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厅》剧照，Marc Brenner 摄
撰文丨朝阳
剧焦编辑部原创
2022年英国「奥利弗」奖，复排音乐剧《歌厅（Cabaret）》横扫7项大奖。
不仅创下了复排作品的获奖纪录，还令人惊讶地包揽了最佳女主角、最佳男主角，最佳女配角和最佳男配角，是奥利弗奖历史上首部同时获得4项表演奖项的作品。
它的导演，正是时年36岁的丽贝卡·弗雷克纳尔（Rebecca Frecknall）。
凭借《歌厅》，丽贝卡·弗雷克纳尔将奥利弗奖「最佳导演」收入囊中，成为获得该奖项的最年轻女性导演之一。
丽贝卡·弗雷克纳尔，Amir Hamja 摄
2023年，丽贝卡执导的音乐剧《欲望号街车》，又一次获得奥利弗奖「最佳复排音乐剧」。
这距离她第一次在主流剧场亮相，不过短短四五年时间。
如今，她被《卫报》誉为「伦敦西区最炙手可热的导演」。
过去两年里，她还蝉联了权威戏剧媒体《The Stage》的「英国戏剧界最具影响力人物TOP15」。
改编经典作品，更成为了她的拿手好戏。
今年，她与荷兰阿姆斯特丹国际剧院（ITA）合作的话剧《朱莉》，即将登陆上海·静安戏剧节。
这部一而再、再而三被改编、被搬上舞台的作品，其魅力究竟在何处？
面对男性剧作家经典文本中的「厌女思想」，女性导演应该如何破题？
拥有什么特质才能称为伟大的演员？我们又应如何看待经典作品的重新演绎？
带着这些问题，剧焦编辑部有幸采访到了丽贝卡·弗雷克纳尔导演本人。
今天这篇文章，我们将走近这位才华横溢的导演，了解她的生涯经历，聆听她的宝贵分享。
01 小镇青年，走向国际舞台
丽贝卡出生于剑桥郡的一个三姐妹家庭，父亲成为了她戏剧之路上的引路人。
在她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她最爱做的事，就是观看父亲从录像带上拷贝下来的音乐剧——那是由萨姆·门德斯执导的《歌厅》。
当时，她对音乐剧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热爱桑德海姆，喜欢《悲惨世界》与《西贡小姐》。
不过父亲在15岁那年送给她的《恋马狂》（彼得·谢弗所作话剧），却又为她打开了人生的另一扇大门。
「跟音乐剧『告别』了，心理剧成了我的心头好。」丽贝卡迷上了话剧中的心理剧，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丽贝卡·弗雷克纳尔，Marc Brenner 摄
她很早便明确自己想做表演行业，为此尝试报考戏剧学校成为演员，却遗憾落榜。于是她另辟蹊径开始学习舞蹈，渴望凭借舞蹈登上舞台。
最终，她考入了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戏剧与剧场艺术」专业。在这个过程中，丽贝卡意外地发现了导演的乐趣。
读书期间，她用学生贷款看剧、买廉价的剧票，看了一部又一部各种各样多元化的戏剧，同时开始尝试自己写剧本、自己导演……从金史密斯学院毕业后，丽贝卡又被伦敦音乐与戏剧艺术学院（LAMDA）录取，攻读导演专业。
回顾她的导演之路，堪称「励志」，这个曾经在村里的面包店切面包、剥火腿皮赚钱的女孩，几乎全凭一腔热情才走到今天。
丽贝卡家境贫寒，父母无法在经济上支撑她的艺术追求，她只好自己不断寻找机会，最艰苦的时候，连养活自己都成问题。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通过各种全国性和地区剧院的青年导演选拔计划，丽贝卡的才华逐渐崭露头角，直到阿尔梅达剧院向她抛出了橄榄枝，她终于有了在伦敦主流剧场展示自己的机会。
丽贝卡·弗雷克纳尔在排练《夏日烟云》
2018年，她在阿尔梅达剧院执导田纳西·威廉姆斯的经典剧作《夏日烟云》。
从那时开始，丽贝卡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导演能力，这部新人初出茅庐的复排作品，竟一举斩获奥利弗奖「最佳复排戏剧」大奖。
《观察家报》更是断言：「《夏日烟云》必将让她在导演界声名鹊起。」
果不其然，音乐剧《歌厅》、音乐剧《欲望号街车》、以及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话剧、田纳西·威廉姆斯《热铁皮屋顶上的猫》话剧……
她执导的复排作品几乎每一部都有口皆碑，不仅艺术性很高、在业界里屡获殊荣，商业成就也不遑多让，票房相当卖座。
丽贝卡执导的复排版《歌厅》剧照，Joel Palmer 摄
如今的丽贝卡，已经成为了阿尔梅达剧院的副总监，同时她还是荷兰阿姆斯特丹国际剧院（ITA）「易卜生驻场艺术家」，她的作品不仅在伦敦出名，更走向了世界。
从热爱戏剧的小镇青年，到与国际级剧院合作的大导演，很多时候，她都是团队里最年轻、甚至是唯一的女性。
但是她并不希望被贴上这样的标签。
「赢得演员信任的关键在于真诚以待。领导力也可以有不同的样态——没错，我确实说话温和、资历也尚浅，还身为女性——但我的创作系统自有其权威性。」丽贝卡曾在接受《尚流》（Tatler）采访时说道。
02 助理到导演，与《朱莉》的不解之缘
此次登陆静安戏剧节的《朱莉》，改编自瑞典戏剧大师奥古斯特·斯特林堡（August Strindberg）的经典剧作《朱莉小姐》（Miss Julie），该剧也正是以卓著的心理刻画出名。
故事发生在一个「仲夏狂欢夜」，这是一年中阳光最为充足的时节。
在节日气氛的催化下，贵族小姐「朱莉」与男仆「让」之间的暧昧情愫逐渐发酵，他们发生了一段不该发生的关系。
朱莉本是一个傲慢自私、性格乖僻的女孩，在两人的关系中无疑是「上位者」。但由于当时的未婚女性受到传统贞操观念的束缚，与男仆发生关系之后，朱莉竟愈发感到自尊受损，备受羞辱。
丽贝卡导演版《朱莉》剧照，Fabian Calis 摄
而让此时却仿佛抓住了她的「把柄」，变得傲慢强势。随着剧中的第三个角色——男仆的未婚妻克里斯汀发现此事，三个人的矛盾进一步激化。
就在此时，朱莉的父亲回到了家中。让瞬间「认清现实」，又回到了曾经卑微、谄媚的姿态。朱莉被他的虚伪击溃，感到悲愤交加、无路可走，她最终接过让递来的剃刀，走上了绝路……
在执导这版《朱莉》之前，丽贝卡就曾经数次与《朱莉小姐》结缘。
她告诉剧焦：
「我作为助理导演参与的首批作品之一，就是帕特里克·马伯（Patrick Marber，英国导演与演员) 的复排版《朱莉》，那个版本名为《朱莉小姐之后》（After Miss Julie）；
「而我作为导演的首个职业制作是辛妮·哈里斯（Zinnie Harris，皇家莎士比亚剧团剧作家）改编的《朱莉》。因此，在为ITA创作这个版本前，我已通过其他改编版本与这个故事共处了很久。」
辛妮·哈里斯版《朱莉》，图源 The Stage
就像她一直以来所钟爱的作品类型那样，《朱莉》拥有着让丽贝卡难以抗拒的理由：
「这部作品始终令我着迷，特别是其角色间流动的权力关系，以及他们所处戏剧情境的强烈张力。这种高压、绝望、人性化的戏剧正是我所钟爱的，它同时还为优秀演员提供了三个绝佳的角色。
「当ITA邀请我为他们的剧团执导作品时，我询问他们，是否可以重排《朱莉小姐》？随着职业生涯的推进，我一直渴望重新诠释这个剧本。他们同意了我的请求，但要求是我必须专门为ITA剧团打造一个全新版本。」
对她来说，很少有戏剧作品能像《朱莉小姐》一样，以如此激烈、如此复杂的方式探索两性和政治话题背后的暗流。而这版《朱莉》最大的不同，在于它完全被移植到了一个「当代背景」。
丽贝卡导演版《朱莉》剧照，Fabian Calis 摄
「正是此时，我决定亲自撰写『当代新版本』来执导。我从来没有见过将本剧成功移植到当代背景的改编，因为原作的戏剧张力与可信度深深植根于斯特林堡创作时所处的阶级制度与社会结构。
「我非常渴望找到一个能让剧本成立的当代情境，因为我相信，作品中包含的核心的人性力量，应该能够超越它的原始语境。」丽贝卡讲述道。
也就是说，在丽贝卡的《朱莉》里，原作中的阶级和性别关系将会发生巨大的转变，它不再从「19世纪的制度性悲剧」入手，而是从21世纪当下的人性与情感角度解剖这个故事。
03 解构「厌女」，她改写朱莉的结局
《朱莉小姐》作为一部戏剧作品，其文学价值和历史价值十分重大，但另一方面，关于这部作品的性别视角批评始终是不可忽视的「暗面」。
当年斯特林堡创作此剧时，正经历着自身婚姻的破裂。他对两性关系的观点同样「臭名昭著」。尽管斯特林堡自称，其厌女倾向只是「可怕欲望的反面」，但不难忽视他在作品里对朱莉这个角色的性别偏见：
他鄙夷朱莉骄傲刻薄的一面，却认为她因为「失去贞洁」走向死亡的结局才是顺应自然。
作为当代创作者与女性艺术家，丽贝卡自然无法认同这种观念，也不会原样复刻斯特林堡的作品。她将斯特林堡过时的性别观念与其杰出的戏剧文本采用「分割」的手段，从其文本自身解构，发掘女性角色身上的闪光点。
《朱莉》剧照，Fabian Calis 摄
「研究伟大的男性剧作家的经典作品时常常会发现文本中潜藏的厌女意识，作为女性艺术家必须与之对话，这很有意思。
「过时的性别角色往往源于剧作家所处的时代，就斯特林堡而言，他的个人观点也颇为复杂。但他在作品中塑造了朱莉和克里斯汀这两个精彩的女性角色，她们兼具力量、智慧与机敏，也刻画了让这个有缺陷的复杂的男性形象。」
毫无疑问，她选择转换看待这两位女性角色的视角，从更加积极而非贬义的态度去观察朱莉和克里斯汀的行动。
她指出：「我认为『性别冲突』是剧中至关重要的肌理，因此在复排过程中既需要保留这份张力，又要通过探索，力求能赋予其更多平衡感与微妙性。」
在这版《朱莉》的舞台上，故事发生的主要场景——厨房被设计得颇具现代性，银色的金属表面赋予了整部剧冷酷的质感，犹如解剖台，让舞台变成了一个人性的实验室。
《朱莉》剧照，Fabian Calis 摄
丽贝卡对结局进行了大胆的改编，她改变了女主角的命运，让她不再只能被动地走向死亡：
「我决定不让朱莉在故事结尾自杀（虽然原作强烈暗示了这一情节）——除非这个戏剧动作能以令人信服的方式自然呈现。
「我更倾向一个更具开放性、更能赋予『朱莉』角色力量的结局。在我们的版本中，是朱莉掌控着戏剧最后的时刻，而让则被她牵引。」
丽贝卡导演将聚光灯引到了这个曾经被视作「堕落贵族」象征的女孩身上，在青年演员埃菲耶·帕登伯格 (Eefje Paddenburg) 出色的演绎下，诠释了一个「被宠坏的、孤独的朱莉」（NRC早报）。
荷兰媒体《誓言报（Het Parool）》则赞扬道：「这是对获得解放的女性的有力宣示。」
04 改编经典的诀窍是「不把它当经典」
《卫报》曾评价丽贝卡是一位「拥有化旧为新完美天赋的导演」。
相较于很多导演，她都显得更加「大胆」。不仅是在《朱莉》中改变剧情走向，她还敢于无视契诃夫在剧本中写下的舞台指示，甚至舍得删减莎士比亚剧作里的关键场景。
托尼奖得主导演伊沃·冯·霍夫评价她：「她敢于将这些『神圣文本』移植到当下」，并盛赞其指导演员时「用身体语言，而不仅仅是文字语言来表达」。
纵观她目前为止导演的所有作品，几乎都是经典文本的重新演绎。不知不觉中，经典改编似乎已经成为了丽贝卡的一大「招牌」，因此我们想要进一步深入了解这位杰出导演对经典文本的态度。
丽贝卡在《罗密欧与朱丽叶》排练现场，Marc Brenner 摄
当问及在改编经典时是更具自信还是更有压力，丽贝卡坦言：
「面对拥有悠久辉煌演出史的剧作，改编总是会存在压力的，当人们认为这是你擅长的领域时，就更有压力了！」
对于这份压力，她有自己的一套解决方法，那就是「不把经典当成经典」来看。
「我尝试将所有经典都视为新剧作，专注研读文本本身，而非被过往版本形成的成见和定式影响。我会摒弃外界的期待，专注于在排练厅里与演员共同探索的状态，那才是最好的创作方式。」
她在选择演员方面更相信「直觉」，甚至会凭借直觉去想象演员之间的组合。而几乎在她执导的每一部作品里，主角们之间爆发出的化学反应和戏剧张力都是极大的亮点。
《卫报》评价道：「丽贝卡·弗雷克纳尔的作品总是拥有引人入胜的人物形象。」
丽贝卡导演版《欲望号街车》剧照，Marc Brenner 摄
靠着一个个深入人心的角色塑造、极简主义舞台的空间重构，以及对故事的当代化改编，丽贝卡让一个又一个「经典文本」焕发新的光彩。
「经典剧作经久不衰的故事力量确实给予我信心，但对于那些观众已经有了情感投射的作品，如何『不辜负』成功前作的压力确实存在。并非所有人都会认同你的选择或诠释，这很正常。」
如今的丽贝卡，已经不再为外界的评价感到焦虑。她将大量的时间都投入到与演员共同创作的过程。
在她眼中，怎样的演员称得上伟大？
丽贝卡回答道：「存在感、个人魅力、勇气、开放的态度、想象力、智慧、自我信任、对演出技艺的热爱、充满合作精神、不虚荣、有好奇心、具备出色的职业道德，以及幽默感。」
当今世界，全球范围内有许多经典剧作正在被不断重排与重新诠释，对于观众如何欣赏这些复排制作，她也给出了一些建议：
「把它们当作新戏来看。试着将预期留在剧场外，全身心感受当下的创作。
「问问自己：这个制作此刻带给你怎样的触动？与你有何共鸣？」
对她而言，与经典的碰撞不止意味着是导演的挑战，同样也是对观众的考验。
在即将于上海上演的《朱莉》中，我们将亲临丽贝卡·弗雷克纳尔导演改编的剧作现场，感受她如何用女性力量颠覆经典，使其重生。
剧焦编辑部·原创
演出时间：2025年5月9-11日19:30
演出地点：大宁剧院（上海）
演出时长：约110分钟（无中场休息）
演出语言：荷兰语演出，中英文字幕
演出票价：100-680元
购票方式：点击海报直接购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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