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83年夏天,我在汽车连当司机的第三个年头。小吴突然红着眼眶来找我:"老刘,琳花坐火车来看我,可小徐出车还没回来......"话没说完,这个在泥石流里刨出三个老乡都没掉泪的汉子,手指快把衣角拧出水来。
我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琳花的情景。炊事班后门的白杨树下,穿浅蓝连衣裙的姑娘踮着脚尖数营房檐角的鸽子,马尾辫随着数数声一翘一翘。"哥!"她转身时阳光正掠过她鼻尖的汗珠,那双杏眼突然定在我领口褪色的列兵衔上:"咦?不是说在汽车连吗?"
"你哥临时出任务。"我硬着头皮扯谎,余光瞥见训练场上的连长正往这边张望。手心沁出的汗珠把裤缝浸出深色痕迹,突然想起小吴说琳花最怕壁虎,脱口而出:"走,带你去弹药库看壁虎!"话一出口就恨不得咬舌头,这算哪门子招待?
没想到这丫头眼睛噌地亮了:"真的?活的吗?有多大?"她蹦跳着往库房方向冲,吓得我一把拽住她背包带。那天下午,我带着这个"亲妹妹"走遍了营区每个角落。她踮脚数完岗楼台阶说是37级,数到第8棵白杨树时发现树洞里有松鼠藏松子,最后在炊事班后墙根逮着三只正在搬家的蚂蚁。
第二天小徐回连队时,我正被琳花缠着讲汽车连比武的故事。小徐盯着我俩看了半晌,突然拍大腿:"连长说既然是你亲妹子,这三天假都批给你!"我后背瞬间绷直,余光里琳花正歪头打量我领章,突然噗嗤笑出声:"哥,你领子沾着馒头渣呢。"
那年月部队有规定,战士不能随便认干亲。可琳花每次来都直奔我床铺,战友们渐渐都喊她"刘家小妹"。有次实弹训练,她非要看我拆装56式冲锋枪,结果被后坐力震得眼泪汪汪还嘴硬:"我们师专军训时比这刺激多了!"我看着她通红的手掌,偷偷把珍藏的虎骨膏全塞进她书包。
最难忘是1984年中秋节。琳花抱着一网兜柿子翻墙进来,头发上沾着枯叶直冲我笑:"炊事班长说今天吃月饼,我给你带了老家的!"油纸包着的五仁月饼碎成渣,她蹲在地上一点点捡,突然抬头说:"刘哥,等我毕业了,给你寄整箱的。"月光落在她睫毛上,像撒了一把碎钻。
1985年开春接到调令那晚,我蹲在车场擦了大半夜轮胎。琳花毕业典礼就在下个月,说好要穿她亲手改的军装式校服合影。凌晨三点,文书跑来递上调令,云南前线的红戳刺得眼睛生疼。走前夜,我把攒了半年的《汽车兵》杂志捆好塞进她哥的储物柜,最上面那本夹着张字条:"好好当老师,别学拆枪。"
在文山前线第一个月,猫耳洞的潮气把信纸都沤软了。有天通信员举着封信冲进掩体:"刘班副!有个穿蓝裙子的姑娘在师部门口打听你!"我抖开信纸,掉出张泛黄的照片——琳花穿着教师制服站在讲台上,黑板写着"最可爱的人"。信里说她把军训课改成了战场救护教学,学生们用绷带绑的蝴蝶结能系出十八种花样。
最惊险那次是穿插途中遭遇冷炮。弹片擦过左臂时,怀里的信突然发烫——那封被雨水泡皱的信上,琳花用红笔圈着句话:"等你回来,我带学生们给你系红领巾。"卫生员撕开我染血的衣兜抢救证件,抖落出那张照片时,全班都愣住了。指导员举着照片吼:"都他娘的精神点!人家老师等着咱们回去系红领巾呢!"
1987年,我戴着三等功奖章转业回乡。月台上接站的人群里突然钻出个戴红领巾的小姑娘,举着纸飞机喊:"刘叔叔!琳老师让我们来接最可爱的人!"顺着她手指望去,校门口那株老槐树下,穿天蓝衬衫的琳花正踮脚数着过往车辆,马尾辫一跳一跳,和当年数营房台阶时一模一样。
前年教师节,收到个特殊包裹。褪色的军用挎包里整整齐齐码着28封信,每封邮戳都对应着我在前线的28个月。最底下压着张新照片——省特级教师颁奖台上,琳花胸前别着枚汽车连徽章。照片背面是她工整的笔迹:"哥,今年军训我教会了138个孩子系武装带,等你来检阅。"
此刻摩挲着这些穿越过硝烟的信笺,恍惚又看见那个在弹药库门口数蚂蚁的蓝裙子姑娘。她教会我硝烟散尽后,最珍贵的永远不是胸前的军功章,而是穿越生死依然鲜活的牵挂。那些冒认兄妹的时光,何尝不是另一种战友深情?
(经历如有雷同,实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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