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星期六，天晴得出奇，我还记得早上儿子出门前回头对我说了句：“妈，中午我可能不回来吃饭，你别等我。”我正在厨房剁蒜蓉，头也没抬，只回了一句：“行，自己注意安全。”

哪想到，这竟是我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中午十二点半，邻居大婶敲门，说马路口那边出车祸了，好像是个骑电动车的男孩。我心一跳，手里的菜刀都掉地上了。那一刻，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别是我儿子，千万别是我儿子。

可等我跑到出事的路口，隔着人群远远看到一双熟悉的球鞋，我整个人腿都软了，跪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儿子就躺在地上，脸朝下，血从脑袋后面流了一大滩。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才十七岁啊，这么小的孩子……”

他是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的，当场就没了。

我脑袋像被人锤了一棒子一样懵了好几天，整个人都跟游魂似的，天天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照片，想他小时候学走路、第一次背着书包去上学、晚上窝在沙发上喊我“妈，我饿了”的样子。

可还没等我从痛里缓过来，老公就坐在沙发上跟我说：“咱俩离婚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是你让他去上那补习班的，不是吗？要不是你，他不会走那条路，也不会出事……”

我一下子炸了：“你说什么？！你怪我？”

“不是怪你，我只是……我接受不了，我一闭眼就是他躺在地上的样子。我现在看你，我就想起那天他临出门你跟他说话的情景……”他说着说着眼圈也红了。

可我更气，我站起来指着他鼻子喊：“他是我十月怀胎生的，我不心痛吗？你一句‘都怪你’，你就能把他从土里叫回来？”

他不吭声，眼里却满是逃避。

那天晚上他收拾了东西搬去他妹妹家住，我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发了一夜呆。家里太安静了，连冰箱运转的嗡嗡声都格外刺耳。我看着儿子的房间门，想起那里面还有他没写完的作业本，衣柜里还有他最爱的那件红卫衣。

我不敢进那个屋，一进去就喘不上气。可我也不敢把东西扔掉，好像扔了，就真的是把他彻底送走了。

这事传到亲戚那儿，七姑八姨都打电话来劝我：“他也是一时情绪激动，你们都冷静冷静……”

可他压根没回来过，连头七、百日都没出现。连孩子坟头的香，都是我一个人点的。

我去找他一次，他正和他妹妹在厨房包饺子，一看到我，整个人明显一僵，连手上的面都停了。他妹妹倒是还算客气，给我倒了杯水，说：“姐，他是真的过不去这个坎儿，最近天天晚上做噩梦。”

我捧着水杯，手一直在抖：“那我就好过了吗？孩子生病了是谁半夜背他去医院的？小学作文不会写是谁一个字一个字教的？你弟弟现在一句话就把我推出去，说都怪我，我要怎么活？”

她妹妹眼圈也红了：“姐，你别这样，等他想明白了，肯定会回来的。”

可后来，他还是递来了离婚协议。

我拿着那份薄薄的纸，眼泪哗地一下掉下来。那天我没哭没闹，签了字，转身走出他妹家，一路风吹在脸上，冷得像针扎。我骑着电动车回家的路上经过事故现场，那一小块地方现在贴了告示，说要修建监控和减速带。

可那条命，已经回不来了。

后来我一个人住着，日子是一天一天熬过去的。下班回来也没人喊“妈”，做饭做一顿吃三天，冰箱里最多的就是剩菜。我有时候会坐在阳台上发呆，看着对面小区的灯一盏盏亮起，心里突然一阵酸——别人家也有孩子放学回家吧，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喊“饿了”吧，而我家的灯，再亮，也没人再回来了。

亲戚们劝我再找个人，说你还年轻，才四十多岁，一个人多难熬。我笑笑说：“我这一颗心啊，早就跟着那孩子埋地下了。”

我有时也想，是不是我真做错了？是不是那天我说，“要不今天别去了”，他就不会出门？可人的命，是不是早注定了？如果真的怪我，那我这辈子是不是连赎罪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不敢去想这些，想一次，眼泪就跟决堤一样止不住。

现在我每天都会去孩子的坟前坐坐，说些家常，告诉他“妈今天又煮了你爱吃的豆腐汤”“阳台上种的番茄红了”“你爸他……还是没回来”……

我知道他听得到，毕竟那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

村里人现在看我，语气里多了点可怜也多了点敬畏。他们说：“她命苦，儿子走了，老公也跑了。”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日子不是过，是硬生生扛着。

我不怪天，不怪命，不怪老公，但我也不会原谅他。一个人可以难过、崩溃，但不能在最痛的时候，把最亲的人推出去，说“都怪你”。

我活着不是为了让他回来后悔，是为了我儿子。我要活得好好的，哪怕一个人，也要把他未完成的人生，看一眼，走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