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我才七岁,弟弟五岁。那年冬天特别冷,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家里却连一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母亲在煤炉前烤着半块冻豆腐,一边流泪一边自言自语:“他真走了,真的一走了之了……”

我们那时候还不懂“出轨”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爸爸突然不回家了。再后来,邻居偷偷告诉母亲,说他跟镇上供销社那个寡妇好上了,早就搬过去住了。母亲气得当场晕倒,一头撞在煤炉边,额头上留了个疤。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和弟弟挤在母亲的被窝里,她抱着我们,浑身发抖。家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一口米都没有,第二天早上母亲拿出自己的结婚戒指,到街口的小金店换了两斤大米。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不叫日子,是熬。母亲白天去街上卖包子,晚上还要缝衣服补贴家用。我们姐弟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烧水、扫地、洗衣服,哪像现在的孩子,一放学就玩手机。

有一次我发高烧,母亲背着我在雪地里跑了十几里地,送我去县医院。

回来后她的脚冻破了,连走路都一瘸一拐。可父亲呢?我们从来没再见过他。听说他和那个女人过得挺滋润的,还生了个女儿。

我也不恨那个女人了,她不过是生活里一个插曲。但父亲呢?他是血脉,是我和弟弟的根。可他亲手把这根给斩了。

他从不来问我们吃没吃饱,穿没穿暖,甚至连我高考那年,母亲凑不出学费,只能拿地契去借钱的时候,他也没露过面。

母亲晚年一直身体不好,偏瘫后卧床三年,吃喝拉撒全靠我和弟弟轮班伺候。那时候我女儿刚出生,弟弟也刚结婚,小家老家两头顾,压得我们喘不过气。但我们从不抱怨,谁让她是我们娘呢?她从没放弃过我们。

母亲临终前说了一句话:“以后你爸要是回来,你们别管他,他不是个东西。”

我们姐弟都点头。那时候我们以为他这辈子不会再出现。

直到前几天,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医院打来的,说有位张姓老人在住院,肝癌晚期,临终前只报了我和弟弟的名字,说我们是他唯一的亲人。

我当时心里一震,那一瞬间,不是恨,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情,像陈年老酒,苦涩得发酸。

弟弟没吭声,只说了一句:“我们妈的坟还没凉。”

医院那边又打了几次,说病人病得很重,没人照顾,问我们能不能来签字、接手护理。我跟弟弟开了个短会,商量不到三分钟,决定断然拒绝。

“我们不认识这个人,不能签。”

医院那边有些急了,说什么人道主义,什么亲情血脉。但我只说了一句话:“我妈躺床上三年,他在哪里?”

挂掉电话后,弟弟点了根烟,在阳台上抽了很久。他轻声说:“小时候我也幻想过他回来看我们,给我买个遥控车,带我吃顿肯德基。”

我笑了:“你不是还写过信给他嘛,说你考了双百,想让他回来看看。”

弟弟苦笑:“我写了十几封,连回信都没收到一封。”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些信根本没寄出去,是母亲拦下来的。她说:“孩子不能这么傻,他根本不会回来。”

原来母亲一直都知道,也怕我们心碎。

这两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事,我总梦见小时候的事。梦里我们仨挤在一起取暖,母亲用她那只粗糙的手摸我的头,说:“咱不怕,妈妈在。”

我从梦里醒来,眼睛都是湿的。

今天又接到医院的电话,说那个老人已经不行了,问我们要不要去见最后一面。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有些人,不是你叫“爸爸”,他就真的是爸。他在我们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了背叛,如今我们也选择了放手。

生命里,总有些遗憾要我们自己消化,但有些伤口,时间也抹不平。

我不是圣人,原谅不了,也不想强迫自己做表面文章。

毕竟,我们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雪地里等父亲归来的孩子了。如今的我们,早已学会了,在没有父爱的日子里,照样活出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