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咱走吧,别等了。”

王桂兰拎着一个破旧编织袋,里面装着从老家带来的腊肉、鸡蛋,还有两条土布毛巾。她脚边是一口老皮箱,拉链生锈,半拉不动。旁边的李守义皱着眉,看着单元楼上第三层的窗户,那里亮着灯。

“再等五分钟。”他说,声音低得像是秋天落地的叶子。

他们从乡下坐了四个小时大巴,又拖着行李找到了儿子李建国的家。电话里儿子说:“妈,我接你们,来城里住段时间。”她满心欢喜地收拾了三天,想给儿子做几顿饭,看看孙子。

可进城后,门迟迟不开。

“要不咱自己敲门。”桂兰擦了擦手,“建国肯定是在哄孩子。”

李守义犹豫了下,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李建国的老婆,王倩,穿着睡衣,脸上的妆没卸干净,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王桂兰刚抬起笑脸,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这句堵得脸色僵硬。

“不是建国叫我们来的嘛……”她嘴唇发抖,“我们……我们还带了些吃的……”

“吃的?”王倩冷笑一声,“这儿又不是你们农村的大锅灶,你们那一堆腊肉、咸菜,我儿子吃不惯。”

李守义站出来,想缓和气氛,“我们也不住太久,就住几天,看看孩子。”

王倩一脸冷淡:“家里没地方住,我爸妈偶尔来也睡客房,建国也早跟你们说过,我们忙,没时间照顾人。”

话音刚落,李建国才慢吞吞走出来,低着头,不看父母。

“爸,妈,你们……先去附近住旅馆吧。”

王桂兰眼圈立刻红了,“建国,你怎么说这话?妈不是来看你的吗?”

李建国抿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我已经净身出户了。”

“啥?”李守义一下子听懵了,“你不是有房有车的吗?”

“离婚了。”李建国说完,转身进屋。

门“砰”地一声关上,王桂兰和李守义站在门口,像两个犯了错的孩子。

他们拖着行李坐在马路边,秋风一阵阵吹过,王桂兰的眼泪悄悄流了下来。

“建国不是这样的……他小时候多孝顺啊,给我摘野花,天天缠着我讲故事……”

李守义没说话,点了一支烟,沉默地抽着。

李建国小时候很懂事,母亲去地里干活,他就帮着做饭洗衣。他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全村人都夸他有出息。工作后进了城,在工地干几年,后来转行做销售,娶了王倩——城里人,父母是干部出身。

一开始王倩并不嫌弃他出身农村,可慢慢的,她开始挑父母的毛病。

“你妈做饭油腻腻的,我都没法吃。”

“你爸说话大嗓门,一听就像村里人。”

李建国每次都夹在中间,一边劝妻子,一边哄父母。

结婚第七年,两口子吵架越来越多,王倩更是提出:“房子写我名字,爸妈的养老问题你别指望我管。”

李建国一度不同意,后来在一次激烈的争吵中,他崩溃了。

“我就想你们处好点,我没想那么多!”

“那就净身出户,离婚!”

一纸离婚协议,房子、车子都归了王倩,儿子归她抚养。

李建国只留下一个单位分的宿舍。

王桂兰和李守义被赶出儿子家那晚,只能住进小旅馆,屋子潮湿,一股霉味。

“要不咱回去吧。”李守义叹气,“儿子也不容易。”

“我不回。”王桂兰倔强地抹泪,“不看看建国,我不甘心。哪怕看一眼也行。”

第二天一早,他们蹲在楼下,希望能见儿子一面。

午后,王倩牵着儿子出门,看到他们,冷哼一声。

“小宝,这两个是路边乞丐,不要理。”

小男孩停住脚步,看着他们,歪头问:“爷爷奶奶?”

王倩一愣,低头一巴掌拍在他头上,“不许乱喊!走!”

李守义眼眶红了,捏紧拳头,王桂兰扑上去,“小宝,我是你奶奶啊!你小时候吃奶粉还是我一口一口喂的!”

李建国赶来,拉住母亲,“妈,别闹了,行不行?”

“建国!”王桂兰哭得喘不过气来,“你知道你说这话多寒人心吗?我养你三十年,风里雨里送你上大学,你现在让我别闹?”

李建国满脸疲惫,“我现在自己都一团乱,你让我怎么办?”

王桂兰最终还是跟李守义坐上了回老家的大巴。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倒退。

“他是咱儿子。”李守义叹了口气,“可他已经不是那个背着书包的孩子了。”

“你说得对。”王桂兰看着窗外,“他走得太远了,已经回不来了。”

几年后,村里分红盖起了新房,李守义开了个小铺子,日子慢慢安稳。

有一天,李建国回来了,穿着旧衣,脸上皱纹多了不少。

“爸,妈……我错了。”

王桂兰没吭声,只是把桌上的饭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吧,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泪,悄无声息地滴在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