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灿然

为你读诗：于和伟｜演员

我永远记得这个场面：有一天

我爬上我们棚屋家门口对面的小山头。

那是个美丽的小山头，山腰有一片柳树林

风一吹就树叶翻飞，而风永远在吹，

我们住在棚屋区的十多年间，那个小山头

像我的心灵一样丰富，它就像我的心灵，

高于我，远于我，超越我，但永远在我的视野里。

那天下午我站在小山头上，整片棚屋区在马路边

就像一堆废铁皮，跟附近的废车场没有两样。

我看见母亲蹲在我家门口的水龙头边洗锅，

她原来高大的形象此刻在我眼底下变得弱小，

我隐约听见刮锅声，我看见在她背后，在远方，

高楼如林，几片白云飘过上空。

当刮锅声再次把我的目光吸引到母亲那里，

加上我的想像，我能渐渐看清她轻快的动作，

那一刻我领到了母亲和贫穷给予我的礼物，

它一直是我的护身符。

选自《奇迹集》，雅众文化｜新星出版社

- 关于作者 -

黄灿然，诗人、翻译家。著有诗集《我的灵魂》《奇迹集》等；译有《见证与愉悦：当代外国作家文选》《聂鲁达诗选》《里尔克诗选》等。

不要害怕。你无非是在黑夜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黑夜和白天。

——黄灿然

你相信吗，生命里没有白白发生的一切，一切发生过的都会在你身上留下印痕。

有一天，你甚至能触摸到那些粗粝的部分留在你身体里的坑洼，而那些起伏崎岖生长出了另一种美丽，它们也成为了你身体的一部份。

如废铁一般的棚户区、贫穷的童年，这些并不能称为好事的经历，却被诗人以《礼物》命名。或许，诚如歌词里写的：“好的坏的，都是风景。”你所经历过的一切，才是你之所以为你的理由，少一分一毫便是另一个人。

而如果我所爱的这一切都从我身上认领走一点点

例如一毫克的东西，我将立即溶解，立即消失——黄灿然

人人都期望一切好事纷纷落于自己，但真实总是好坏掺杂，一起落下的还有诸多失意时刻——没能抓住的机会，没能制止的错误，没能珍视的时间……站在岁暮回首往事，无数个“如果当初”涌上心头。

“如果当初我再努力一下，结果也不至于此”“如果当初我选择另一条路，那现在一定不会是这样”……我们习惯了搜肠刮肚想给失望的结果找一个责任人，而那个人常常是曾经的自己。

但事实是，那时的你已经做了能做的所有，不能更努力了，没有另一条路可走。我们必须接受，事情可能没有按照预想的发生。

糟糕的经历、难以弥补的遗憾会在心里留下一个个空洞，那些空洞也不会在时间中愈合，但或许也不必愈合，就带着那些空洞继续生活下去吧。那些洞也是你的部分，这些失去让你得到了另一些只能在失去中才能得到的东西。

“相信吧，一切都不会是徒劳：你的诞生，你的生命，你的苦难。”

伤痛固然不值得赞扬，但如果不可避免，那也不必遮掩；失意固然不值得称道，但如果确乎事与愿违，那也不必羞于启齿。

你听说过获得胜利很棒吧？我要说失败也很棒，只要战败者与战胜者有同样的精神。——惠特曼你所付出的一切都是真的，一切都不会只是白白流逝，它终将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在你身上，哪怕时间会比预想的久。

（内容来源于“为你读诗”）

责编：保雪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