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非马

FEI'S TALK

忍不住想说说最近余秀华和邬霞所谓“骂战”的事。

坦率讲,初看到两位写诗的女性在“对阵”时所使用的语言,我的第一反应的确是:很惊讶。但接着,我就老实回想了下自己在发火失控时的诸等“症状”,便释然了。

佯装愤怒是一种理性主导的策略,但真实的愤怒却是一种难以自抑的生理反应。就像余秀华情绪激烈时会胃疼一样。

对那个让自己产生愤怒情绪的人或事,我们大脑的杏仁核会在几毫秒间就做出快速反应,但负责掌管理性的前额叶皮层血流却会迅速减少,反应速度要慢数百倍。这是人无力对抗的基因编码。

愤怒的底层是恐惧,是嗅到“危险”。这是人类进化的自我保护装置,但有些时候也会误判。

比如,余秀华说自己最初并无恶意。以余秀华的个性,这句话我是相信的。我也认为邬霞可能的确是“误判”了余秀华的“恶意”。

但是,余秀华所认为的“忠告”,被“误会”也很正常。第一,她的某些建议的确有越界之嫌;第二,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被嫌弃乃至厌憎的故事,多得去了。

即便是余秀华自己,当她的伯乐——《诗刊》前编辑刘年出于好意而批评她时,她回复给刘年的也是长长的骂人短信。刘年直说“骂得很脏”。(所以邬霞指余秀华只敢欺负她这种底层女性,不敢骂高知女性和男性,实属占有资料不详实。)

在刘年第一次批评余秀华时,她就曾当场痛哭,哭完指着在座的人说:“你们这几个人粉丝加起来都没我多!”

余秀华在“忠告”邬霞时,也许是忘了自己的亲身经历。我相信她在事后,心里也定是明白刘年的好意。否则她后来不会主动“求和”。可在听到那些批评、忠告的当时,她的恐惧、愤怒、委屈、怨憎乃至失控,也都十分真切。一如现在被她忠告的邬霞。何况,余秀华还用了两个的确容易引发人误解的词——以色示人、该死。

一个拿“该死”当口头禅的人,由己度人、设想别人也不会把这个词当回事儿,无疑是一种想当然。可我想想自己,以己度人“想当然”的时候少吗?

邬霞女士,因嗅到“敌意与危险”的信号,而激发出恐惧和愤怒。

在应对愤怒上,我们大部分人都hold不住的,会立刻进入“战或逃”的状态。而一旦进入了“战斗”状态,这里面的绝大部分人又都会滑入言语失控(口不择言)的“吵架”状态,还有部分人甚至会应激到进入“动手”状态。

愤怒激发愤怒,邬霞余秀华这两个在生活的泥泞中追求诗意的女诗人,都向对方喷射了火力十足的言语炮弹。

在这堆言辞的炮灰里,去辨别孰是孰非,我以为是没有意义的。人类的很多事情,只适合从本性上去理解,而不适合时时刻刻都以理性去评判。

在那些你我可能都曾有过的失控时刻里,人似乎是在瞬间“变成”了另一个“可怕的陌生人”,显得“很矛盾很分裂”。可其实,这另一副或另几副样子,都只不过是人在不同状态下的真实面目。

当我们用“分裂”这个词来描述一个人时,意味着我们已经否决了:多面性矛盾性才是人的常态。与其说分裂,不如说“复杂性”。

我们谁不是多面而复杂的人呢?只不过平时理性在线时,我们通常都能把另一些面给约束、藏纳得很好。

所以,我不会因为两个女诗人在“吵架”时的口不择言,就对文学、诗歌感到失望,对诗人、对两位当事人感到多失望。人在追求诗意、诗性的同时,无法克服自己的“人性”,这再正常不过。

人人都有“失控”的时刻,也要允许这些失控时刻的存在,因为,这才是正常的human being。那些失控,本就是人类为保全自己的必要生命程序。

我们无法修改自己的基因,对基因带来的各种bug,我们只能照单全收。在旁观他人时,我们照见的何尝不是自己。

余秀华有句话说得很好,人生而求幸,却无往不在枷锁中。这句话既适合形容她自己,也适合形容邬霞,以及我们每一个人。只不过各有各的枷锁。

邬霞的故事,在里,有详细讲述。读后还是非常唏嘘。

十四岁,还在读初二的邬霞,就因为父亲的一句话,被迫中断学业,进入深圳的工厂成了童工。这些年来,她一直心怀文学梦,虽没有余秀华这样的过人天赋,却也在打工之余坚持不懈的写作,并且出版了一本书。

只是,微薄的稿酬依然无法解决她的贫困。低学历带来狭窄的就业机会,低收入让她经不起生活的一点风吹浪打,还错嫁了一个爱赌的男人。这些年为了落户深圳,解决女儿上公立学校的问题,她自考大专学历、考工程师资格证攒积分。可还是差那么几分。

看着她的经历,我意识到自己当年在深圳轻松落户、25岁就买房,是多么的好运。如今看她投稿、写公号、开打赏、接广告,同为自媒体人,也心有戚戚焉。看着她公号上的那些选题和标题,我懂。

谁不想没有任何生计压力、彻底自由地书写呢?

可即便是余秀华这种级别的文坛大网红,她也会嫌钱不够,也会为了“变现”而写作。比如前段时间她还接了奢侈品牌BV的广告,并为此创作了一首诗。

一方面,我完全理解并且能同理、共情余秀华对于商业和市场的拥抱,毕竟,人不是活在真空里,谁都需要生存,在有可能的情况下,谁不希望活得尽量好一点、舒适一点、有品质一点?我自己为了生活不同样要写软文接广告么。

“女性若要创作小说,必须要有一定的金钱,和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女性主义先锋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的这句独立宣言,照亮了一个世纪的女性书写长廊。当年,她也曾为了稿费,给《时尚芭莎》杂志写稿,先后在那里发布了四个短篇小说。

1938年3月刊,收录伍尔夫撰写的短篇《狩猎会》

上个礼拜我专门去了Sussex郡参观了弗吉尼亚·伍尔夫的故居Monk's House。这个乡间别墅,主要是靠伍尔夫的稿费,一点点打造起来的。

它最初被买下时,连水电都不通,屋内也没有马桶,状况差到连他们的仆人都不肯留下来工作。夫妻俩买下它之后,每赚到一笔钱,就改造它一点,从室内到室外花园。

主要是靠着弗吉尼亚自己的一支笔,她为自己搭建了一间不受外界干扰的writing room(创作室)以及独立的bedroom卧室——两间抬眼即可见草地、绿叶、鲜花的房间。冬天,伍尔夫就在有暖气的卧室里写作。

无论是“自己的房间”、还是“自己的花园”、还是给屋子通电通水装卫具,这些都需要金钱做底啊。

弗吉尼亚的卧室和蒙克小屋的客厅一角

弗吉尼亚的writing room

但另一面,我也理解刘年对余秀华的失望、批评和不甘心:“现在她的诗是在书房编织出来的,生活涂脂抹粉,诗歌也涂脂抹粉。泯然众人。”他非常可惜余秀华没有极致地发挥自己的才华。他认为以她的天赋,她是可以奔着诺奖去的,有希望成为一流的大师。

刘年的批评当然是善意的,尽管很尖锐很犀利。但任何对他人的建议,包括余秀华给邬霞的建议,其实本质都是一种“越界”,除非这个“建议”是对方自己讨要的。可你看我们写评论的,哪个不是在“越界”,哪个能憋得住自己“越界的冲动”?

写公众号的邬霞无法克制自己点评余秀华“摇头晃脑、口齿不清”的冲动;余秀华无法克制自己点评邬霞作品与拍照、乃至写作态度的冲动;刘年无法克制自己“干预”余秀华写作轨迹的冲动;而我,无法克制自己写这篇评论的冲动。

所以,人都是活在枷锁与矛盾之中。

人也各有自己想要被安抚、满足的欲望。每一种待安抚的欲望背后,都意味着某种缺失的客观存在。无法要求人人都有超脱的智慧。坚定、执着固然令人钦佩,可跟着自己的生命本能向前冲、甚至偶尔发癫,也未尝不可。随着时间流淌,人的状态也会流动,欲望和冲动会此消彼长,所以,也许都不用太着急。能忠实于当下在缝隙中求生的自己,已经很好。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