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时节,青藏高原上风雪交加,风声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上呼啸,带着一种悠远而苍凉的气息。

陈铭站在达东村外的小山坡上,目光穿过风雪,望向远处那若隐若现的村落,心中涌动着万千思绪。

三十年前,他还是个二十岁的江苏知青,满腔热血;如今他已年过半百,头发斑白,身为省委副书记,肩上扛的不再是当年那份建设边疆的单纯理想,而是沉甸甸的责任,还有那些难以言表的遗憾。

秘书姜源在一旁轻声提醒:“陈书记,风大,快上车吧。”

陈铭摆了摆手:“再等一会儿,我想多看看。”

姜源见状,不再多言,默默退后几步,给陈铭留出了一片独处的空间。

他心中有些不解,为何陈书记如此坚持要来这个偏远的小村庄,明明考察的行程已经安排得满满当当。

风雪中陈铭的思绪飘回了三十年前那个同样大雪纷飞的冬天……

1968年12月,刚满二十岁的他,怀揣着对边疆建设的热情,告别了江苏的家人,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西藏自治区达东村的旅程。

那时知青政策正热火朝天,作为高中毕业生的他,积极响应号召,毅然选择了条件最艰苦的西藏去支教。

下火车的那一刻,寒风如刀割,积雪深厚,没过了脚踝。

他穿着从江南带来的棉衣,却依旧被冻得浑身发抖。

来接他的是村里的支书格桑,一位正值壮年的藏族男子。

“陈老师,欢迎来到达东村。”

格桑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道,同时递给他一件厚实的藏袍。

“穿上吧,这儿的冬天冷得很。”

陈铭感激地接过藏袍,披在身上,顿时感到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谢谢格桑支书,我会尽全力为村里做贡献的。”

“跟我来吧,你住村委会。”

格桑说着,带着陈铭踏着厚厚的积雪,向村子走去。

达东村坐落在山谷之中,四周被巍峨的雪山环绕。

村子不大,只有五十多户人家,大多数都是藏族牧民。

村民们住着传统的藏式民居,白墙红顶,窗框上绘着彩色花纹,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村委会是村里唯一的二层建筑,一楼是办公区,二楼有几间宿舍,供村干部和支教人员居住。

陈铭的房间虽然简陋,但却干净整洁,墙上还挂着一幅藏族唐卡,透露出主人的细心与周到。

格桑说道:“陈老师,明天我带你在村子转转,见见村民们。今天你先歇歇,适应一下高原的环境。”

陈铭满怀热情地说:“谢谢格桑支书,不过我想尽快开始工作。”

格桑笑了笑:“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高原反应可不是闹着玩的。先适应几天,工作的事不急在一时。”

陈铭只好点头答应。

格桑离开后,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山和村庄。

夕阳的余晖洒在雪地上,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金黄色。

眼前的景色如此壮美,让陈铭心中涌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再次想起了自己当初的决定,来到这里支教,建设边疆,帮助这里的人民过上更好的生活。

这一刻他深感自己的选择无比正确。

第二天一早,陈铭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唤醒。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口音虽重却清晰可闻。

“陈老师,醒了吗?”

陈铭连忙起床,打开门,只见一位藏族姑娘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酥油茶。

她大概十八九岁,身材修长,身着一件深红色的藏袍,长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

最吸引人的是她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宛如高原上的夜空,明亮又深邃。

姑娘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卓玛,格桑叔叔的侄女。叔叔让我给你送早餐来。”

陈铭接过茶杯,微笑着回应:“谢谢,我叫陈铭。”

卓玛也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我知道,全村人都知道你要来。你是我们村第一个来的知青。”

陈铭惊讶地发现,卓玛的汉语说得相当流利,虽然带着口音,但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陈铭由衷地称赞道:“你的汉语说得真好。”

卓玛解释道:“我在县城的学校读过两年书,老师教了我一些。不过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呢。”

陈铭提议:“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教你更多。”

卓玛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真的吗?那太好了!我一直想学好汉语,了解更多外面的世界。”

就这样陈铭和卓玛有了第一次交谈。

这次简单的相遇,却悄然改变了两人的命运。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铭开始了他在达东村的支教生涯。

他的任务是教村民识字、传授科学知识,同时协助改进牧业生产,提升村民的生活水平。

每天清晨,他都会在村委会前的空地上组织村民们学习;下午则走访各家各户,了解他们的实际需求。

卓玛成了他工作的得力帮手。

她不仅帮助他适应高原生活,还在教学中充当翻译,将陈铭的普通话转译成藏语,让更多的村民能够理解他的教学内容。

这天,当他们一起准备教学材料时,卓玛好奇地问:“你为什么来西藏支教呢?”

陈铭放下手中的粉笔,沉思了一会儿才回答:“一开始是响应国家号召,想为边疆建设出点力。但来了之后,我发现这里的自然风光和人文环境都深深吸引了我。这里虽然艰苦,但很纯净、很真实。”

卓玛点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我从小在这里长大,从来没去过远方。听你讲外面的世界,就像做梦一样。苏州的园林、杭州的西湖、上海的高楼大厦……这些地方到底在哪里呢?”

陈铭拿出一张中国地图,指给卓玛看:“这里是西藏,我们现在的位置。而这里,是江苏,我的家乡。苏州、杭州、上海都在这个区域,离西藏有几千公里远呢。”

卓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几千公里?那要走多久才能到啊?”

陈铭解释道:“坐火车的话,要三四天。不过现在交通不方便,实际上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那真远啊……我真希望有一天能去看看。”

卓玛轻声说道,眼中闪烁着憧憬。

“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陈铭脱口而出,自己也有些惊讶于这个不经意的承诺。

卓玛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陈铭坚定地说,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他想保护这个纯真的藏族姑娘,带她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春去秋来,陈铭在达东村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他的教学成果显著,越来越多的村民开始识字、掌握了基本的算术知识,也学会了一些简单的卫生和医疗常识。

陈铭还根据自己在江苏农村的经验,指导村民改进畜牧养殖方法,提高了牦牛的产奶量和羊毛的质量。

村民们开始接受并尊重这个来自远方的年轻人。

他们邀请陈铭参加各种传统节日和庆典活动,教他骑马、挤牦牛奶、制作酥油茶,让他真正融入了藏族的生活。

在这段时间里,陈铭与卓玛的关系也日益亲密。

他教她汉语、地理、历史和简单的数学知识;她则带他了解藏族的文化、宗教和生活习俗。

两人常常在村口的小溪边散步、聊天,分享彼此的故事和梦想。

那是1969年的夏天,青稞田一片金黄,野花在草地上竞相绽放。

一个晴朗的下午,陈铭和卓玛坐在村外的小山坡上,眺望着远处的雪山。

陈铭突然问道:“卓玛,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达东村,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卓玛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回答:“想过,但也害怕。这里是我的家,我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外面的世界那么大、那么陌生,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

陈铭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有人陪着你呢?”

卓玛转过头看向陈铭,眼中带着疑惑:“你是说……”

陈铭鼓起勇气直视卓玛的眼睛:“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想带你去江苏看看,你愿意吗?”

卓玛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摆弄着手中的野花:“如果是和你一起,我愿意去任何地方。”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涌进陈铭的心田。

他轻轻握住卓玛的手,两颗年轻的心在高原的阳光下紧紧相连。

“卓玛,我想我爱上你了。”

陈铭轻声说道,声音几乎被微风吹散。

那一刻两颗年轻的心紧紧相依,在西藏的高原上、在蓝天白云下,他们许下了永恒的誓言。

时光匆匆流逝,陈铭在西藏已经待了整整十年。

这十年他亲眼见证了达东村的变化,新学校建起来了,村民们日子越过越红火,年轻人也开始走出大山,去外面的世界闯荡。

陈铭和卓玛的感情,在这十年里也是越来越深。

他们早就是村里公认的一对,只是因为种种原因原因,一直没正式成婚。

1978年冬天,陈铭收到家里来的信。

信是母亲写的,说父亲病得很重,家里费了好大劲给他争取到了返城的名额,希望他赶紧回去。

读完信陈铭坐在屋里,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这十年他和家乡联系越来越少,心里对那个家的感觉也越来越淡。

现在一封信把他拉回了现实,提醒他还有个家在等着他。

卓玛推门进来,看陈铭脸色不好,关心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陈铭把信递给她:“我爸病了,病得很重。”

卓玛看不懂信上的汉字,但她能感觉到陈铭的担心:“你得回去看看吗?”

陈铭点了点头:“不光是看看,家里给我联系了返城的名额,我能回去工作生活了。”

卓玛脸一下白了:“你要离开西藏了?”

“我得回去,我爸病重,我妈也年纪大了,需要我照顾。”

陈铭声音低沉,但很坚定。

卓玛沉默了好久,最后问:“那我呢?我们说好的事呢?”

陈铭一把抱住卓玛:“跟我一起走吧,卓玛。咱们一起去江苏,我介绍你给我爸妈认识。”

卓玛靠在陈铭胸口,轻轻摇了摇头:“我走不了,我家人都在这里,我的根在这里。”

陈铭听后毫不犹豫地说:“那我留下来。”

卓玛推开陈铭,坚定地说:“不,你得回去。你爸需要你,这是你的责任。”

俩人都不说话了,屋里只有火塘里柴火噼啪响。

他们都知道,这是个难解的疙瘩。

接下来的日子,陈铭和卓玛都在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终于在一个月光皎洁、星星稀疏的晚上,他俩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做了个决定。

“陈铭,你回去吧。”

卓玛声音轻轻的,但很坚决。

“家人最重要,你不能因为我扔了他们。”

陈铭紧紧握着卓玛的手:“可你也是我家人啊,卓玛。这十年,你是我最亲的人。”

卓玛眼里闪着泪花:“我会等你。等你家里事弄好了,等你爸病好了,你就回来找我。不管多久,我都在这儿等你。”

陈铭一把抱住卓玛:“我保证,我一定回来。不管怎么样,我都回到你身边。”

卓玛从脖子上摘下一串佛珠,戴在陈铭手腕上:“这是我最宝贝的东西,它会保佑你平平安安。戴着它,别忘了我,别忘了你的话。”

陈铭看着手腕上的佛珠,认真地点点头:“我永远记着,我发誓。”

那一晚高原的星空下,他俩第一次紧紧拥吻在一起。

那是带着离别的伤心和满满的爱意的拥抱,就像要把对方的灵魂刻进自己心里,永远不分开。

分别那天,全村人都来送行。

格桑叔叔拍着陈铭的肩膀,嘱咐他路上小心。

孩子们围着他,舍不得他走。

卓玛站在人群后面,眼泪默默地流,硬是没哭出声。

陈铭最后看了一眼达东村,看了一眼这个陪了他十年的地方,然后毅然转身上了去拉萨的吉普车。

车子慢慢开走,扬起一路尘土。

陈铭透过后窗,看着卓玛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他哪知道,这一别,就是三十年。

回到江苏后,陈铭的生活全变了样。

父亲的病比想的还严重,得长期治疗照顾。

他作为知青回城,工作和生活都得重新开始。

好在他在西藏表现得好,加上家里有点关系,陈铭很快找了个不错的工作。

开始只是个小科员,但他勤快好学,工作认真,加上在西藏练出来的那股韧劲,很快就得到了领导的赏识。

每天忙工作和照顾他爸,占了陈铭大部分时间和精力。

可再忙他也不会忘了给卓玛写信。

每个月他都详详细细地说说自己的生活,表达对卓玛的想念,还保证只要条件允许,立刻回去接她。

第一年,他足足寄了十二封信,可每一封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第二年,他依然坚持着写信,只是频率变成了一季度一封。
到了第三年,他只在逢年过节时,才会提笔询问一番。
“或许是邮路不太顺畅吧。西藏那么偏远,信件丢失也是常有的事。”

陈铭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中的那点希望也渐渐熄灭了。
五年过去了,他依然没有收到卓玛的回信。
第六年,父亲的病情有所好转,可母亲却因多年的操劳病倒了。
陈铭曾想过回西藏看看,但家里的情况实在不容他抽身。
工作上他也正处于关键时刻,领导暗示他只要再努力一把,很快就能得到提拔。
就这样,工作和家庭两重压力之下,陈铭慢慢放下了回西藏的念头。
唯一让他时常想起那段过往的,就是手腕上那串早已褪色的佛珠。

而在遥远的达东村,卓玛也在经历着自己的难关。
陈铭刚走不久,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在那个年代的藏族社会,一个姑娘未婚先孕,所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
卓玛的父母气得差点与她断绝关系,村里人也对她指指点点。
只有格桑叔叔站出来维护她,坚持让她生下这个孩子。
格桑对卓玛说:“孩子是无辜的,这是你和陈铭的血脉。等他回来,你们一家三口就能团聚了。”
卓玛含着泪点了点头,决定勇敢地面对一切。
她相信陈铭一定会回来,就像他答应的那样。

九个月后,卓玛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取名为扎西,意为“吉祥幸福”。
卓玛一直等待着陈铭的信,却始终没有收到。
后来她才得知,村里新来的干部看不惯她和陈铭的事,偷偷把陈铭的信都扣下了。
一年又一年,卓玛的希望慢慢变成了失望,失望又逐渐变成了绝望。
扎西五岁那年,她决定不再等待,开始独自抚养孩子过日子。
“扎西,你爸爸是个好人,他只是暂时回不来。”

卓玛总是这样对儿子说,她不想让儿子心里怨恨父亲。

扎西聪明伶俐,从小就机灵过人,学什么都快。
在老师的帮助下,他不仅学会了藏语和汉语,还自学了许多知识。
十八岁那年,他考出了优异的成绩,考入了拉萨的一所大学,成为了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

卓玛为儿子感到骄傲,但自己的身体却每况愈下。
多年的辛劳和高原恶劣的环境,让她的身体早早衰败,四十刚出头就患上了严重的肺病。
扎西读完书后,立刻回村照顾母亲。
他在县城找了一份工作,这样既能照顾母亲,又能兼顾自己的生活。
他还娶了媳妇,给卓玛生了两个可爱的孙子。

扎西把小儿子放在卓玛怀里:“妈,你看,你当奶奶了。你得好好活着,看着孩子们长大。”
卓玛摸着孙子的小脸,笑得满足:“我知足了,有你,有他们,我这辈子值了。”

扎西知道母亲心里还有个解不开的结,那就是陈铭。
他暗暗发誓,如果有一天能找到那个抛下母亲的男人,一定要让他知道母亲这些年所受的苦。

2006年,卓玛终究没能战胜病魔,在家人的陪伴下安详地离开了人世。
临死前她把陈铭留给她的银手镯交给了扎西:“要是有一天你见到他,把这个还给他,告诉他我守了诺言,等了他一辈子。”
扎西含着泪接过手镯,点头答应了。

卓玛的葬礼按照藏族的传统习俗举行,全村的人都来送她最后一程。
扎西在母亲的墓碑上刻下了一句话:“最长情的等待,最无悔的爱。”

2008年初,陈铭接到了一个重要的任务:作为省里的代表,前往西藏考察经济发展情况,并商讨援藏项目计划。
这个消息让陈铭心中百感交集。
三十年了,他从未真正忘记过西藏,忘记过卓玛。

虽然生活的重担让他无法兑现当初的承诺,但那段感情、那片土地,一直在他心中占据着特殊的位置。

如今事业有成了,父母也安享晚年,陈铭终于有机会再次回到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地方。
出发的前一晚,陈铭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了那串褪色的佛珠,轻轻戴在了手腕上。
三十年过去了,佛珠上的木头已经裂开,但那种温暖的感觉依然让他心头一颤。
“卓玛,我终于要回去了。”

陈铭轻声说道,仿佛卓玛就在身边一样。

第二天陈铭乘坐飞机前往拉萨。
曾经需要走好几个月才能到达的地方,现在几个小时就到了。
飞机缓缓降落,陈铭透过窗户,望见了那片既熟悉又略带陌生的土地。
三十年光阴流转,拉萨已经焕然一新。
高楼大厦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宽阔的马路取代了昔日的狭窄小径,汽车奔驰代替了牦牛和马匹的缓行。
唯一没有改变的,是那片清澈湛蓝的天空,以及远方巍峨耸立的雪山。

在当地官员的陪同下,陈铭一行人开始了为期一周的考察之旅。
每到一处地点,陈铭都会在心中默默将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的画面相对比,深刻感受着岁月的变迁。

考察进行到第四天,下午被安排为自由活动时间。
陈铭婉言谢绝了同伴们的邀请,独自前往拉萨市中心的一家老字号茶馆。
这家茶馆历经数十年风雨,是当地赫赫有名的去处,也是他昔日来拉萨时常常光顾的地方。

茶馆内藏族老者轻声吟诵着经文,几个年轻人在角落里对弈,茶香与酥油香交织弥漫在空气中。
陈铭找了个临窗的座位坐下,点了一碗酥油茶。
窗外布达拉宫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庄严而神圣。
陈铭凝视着这座屹立于世界之巅的宫殿,思绪飘回了往昔。

“先生,您的酥油茶。”

一位年轻的藏族姑娘将茶碗轻轻放在了陈铭面前。
陈铭道谢后,掏出钱包准备结账。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佛珠突然松动,掉落在桌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姑娘惊讶地注视着它:“这串佛珠……看起来很特别呢。”
陈铭点了点头:“这是三十年前一个朋友送给我的,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姑娘好奇地问:“您三十年前来过西藏吗?”
陈铭回答道:“是的,我在达东村支教了十年。”

就在这时,茶馆角落里的一位老人猛地站起身,缓缓走向陈铭的桌子。

老人一头白发,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就像高原上被风雨雕刻出的沟壑,但他的眼神依然明亮有神。
老人用带着些许口音的汉语问道:“你说你在达东村支教过?”
陈铭站起身,仔细打量着老人:“是的,从1968年到1978年,我在那儿整整呆了十年。”
老人的目光落在陈铭的手腕上,看到那串佛珠,眼中闪过一丝特别的光亮:“你叫什么名字?”
“陈铭,我来自江苏。”
老人身子猛地一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你认识一个叫卓玛的姑娘吗?”
听到这个名字,陈铭的心猛地一跳:“认识,当然认识!她是格桑叔叔的侄女,也是……”

陈铭停了停:“也是我很好的朋友。老人家,您认识卓玛吗?她现在怎么样?”
老人的眼中流露出哀伤的神情:“我就是格桑,达东村的格桑。卓玛是我的侄女。”
陈铭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老人,记忆中那个健壮的格桑叔叔,如今已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格桑叔叔!”

陈铭激动地握住老人的手:“您还记得我!卓玛怎么样了?她还好吗?我能去见见她吗?”
格桑长长地叹了口气:“卓玛两年前因为肺病走了。”
这个消息像一声惊雷,让陈铭所有的期待和希望瞬间化为泡影。
他身子一晃,瘫坐在椅子上,眼前一片漆黑。
“不可能……这不可能……”

陈铭喃喃地说着,声音颤抖:“我们约好了的,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格桑在陈铭对面坐下,眼里含着泪水:“她等了你很多年,一直相信你会回来。”
陈铭抬起头,泪水已经布满了脸颊:“我给她写了很多信,为什么她从来没回过信?”
格桑解释道:“我们村当时来了一个新干部,他看不惯你们的事,把你的信都扣下了。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陈铭感到一阵剧痛,好像有人紧紧揪住了他的心脏。
如果不是那个干部,如果他能早点回去,如果他能再坚持一下,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陈铭艰难地问道:“卓玛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给我?”

格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铭:“这是她临走前让我交给你的,说要是有一天遇见你的话。”
陈铭颤抖着接过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枚银手镯,正是他当年送给卓玛的那一枚。
手镯上刻着两个字:“不忘”。
看到这枚手镯,陈铭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失声痛哭起来。
三十年的分别,换来的竟是永生的离别。
他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自己没有履行承诺,更痛恨那些阻碍他们相聚的命运。

稍微平静了一些后,陈铭问道:“卓玛葬在哪儿?我想去看看她。”
格桑回答:“就在达东村,村后的山坡上。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带你去。”
陈铭点点头:“谢谢您,格桑叔叔。我想尽快去。”

第二天陈铭向考察团请了假,跟着格桑乘车前往达东村。
路上格桑讲述着这三十年来村子的变化和卓玛的生活。
“卓玛一直是村里最坚强的女人。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从来不向命运低头。”
陈铭听到“孩子”两个字,心头一震:“什么孩子?”
格桑看了陈铭一眼:“扎西,卓玛的儿子,也是……”
他顿了顿,好像在犹豫该不该说下去。
陈铭急忙追问道:“也是什么?”

“也是你的儿子。”

格桑终于说出了真相:“卓玛在你走后不久就发现自己怀孕了。扎西今年已经三十岁了,是个很棒的小伙子。”
陈铭感到一阵眩晕,他有一个儿子,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儿子。
这个消息比卓玛去世的消息更让他震惊。
“我竟然……有一个儿子……”

陈铭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卓玛她……从来没告诉过我……”

格桑解释道:“她不想打扰你的生活。她知道你在江苏有自己的责任和担子。”
陈铭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三十年的时光,他失去了太多,也错过了太多。

几个小时后,车子终于到达了达东村。
三十年的发展,让这个曾经偏远的小村庄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砖瓦房取代了土坯房,村里建起了学校、卫生室,还通了电。
但对陈铭来说,最大的变化不是村子的面貌,而是人。
曾经熟悉的面孔大多已经不见了,新一代的村民对他这个外来者投来好奇的目光。

格桑带着陈铭直奔村后的山坡。
那里有一片墓地,各式各样的墓碑散落在山坡上。

他们在一座比较新的墓碑前停了下来。

格桑指着那块刻有“卓玛之墓”的石碑,声音低沉地说:“这就是卓玛的墓。”
陈铭站在墓前,望着那个曾经与他朝夕相处的人,如今却长眠于此,心痛得无法呼吸。
他缓缓跪下,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墓碑上,泪水如泉水般涌出。
“卓玛,我来晚了……对不起……”

陈铭的声音哽咽着:“你说过会等我,我也答应过一定会回来……可是……”
他取下手腕上的佛珠,轻轻放在墓前:“这是你给我的护身符,它陪伴了我三十年,保佑我平安。我现在把它还给你,希望它能保佑你在另一个世界幸福安宁。”

正当陈铭沉浸在悲痛之中时,墓地入口处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你是谁?”
陈铭抬起头,只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藏族男子站在不远处。
男子身材魁梧,面容坚毅,眼神中透露出警惕和疑惑。
“你好,我叫陈铭,是卓玛的一位……一位老朋友,我来看看她。”
扎西听到这个名字,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你是陈铭?”
随后他说了一句话,让陈铭瞬间愣住了,陈铭死死盯住他的眼睛,颤抖地说:“你……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