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路过丁当镇,忽见路牌蹦出“咘噜”俩字,怪名字勾着人想探个究竟。

顺着小路拐进村,一座红墙碧瓦的庙宇撞进眼帘,檐角挂着铜铃,在风里叮当响。庙门匾额写着“隆母庙”,简介上的字却让人愣神——村民祖籍竟是山东青州府寿光县,这岭南山村咋和北方扯上千丝万缕?问了村口纳鞋底的阿婆,才知这“岜墓山”名儿虽吓人,“岜”是方言里的山,早年原是片坟地,先民却在这扎根生息。

庙建于民国,后来塌了,2020年村里凑钱重修,青砖缝里都透着股子狠劲,像是把几百年的迁徙苦全砌进了墙里。说起祖上,阿婆放下鞋底:“老辈人说,宋末元初那会,周、邓、李三个山东汉子,背着包袱拖家带口,从北方一路往南闯。

”路上病死的、饿死的不少,走不动的就埋在荒山野岭,活人揣把坟上的土,继续往南挪,生怕断了根脉。

到了咘噜屯,几家人把带的泥土装罐子里,在庙里供着,逢年过节大鱼大肉摆上,说是让老祖宗看看,后人没挨饿。广西好多地儿都有这种庙,阿婆说,看见庙就知道这村多是外来户,原住民早年间不知啥缘故,慢慢没了踪影。

就说这鬼节吧,北方过七月十五,咱这儿提前一天,七月十四就杀鸭,连着三天大鱼大肉,说是给迁徙路上饿死的先辈们解馋。“那‘隆母’是啥意思?”我指着庙名问,阿婆摆摆手:“都说方言有差,到底啥讲究,怕是连庙里的香灰都记不清了。

”后来翻族谱才知道,元末明初又添了隆、韦两姓,打山东来的仨姓变成五姓,抱团取暖几百年,愣是在坟山脚下活出个热闹屯。现在咘噜分新旧,旧屯就剩两户人家,年轻人都搬去新屯,老庙的铜铃还在响,可旧屯的狗,见了生人都懒得叫。说起山东祖籍,村里李叔摸出族谱:“好多人不信咱祖上是山东大汉,可谱上明明白白写着青州府寿光县,总不能是编的吧?

”倒是听说有些族谱写“白马县”,闹了笑话,其实是“白马院”,老辈人没文化,口耳相传把“院”说成“县”,传着传着就拧巴了。就像这隆母庙,到底“隆母”指啥?

是人名还是方言谐音?

问了好些人,都摇头说“讲不清”,反倒添了层神秘感。我常想,这些从北方迁来的先民,走了几千里路,把根扎在陌生的坟山旁,心里该揣着多大的念想啊。小青屯也跟着集资修庙,听说是沾亲带故,可宁姓、罗姓的渊源,就像庙前的老树,根须缠缠绕绕,一时半会理不清。

如今庙前的空地成了晒谷场,晒着新收的稻谷,金黄的谷粒铺在地上,倒像是给老祖宗的贡品,年年都没断过。阿婆说,以前她爹开拖拉机来打草,认识了旧屯的宁叔,现在宁叔走了,后人也搬去新屯,旧屯的屋梁,怕是撑不了几年了。这事儿怪就怪在,岭南的山坳里,咋就藏着北方的根?

那些写在族谱上的地名,到底是实实在在的故乡,还是代代相传的乡愁?

或许每个迁徙来的人,心里都有座庙,供着回不去的故土,也供着在新地扎根的勇气,就像隆母庙的香火,灭了又旺,旺了又传。路过别的村子,看见庙就忍不住多看两眼,猜想着这里的人祖上从哪儿来,又经历过多少风风雨雨,才在异乡站稳脚跟。

咘噜屯的故事,藏在庙的飞檐里,刻在族谱的字缝中,等着每个路过的人,停下脚步,听一听几百年前的迁徙脚步声。

末了才懂,那些看似奇怪的地名、老庙,都是先民给后人留的记号,怕时间长了,忘了来时的路,也忘了为啥要咬牙扎根。每座老庙都是活的族谱,等着后人来读迁徙路上的血与泪,就像隆母庙的铜铃,只要风还在吹,故事就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