼,"上一个穷酸书生,榨不出油水还死缠烂打,只好..."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大山浑身发冷,这才明白柳青娘的真面目。他正想悄悄离开,不小心碰倒了柴堆。

"谁?"黑衣男子厉喝。

大山转身就跑,身后传来柳青娘的尖叫:"抓住他!不能让他跑了!"

大山一路狂奔回家,锁上门,心还在狂跳。他必须救小河,但对方有两个人,还有迷药,硬拼不是办法。正焦急时,门被推开,小河晃晃悠悠地进来。

"哥..."小河眼神呆滞,"青娘说...你要害我..."

大山抓住弟弟肩膀:"你醒醒!那女人不是好东西!她在茶里下药,想骗咱家财产!"

小河茫然摇头:"不可能...她对我那么好..."

大山急得直跺脚:"我刚才亲耳听见她和同伙说的!他们还害死过别人!"

小河突然激动起来:"你跟踪我?你凭什么...凭什么污蔑青娘!"他推开大山,夺门而出。

"小河!回来!"大山追出去,却见弟弟已经跑远。他咬牙回屋,抄起砍柴刀别在腰间,又揣了把剪刀,朝柳青娘家奔去。

天色已暗,柳青娘家亮着灯。大山悄悄靠近,听见里面小河在哭喊:"把房契还我!"

"小傻瓜,"柳青娘的笑声传来,"你自愿给我的,怎么能要回去呢?"

"那是...那是你骗我按的手印!"小河声音嘶哑。

黑衣男子狞笑:"小子,识相的就赶紧滚,否则..."

大山一脚踹开门冲进去,只见小河被按在地上,柳青娘手里拿着房契,黑衣男子正举着棍子。

"放开我弟弟!"大山抽出砍柴刀。

黑衣男子一愣,随即冷笑:"又来一个送死的。"他扑向大山,两人扭打在一起。大山力气大,但对方身手灵活,几个回合下来,大山胳膊挨了一棍,砍柴刀脱手。

柳青娘尖叫:"快解决他!"

黑衣男子抄起板凳朝大山头上砸去。千钧一发之际,小河突然扑上来,板凳重重砸在他背上。

"小河!"大山趁机捡起砍柴刀,朝黑衣男子砍去。男子闪身避开,却被地上的水渍滑倒,后脑磕在桌角,当场昏死过去。

柳青娘见势不妙,抓起房契就要跑。小河死死抱住她的腿:"哥...拿回房契..."

大山上前抢夺,柳青娘情急之下拔出发簪,朝小河脖子刺去。小河闷哼一声,鲜血喷涌而出。

"小河!"大山目眦欲裂,一拳打晕柳青娘,抱起弟弟。小河的脖子不断冒血,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哥...我错了..."小河气若游丝,"她...她在茶里下药...我控制不住自己..."

大山泪如雨下:"别说话,哥带你找大夫!"

小河按住哥哥的手:"来不及了...哥...我对不起你..."他的手突然垂下,再无声息。

"小河——!"大山的哭喊惊动了四邻。人们赶来时,只见大山抱着弟弟的尸体痛哭,地上躺着昏迷的黑衣男子和柳青娘。

事情很快传遍全镇。经官府审讯,柳青娘和黑衣男子是一个专门诈骗谋财的团伙,已流窜三县,害死过两人。黑衣男子醒后为减刑,供出了全部罪行。

小河下葬那天,全镇人都来了。坟前,大山跪了整整一天。夜里,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家里,摩挲着弟弟小时候玩的拨浪鼓,泪流满面。

镇上却起了流言。

"听说了吗?杨家兄弟为个女人反目成仇。"

"那柳青娘真是个祸水,害得兄弟俩一死一伤。"

"所以说红颜祸水啊,男人要远离女色..."

这些闲言碎语传到山里耳中,他苦笑摇头。人们只看到表面的美色诱惑,却看不见背后的贪婪与愚昧。弟弟是被害死的,可若不是他贪恋美色,又怎会落入圈套?

一个月后,大山变卖家产,离开了清水镇。有人说看见他去了南边的矿山,有人说他出家当了和尚。至于柳青娘和她的同伙,则被判处斩刑,秋后问斩。

行刑那天,围观者众。柳青娘被押上刑场时,依然美艳动人,引得不少男子唏嘘感叹。

"可惜了这么漂亮的脸蛋。"

"都是这女人心太毒,害死那么多人。"

"以后可得管住自家男人,别被这种狐狸精勾了魂..."

刽子手刀起头落,鲜血染红了刑场。人们议论纷纷地散去,很快又有新的谈资。只有卖豆腐的老王,偶尔会望着杨家废弃的杂货铺叹气:"多好的兄弟俩啊,怎么就..."

秋风起,落叶纷飞,覆盖了清水镇的青石板路,也掩埋了那段往事。唯有茶余饭后,人们还会提起那个"害死杨家兄弟的坏女人",以此告诫年轻人莫要贪恋美色。

至于人性中的贪婪、轻信与愚昧,却少有人提及。毕竟,把过错推给一个死去的"祸水",总比反思自己要容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