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明文小说连载之五十七
这两年,于人到中年的罗军而言,情绪如同紧绷至极限的弦,几近崩溃的边缘。去年秋意渐浓时,父亲在病榻上与世长辞,那消逝的生命如一片飘零的枯叶,带走了家中一半的温暖。今年春寒料峭,母亲也未能抵挡病魔的侵袭,追随父亲而去。
不到半年的光景,父母双双撒手人寰,如同一座巍峨的大山轰然倒塌,将罗军的世界砸得支离破碎。他整日被压抑的情绪笼罩,透不过气来,往日爽朗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阴霾与落寞。几个月过去了,他依旧深陷在失去父母的痛苦阴影中,无法自拔。
我和杨峰,作为学生时代便结下深厚情谊的“三混混”,在现实生活中更是亲密无间的“铁三角”,眼见罗军这般模样,心中满是担忧,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于是,我们决定找个时间,好好帮他做做思想工作,拉他一把。
按照约定的时间地点,我们三人齐聚在一家古色古香的茶室。茶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袅袅青烟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却驱不散我们心头的阴霾。由于关系太过亲近,彼此之间无需那些繁琐的寒暄和客套,一切尽在不言中。
没等我和阿峰开口,罗军便长叹一声,眼神中透着无尽的沧桑与哀伤,缓缓说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反复琢磨三句话。以前从未觉得这些话有什么特别之处,可如今,它们却如同刻在我脑袋里的圣经,时刻萦绕在我的心头……”
我和阿峰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读懂了对方的心意。我们都明白,罗军被这痛苦压抑得太久了,太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于是,我们轻轻点点头,目光专注地望向他,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第一句话:父母,是挡在我们和死神面前的一堵墙,让你看不到死神;父母走了,表示这堵墙塌了,你将和死神面对面较量。”罗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的重量。
“第二句话: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他微微抬起头,目光望向远方,似乎在回忆着与父母相处的点点滴滴。
“第三句话:棺材头顶三声响,方知自己是亡灵……”说到这里,罗军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时而看向我们,时而又将目光移向窗外,眼神中透着迷茫与思索,既像是在对我们倾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杨峰微微皱起眉头,满脸疑惑地望着罗军,真诚地问道:“是的,阿峰的问题,也是我正想问的问题。这第一句和第二句,我倒是听说过,意思也比较好懂。可这第三句话,我很少听人说过,确实有点难懂,你给我们解释解释呗?”
“没错,阿峰说的正是我心中所想。”我随声附和道。
罗军红着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你们俩算是有福之人,现在都四五十岁了,父母依然健在,对这句话理解不了也很正常。我跟你们说说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情景吧!”
“我的父亲是在去年秋天去世的,感谢两位兄弟前来吊唁,你们当时都在现场,应该还记得。”罗军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悲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人心碎的日子。
“作为孝子,整个葬礼的每一个环节,都如同烙印一般刻在我的心里。而让我感受最深的,就是闭殓的时候。闭殓,就是把棺材盖子最后封盖,并用钉卯彻底钉死的程序。”
“这个环节,一般是在大葬夜晚上闹丧时进行的。程序是先由孝男、孝女逐一瞻仰死者遗容,仔细检查棺材内应放置的物品是否齐全,最后才是至亲轮流瞻仰。”罗军的声音有些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哀伤与不舍的时刻。
“为人子女,这是最后一次目睹亲人的遗容。那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最疼爱自己的人,从此以后,将阴阳相隔,永不相见。想到这些,泪水便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号哭声震天动地,肝肠寸断……”
说到这里,罗军早已眼圈发红,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的面容悲伤至极,嘴唇微微颤抖着,泪水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仿佛随时都会决堤而出。
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和阿峰心中一阵刺痛。我们赶忙一边递给他纸巾,一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既是对他的安慰,也是想给他传递友情的力量,鼓励他坚强些。
罗军接过纸巾,抬起手,用纸巾迅速堵住了眼窝里即将流出的泪水。他咧开嘴,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摇了摇头,朝着我和阿峰摆摆手,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哽咽声却让他什么都没能说出口。最后,只见他双手捂脸,牙齿使劲地咬着下巴,双肩不停地颤抖着,嘴里不断发出“呜呜呜”的痛哭声。
看得出,他在狠命地憋着自己的情绪,不想在我们面前表现得太过脆弱。可那汹涌的悲伤又岂是他能轻易压抑住的?
“要哭就哭出声,别老是这么憋着,这没有什么丢人的。我们俩兄弟陪着你,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道。
男人之间,有时候简单的一句话,便能让人充满力量。
时间是世间最好的良药,大概是哭得有些累了,没过多久,罗军的痛哭声渐渐低沉了下去,双肩也停止了激烈的颤抖。
“老罗,没事吧?饿了没?要不咱们叫点饭吃?”为了打破这凝重的僵局,我边说边轻轻拍了拍罗军的肩膀。
“没事……哎呀……妈的,不知怎么回事,年轻时跟别人打架,背上被剁两刀,老子卵事没有,连哼都没哼一声!现在倒好,人到中年,一提父母,就忍不住像个娘们儿似的……唉!”罗军用双手使劲搓了搓脸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自我解嘲地说道。
“父母含辛茹苦地将我们拉扯大不容易,父母是所有人的软肋,你这反应很正常,我们都理解。”阿峰和我忙打着圆场,试图让他心里好受一些。
“感谢两位兄弟的陪伴,现在好多了,我继续讲吧!”稍微调整好情绪后,罗军深吸一口气,继续讲述道。
“瞻仰遗容环节过后,接下来就是盖棺。钉好棺木后,需要用骨胶这类粘性很强的东西,把棺材的缝隙仔细涂抹好,以免空气、水分、虫蚁等进去破坏遗体。”
“这一切都搞完后,重点来了……道士先生拿来事先准备好的秤砣,对着刚盖好的棺材盖顶,‘哐、哐、哐’连砸三下!”罗军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模仿着道士的动作,那声音仿佛又在我们耳边响起。
“就在我为这一行动惊愕不已的时候,道士们的孝歌响起:‘棺材头顶三声响啊……方知自己是亡灵哎……’”罗军的声音低沉而哀伤,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神秘与哀伤的葬礼现场。
“言外之意,是在提醒逝者,已经不在人世,不属于人间,应该去自己该去的地方了,而不是留恋着不走。”
“那精准的词汇,配上农村孝歌特有的哀伤小调,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亡人听了心安,仿佛真的能被引导着去到另一个世界;让活人听了,却忍不住泪崩。阴阳两相隔,生者只能强忍着悲痛,坚强地活下去……”
说到这里,不知不觉间,三人对望了一眼。刚调整好情绪的罗军,又忍不住泪流满面。
这一次,我和阿峰都没有相劝。我们各自深吸一口气,用手使劲擦着眼睛,然后互相尴尬地谎称:“眼睛进灰尘了……”
瞬间,我们各自站起,一个溜进厕所,一个走到角落,拿出手机,颤抖着手指拔打标注着老爹老娘的电话。那一刻,我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趁父母还在,多陪陪他们,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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