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信仰与庙会

——以京西妙峰山

春季庙会历史传承考察为个案

萧 放 等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

(原刊《民俗典籍文字研究》第七辑,2010.12,57-66)

摘要:传统庙会活动的中心是庆祝性的祭祀活动,神灵信仰与庙会关系密切,京西妙峰山庙会,依傍京城,明清以来作为京城的宗教信仰空间之一相当活跃。民间各色香会在庙会期间依照一定俗规上山进香表演,普通香客亦纷纷前来祈求碧霞元君的福佑。庙会在20世纪50年代中断后,80年代重新恢复,时至今日,仍然是北京重要庙会之一。近年来在非物质文化遗产时潮下,庙会在复兴传统方面有了新的表现。

关键词:民间信仰、妙峰山 庙会

传统庙会活动的中心是庆祝性的祭祀活动,庙会活动的主体是相关的庙会组织成员与广大香客。有着三百多年历史的北京妙峰山庙会,因为其紧靠京城的特殊位置,受到世人嘱目。本文重点考察民间信仰在妙峰山庙会的历史传承过程中的支配位置,以及当今时代妙峰山庙会中的民间信仰因素。本人曾在2002年、2005年先后两次组织北京师范大学民俗学社同学以及民俗学专业研究生对妙峰山春季庙会进行了田野考察,考察的重点是香客(包括观光者)、花会组织参加妙峰山庙会的动机与表现。

一、妙峰山的地理位置、

自然环境与人文资源

妙峰山在京西北,距北京130余华里,其中山路40华里。妙峰山属太行山余脉,主峰海拔1291米,是西山北麓的主峰。现属门头沟区妙峰山乡涧沟村境内。妙峰山峰顶开阔,空气清新,灌木群英,生机盎然。有木本植物600余种,是个天然的植物园。各类奇花异卉四季常开,形成了“四面有山皆如画,一年无日不看花”的特有景致。其中玫瑰花最为知名,涧沟是中国有名的玫瑰之乡。

妙峰山主峰近旁有一组山石,远看像莲花,中间有一个凸起的巨石,经阳光照射反光呈金黄色,故名莲花金顶。山顶有座灵感宫,即碧霞元君祠,俗称娘娘庙。相传是明代的建筑。相传康熙年间这里的娘娘“显圣”,皇帝敕封妙峰山为“金顶妙峰山”,从此香火更家旺盛。妙峰山是京西名山,旧时人说:政治中心在北京,宗教中心在妙峰山。每至四月,京城人大都倾城而出,前往妙峰山进香。京城、天津、石家庄等地都有香会组织前来。

二、 历史追寻:

明清至民国时期的民间信仰与妙峰山庙会

1. 明代北京地区的碧霞元君信仰与香会

碧霞元君是一位道教女神,她是道教在历史发展过程中为适应世俗生活需要而创造出来的一位新神,明清社会的广大民众在对碧霞元君的顶礼膜拜中获取了一定的生活信心与特殊的精神力量。

碧霞元君的前身是泰山玉女,传说宋真宗在泰山玉女池洗手,发现旧时的玉女像,于是重新恢复了被人遗忘的玉女神祀。明代以前,人们祭祀泰山的主神是东岳大帝,泰山玉女只是陪祀。明代开始玉女变成了碧霞元君,碧霞元君逐渐取代了东岳大帝在泰山的地位,人们朝山进香的目的就是为了碧霞元君。明人谢肇淛说:“岱为东方主发生之地,故祈嗣者必祷于是,而其后乃傅会为碧霞元君之神,以诳愚俗。故古之祈泰山者为岳也,而今之祠泰山者为元君也。”东方为主生之地,乞求生育的人都赶来泰山,在古时是求岳神赐福,而明朝变为求碧霞元君。碧霞元君除了在泰山享受民众香火外,各地也建有碧霞元君的行宫,以适应当地不能前往泰山进香人的日常信仰需要。当然碧霞元君的信仰主要集中在华北地区。北京地区是碧霞元君信仰最集中的区域之一。明代北京称碧霞元君为“泰山天仙圣母”。碧霞元君庙祀极多,著名者有七处:其中西直门外的高粱桥娘娘庙(天仙庙)、左安门外的弘仁桥的元君庙两处在明代香火最旺。

高粱桥娘娘庙的塑像,犹如育婴的妇女情态,形象生动。民俗相传四月八日,娘娘神降生,生育困难的妇人在这天到庙里乞子,比较灵验。所以来此“祈嗣者尤众”。后来这里成为北京妇女的郊游处所,人们携带着酒果音乐,杂坐在河的两岸,有的“解裙系柳为围,装点红绿,千态万状”,至晚方休。

弘仁桥的元君庙会是明朝北京最热闹的碧霞元君庙会。《帝京景物略》作者感叹:“夫亿万百姓所皈礼,以俗教神道焉,君相有司不禁也。”“岁四月十八日,元君诞辰,都士女进香。”前期有香首“鸣金号众”,人们相互呼应组成一个进香的香会队伍。从四月初一到十八日,路上进香人络绎不绝。有乘轿的,有骑马的,有步行的。步行者,一类是表示虔诚,沿途叩拜,另一类是要举旗幡、鸣锣鼓。步行的人一般是贫民,他们来“酬愿祈愿”。沿途叩拜的人,顶着元君像,扛着纸钱,一步一拜者,三日到,五步、十步至二十步一拜者,一日到。乘轿的是贵富豪门,骑马的是游荡少年与小家妇女。香会队伍张幡执旗,吹弹鼓乐,人们首戴金字小牌,肩令字小旗,抬着木制的小宫殿,称为“元君驾”。元君驾前树有三丈绣幢,上有元君圣号。驾后,建二丈皂旗,旗点七星。有些讲排场的,装扮台阁,数丈铁杆,造型曲折,每层置四五个儿童,扮成各种小戏的角色。另外,还有各色扮相,有打扮成和尚尼姑的、有扮作乞丐的,邋遢态,无赖状,游手少年喧哄嬉游。弘仁桥旁市肆林立,买卖各种食品玩具。抟面做成有棱有角的食品,称为“麻胡”,用饴糖和炒米做成圆形食品,名曰“欢喜团”。还有用秸杆编成的草帽,纸泥面具称为“鬼脸”、“鬼鼻”,加上一串鬃毛,叫作“鬼须”。“香客归途,衣有一寸尘,头有草帽,面有鬼脸,有鼻,有须,袖有麻胡,有欢喜团。入郭门,轩轩自喜。道拥观者,啧啧喜。入门,翁妪妻子女,旋旋喜绕之。”进香归来,戴福还家,情趣盎然。

明代北京另外五处著名的元君庙号称“五顶”。东顶在东直门外,西顶在麦庄桥北,南顶在永定门外,北顶在安定门外,中顶在草桥。各顶建庙时间前后不一,但一般在明朝后期,例如西顶在蓝靛厂,“万历三十六年,始建西顶娘娘庙于此。”这里向来地势低下,当时北京城中有人倡言“进土”于此,可以祈福,于是“男女不论贵贱,筐担车运,或囊盛马驮,络绎如织。甚而室女艳妇,藉此以恣游观,坐二人小轿,而怀中抱土一袋,随进香纸以徼福焉。”草桥的碧霞元君庙建于天启年间,“岁四月,游人集醵且博,旬日乃罢”。四月庙会也有十多天,人们在一起集会娱乐。碧霞元君的信仰在京畿亦有扩展,除北京城内与近郊的元君祠外,涿州的娘娘庙,得到明朝宫中的礼敬,太监前往进香者络绎不绝。

2、清代碧霞元君信仰与妙峰山香会

清朝北京沿袭明朝碧霞元君信仰,“京师香会之胜,以碧霞元君为最。庙祀极多,而著名者七”。这七处仍同明朝,西直门外高粱桥娘娘庙与左安门外的弘仁桥的娘娘庙,以及五顶娘娘庙。此外涿州的北关、怀柔的丫髻山,都有元君的行宫祠祀。清朝康熙皇帝亲自给丫髻山天仙殿题写匾额,曰“敷锡广生”。每年四月初一至十八日,为元君诞辰,“男女奔趋,香会络绎,素称最胜。”西顶娘娘庙,每至四月,自初一起,开庙半月。庙有七十二司神的画像。每到开庙时,清朝朝廷特派大臣前往拈香。北顶碧霞元君庙每年四月有庙市,市肆交易的多为日用农具,来游庙会的多为乡人。东顶活动同北顶。南顶开庙最迟,五月初一开庙,至十八日止。“都人献戏进供,悬灯赛愿,朝拜恐后。”

妙峰山娘娘庙大约在明朝后期已经出现,主要是一些宫廷太监捐资兴修,因为交通问题没有受到更多的人关注,明末清初人们主要在京城附近的“五顶”和高粱桥、弘仁桥处给娘娘上香,庙会在那里举行。确凿知道妙峰山庙会时间的是清康熙二十八年(1689),据原树立于灵感宫旁,清工部主事张献撰文的《妙峰山香会序》碑,有“己巳春三月,里人杨明等诚心卜吉共进楮币于妙峰山天仙圣母之前”的记载。但在清初,妙峰山香会尚未成为北京地区重要香会。

清朝中期以后北京地区香火之盛,莫过于妙峰山的碧霞元君庙。妙峰山在京西130里处,庙在山顶,人称此顶为“金顶”。人们碧霞元君“至灵至圣,有求必应”,每年四月初一开庙,至四月十五结束,庙会时间已经缩短三天,关键时间是初一、初八、十五。碧霞元君诞日似乎与佛诞日合并,娘娘向佛家靠拢。“自始迄终,继昼以夜,人无停趾,香无断烟。”上山有南、北、中、中北四道,以北道上山香客最多。四路香客人数共计约有数十万,香火钱亦有数十万“香火之盛,实可甲于天下矣”。数十万香客中有相当一部分是由香会组织的,据说,晚清香会最盛时有四百余会。据奉宽《妙峰山琐记》记录名称就有新旧茶棚、善会、社火就有三百多个。他说“其实尚不止此。迩来国家财聚民散,所存不及什一”。1925年农历四月妙峰山香会期间,顾颉刚在妙峰山作进香调查时,根据碑碣款识和会启说明,记录17个清朝香会名称,香会分“老会”和“圣会”两种,年代久远的香会称“老会”,年代近的香会称“圣会”。有人说时间在一百年以上的圣会可以向老会转变。这17个香会是:引善老会、万善缘缝绽会、万诚童子跨鼓老会(以上为康熙二年)、义合膏药老会(康熙五十九年)、妙峰山进香圣会(雍正十二年)、二人圣会(乾隆二年)、二顶兴隆圣会(乾隆七年)、献袍会(乾隆十六年)、十人膏药圣会(乾隆三十五年)、二人老会(乾隆四十七年)、献供斗香膏药胜会(乾隆五十二年)、公议沿路茶棚施献茶叶圣会(嘉庆十年)、遵王荡平修道圣会(道光二年)、万年长清甲子悬灯灵丹圣会(道光二年)、海灯老会(道光十六年)、永佑平安绳络老会(同治十三年)、净道圣会(光绪三年)等。这些香会以不同的形式表示着自己的虔诚,有为香客服务的,如修路、施粥、施茶、缝衣,有直接给天仙圣母上供、献灯的。香会有严密的组织分工,一般有香首、副香首、都管等,以康熙二年引善老会为例,香会有钱粮都管、请驾都管、车上都管、行都管、陈设都管、中军都管、吵子都管、号上都管、揆子都管、厨房都管、茶房都管、拉面都管、饭把都管、净面都管、清茶都管等各数人,作专项的负责。由此可见,香会在进香的目标之下,形成了一个有着历史传统的自我服务、自我管理组织。这些香会的资金一般靠香客捐助或者香会地产收入。

值得注意的是在妙峰山香会的兴起过程中,清廷皇室人员的参与有着重要影响。在妙峰山有乾隆皇帝第六子永瑢撰写的《妙峰山天仙圣母官碑碣记》:“敬仰天仙圣母,真如自在,大德广生。”嘉庆皇帝、慈禧太后都曾观看部分香会表演。万寿善缘缝绽会茶棚在嘉庆十八年四月十八日获内务府颁赐黄旗。慈禧太后为观看香会,光绪十九年在颐和园建看会楼,用望远镜遥看进香表演。后来掌仪司承懿旨调香会在园内大戏台表演,“各会进园承差,共十二项七十余堂,会众近三千人。”光绪二十二年(1896)四月初五日起应差皇会有:群英乐善双石会,五虎棍会,包括幼童吉祥棍、永乐同春棍、太平舞棍、太平万年少林棍会等等,挎鼓花钹会,包括太平花鼓、万年攒香长春花鼓等会,花坛圣会,有长清万年花坛会,天平圣会,有太平歌词、万善歌词等,高跷秧歌会,有吉祥歌唱秧歌,高跷秧歌,公议助善秧歌、万年歌唱秧歌、长春高歌秧歌、同庆升平秧歌、乐善升平秧歌、万善秧歌、太平秧歌等,兵部引善杠箱圣会,狮子圣会,有海甸太平舞狮、恩荣舞狮、万年永庆太狮、万寿双石等,开路圣会,有同心乐善开路、同义永乐开路、公议助善开路、虔心乐善开路、万寿无疆公议助善开路等。这些在宫廷表演过的香会统称皇会。在民国北京有十三皇会之说。人们以走皇会为荣,新起的香会应该得到这十三会认可。慈禧曾经给妙峰山天仙圣母题写多幅匾额,如娘娘庙外檐有慈禧太后手书的“慈光普照”、“功侔富媪”、“泰云垂荫”等。一些太监自办茶棚、修整进香香道,如同治三年(1864)太监安德海修中道,光绪十八年(1892)太监刘诚印修中北道,为香客前往妙峰山提供了方便。

3、民国时期的娘娘信仰与妙峰山香会

有人说:“北京盛衰以妙峰山香火为转移,香火盛则国盛,香火衰则国运亦衰,人心已堕落矣。”清朝末年,妙峰山香会曾遭重创。光绪二十六年(1900)四月初六,山中风雪交加,冻死香客百余人。接着八国联军攻破北京,西太后与光绪皇帝走避西安。乱离之世,妙峰山香火衰败。直到民国五六年(1916、1917)后香香会才逐渐恢复旧时之景。1925年农历四月初八至初十,北京大学教授顾颉刚率领数位同仁亲自调查了妙峰山香会,并将调查材料汇编为《妙峰山》一书,给我们留下了宝贵的香会资料。与此同时社会学家李景汉也上山作香会调查,在1925年8月《社会学杂志》上发表了《妙峰山朝顶进香的调查》一文,同样为我们了解民国时期的妙峰山香会提供了一手资料。此后的妙峰山进香情况,我们通过《北京庙会史料通考》辑录的报刊资料,能够有大致的了解。奉宽的《妙峰山琐记》、金勋的《妙峰山志》更是我们研究晚清至民国时期妙峰山香会的重要参考资料。

民国时期香会组织规模与香客人数明显逊于晚清,曾经因帝后特别重视,妙峰山香火特殊繁荣的景象,随着清朝的灭亡,一度极为冷清。后来逐渐恢复,也因经费问题,大不如前。大约存有一百余会。顾颉刚抄录会启的有99个,因为有些会没贴会启,实际数字要超出不少。据顾颉刚统计的情况看,北京内城有金峰普照燃灯老会(崇文门内)等香会有20个,北京外城有同心万代巧炉圣会(正阳门外)等香会28个,北京四郊有乐善合缘敬宾茶会(朝阳门外)等香会23个,郊县及其他地址不明的香会10个。民国时期天津香客成为重要来源,他们有18个香会组织。天津香客实力雄厚,他们在妙峰山上修路、施馒头茶水、安装汽灯等。天津公善汽灯会会启上说:“老北道历年沿路所点汽灯,所有一切资费,皆由本会自行筹备。”天津馒头成为妙峰山香客的主食之一,当时人记:“同食天津馒首,同谒碧霞元君”。天津香客来妙峰山的重要原因之一是拜王三奶奶,王三奶奶是天津人,修行成神,在妙峰山进香仙逝,她的墓地在妙峰山上。有人说她是茶棚的创立者。同治十二年长春茶棚会众重修王奶奶墓碑题词为:“创化施主建立茶棚”。天津香客朝山的会单上并列写着“天仙圣母,王三奶奶”。天津还有一种带香会的风俗,“有的是团体,有的是个人,据说不下二百余处。替人带香,亦是一项心愿。”在香会开始前,愿意带香的事主,到处贴小黄报条,“上写金顶妙峰山进香,天仙圣母,王三奶奶,有香早送,由某日起,至某日止,送至某处”字样。有心进香却无力前往的,就到纸祃铺买一个檀香木牌,牌正中写“天仙圣母,王三奶奶”;左边写“为某某心愿”,右边写“天津府天津县信士弟子某名敬叩,或敬献”。送到带香处,托其带到山上,代为焚烧,以了心愿。香客上山一般要在娘娘面前求签,如妙峰山圣母灵签,第二签,大吉,签文:“心直德厚福无疆,恁意求财定有方,守分自然多吉庆,名利双全荣与昌。”解曰:求官得位,财源大通,婚姻可成,谋事遂意,孕生男子,利见大人,行人即至,疾病必痊。王奶奶神像前也有灵签,那些签文都是治病的,如第二十签,男科,“肝有火,胃不开,心胃相交,病无来。 白茯苓一钱,次生地二钱,柴胡一钱,酸枣仁八分。引藕节二个。二剂完。”

民国时期香客人数多时,每年大约也有数十万人,据称半月内桃木杖可卖数十万根,回香人大都拄杖下山,很少有不买的,据说“回家顶门,能避邪却鬼。”娘娘顶上的绒花也能销售一百余万枝。据李景汉在1925年春季香会观察,香客中农民占百分七八十,北京城内居民为香客的百分之二三十,妇女居占百分之七八。香客京兆一带人最多,天津人次之,保定、张家口、关外都有香客,南方也有香客来。从来的目的分类,为父母、亲人疾病还愿来的占百分之二三十,为灾难、疾病、贫穷、无子、忧苦而来求圣母救助解难的占百分之五六十,为香会而来的占百分之一二十,为游览山水而来的不过百分一二。庄严在《妙峰山进香日记》中亦说:“进香之人,大约以劳动界为多。”妙峰山的香客以下层社会为主,他们一方面上山乞求神灵赐福,另一方面也是难得的行业、村落的公共聚会表演。如民国时期妙峰山香会中最老的香会万寿善缘缝绽老会,就是京师靴鞋行公立,该会在妙峰山有自己的粥棚,它为香客鞋绽,代为缝缀,并施粥茶。

金勋在《妙峰山志》序中说:“各项香会组织最完备之会规,虽然不是国家法律,但各会众心存信仰,皆以触犯规则为最耻,开山之日,各路景象一新,香客热烈团结,互相亲爱,欢声载道,虔诚、带福还家之词不绝于耳,真有同作佛国民之慨。”

抗战时期妙峰山春季香会依然举行,只是天津一带的富裕香客少了,穷香客并不少,“他们头上扎着黄布,插着红花,身上背着黄包,善男信女们来朝山进香了。”八路军利用这一时机对民众进行抗日宣传。解放战争时期,农历四月庙会在当地民主政府保护下照常进行,平津等地香客游人不顾国民党匪军的恫吓阻挠,络绎前来。革命政府将妙峰山庙会看作是解放区吸引、影响蒋管区民众的重要方式。

三、 当代民间信仰与妙峰山庙会

解放后妙峰山庙会停止活动,直至1986年以后才逐渐恢复,1990年北京城的一些老香会组织“秘密”上山进香。1993年,政府正式批准妙峰山春香庙会。庙会恢复后,连续十三年没有中断,而且庙会的影响愈来愈大。山上供奉了儒释道三家信奉的神明,有药王殿,娘娘庙,地藏殿,月老殿,观音殿,喜神殿,王三奶奶殿,文昌殿,财神殿,东岳殿,玉皇阁等;关于妙峰山庙会中的民间信仰情况,有几位学者作过相关调查研究,如吴效群的博士论文《北京的香会组织与妙峰山碧霞元君信仰》(1998),王晓莉博士论文,《碧霞元君信仰与妙峰山香客村落活动的研究——以北京地区与涧沟村的香客活动为个案》(2002),郗志群、李海荣《妙峰山第十届传统春香庙会调查报告》(《民俗研究》,2003年第1期)等,在郗志群与李海荣的文章中,有一组经过问卷统计后的数字,根据2002年春季庙会收回的200份问卷调查分析,宗教信仰占63.5%,而旅游观光的占36.5%。2002年5月18日(农历四月初七),北京师范大学民俗学社同学对妙峰山春季庙会上山香客进行了随机访谈。

从我们随机的抽样看,来妙峰山的香客所占比例仍大于游客。许多香客还是慕名远道而来的。香客们的信仰是虔诚的,多是怀着向往幸福生活的朴素愿望和向善的心理。即使那些游客来到妙峰山也不可能不受这样的文化氛围影响。看看下山的人身上都戴着“戴福还家”的花,就知道人们渴求幸福平安的心理了。

在对山上的茶会人员的访谈中,我们也对大家祈求平安的心理深有感受。茶会人员在山上供奉观音菩萨,给上山的香客、游客提供免费茶水服务。从四月初一到十五,他们一直呆在山上。在谈及这半个月的感受时他说:“一到这山上,我们就跟出家没什么两样,就什么也不想了。其实,观音并不能让人发财,让人想什么有什么,只是让人心安罢了。人活着就求这么个心安。”

2005年5月妙峰山春季庙会期间,我们三次上山进行田野调查,时间分别是5月7日、8日(农历三月二十九,四月初一)、5月14、15日(农历四月初七、初八)、5月21日(农历四月十四)。我们获得了关于妙峰山庙会与信仰的新近情况,神灵信仰依旧是妙峰山吸引来客的重要因素。

从我们完成的几份调查报告看,无论是有组织的花会,三五成群的香客,还是个体游客,他们对妙峰山的认知还在相当程度上,是以上香祭祀为主。

传统花会行走路线,依然是先到娘娘殿前,报到、叩拜、上香、表演,然后到本会碑前祭拜,再下行到各茶棚处参拜、表演,最后到回香阁,辞别下山。一些民间自发组织的新型的社区娱乐团体,也模仿着先去娘娘殿前叩拜,然后表演。现以“丰台区南苑乡大红门村秧歌云车圣会”参拜仪式为例:

该会进殿之后,在会首的带领下,整齐列队,面向娘娘。然后由会首双手高举三柱香,站在香炉旁边,代表本会向娘娘通明禀告:

“城里城外,文武各会,三山五顶,见见城南管神像的,见见庙前庙后,庙左庙右,全体工作人员,见见各位老都管,见见各位父老乡亲们,丰台区南苑乡大红门村秧歌云车圣会给娘娘上香。”

念完之后,会首高举供香,站在队伍之前,面向娘娘,接着念:“娘娘保平安”,随之将供香插入香炉。接着鼓、乐响起,会首带领会众在音乐节点的带动下行跪拜大礼,反复三次。我们见到的其他花会组织,大体都遵循这样的仪式。我们从调查中看到,参拜庙祀主神,依然是花会组织认真履行的大事。虽然妙峰山庙会活动中将过去的香会改成了花会,而且花会的信仰色彩也明显消减,但是神灵信仰仍然是一般传统花会的重要内涵。当然各花会组织的具体情况也有差异,有的信仰色彩浓厚,有的较为淡薄。但我们没有见到不到娘娘殿前参拜的花会组织。

个体香客按照其信仰的程度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对妙峰山神灵虔诚信仰的香客;一类是以游览为主的香客。我们有一个调查小组共访谈了十五组普通香客,以进香为主的有十组,以游览为主的有五组。这些群体的组合方式多种多样:有以家庭、朋友或邻里为单位的,有以社会组织成员或宗教组织成员为单位的。在以进香为主的十组香客中,以家庭为单位前来的有六组,家庭成员和邻居朋友一起前来的有两组,其他两组分别是师徒前来进香和佛教协会的佛友前来进香。通过我们的调查发现,以进香为主的香客,他们进香活动传承的途径,首先是家族的传承,我门调查的十组这类香客中,有百分之八十都是主要以家庭为单位前来进香的。他们对妙峰山的记忆和进香的习惯,是从小就养成的,八十多岁的浦大爷说他年年都来妙峰山,“二十岁就来过妙峰山”,他九十多岁的母亲也是每年都来;虔诚的张大爷也是说他很小的时候就随着家里人来过妙峰山;还有的对八十多岁的老夫妻,他们十几岁的时候就跟老人来妙峰山烧香。他们对以前的庙会有过记忆,对妙峰山的信仰也是从小养成的习惯,这些人都是妙峰山普通香客里的中坚力量。他们在一听到庙会恢复的消息,就携家带口赶来烧香。其次是与之相关的村落传统,在我们对调查对象的访谈中发现,他们原来生活过的乡村,以前就有赶妙峰山香会的历史传统。以游览为主的香客他们对于信仰较为淡漠,虽然也认为“烧一个是求心里的踏实”,但并不太在意仪式,并且有意与虔诚信仰的香客相区别。无论是花会组织还是家庭、个人,在四月初一到十五庙会期间上妙峰山,虽然不一定说人们都怀有特定信仰,但从调查中看,他们中大多数人是有祈求平安吉祥心理的。

传统妙峰山庙会与民间信仰关系紧密,以祭祀碧霞元君为中心妙峰山香火活动构成了妙峰山庙会的显著特征。20世纪90年代以来恢复的妙峰山庙会,其社会环境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以行业、庙宇为中心的传统香会组织已经蜕变为相对单纯的乡村村落与街道社区花会组织,人们之间的联系已经较为松散,但是传统的信仰依然在发挥作用。花会组织依然遵循传统走会的规矩与程序,一些年长却饱含热情的会首正竭力传承走会传统。但年轻一代在信仰心理上已经出现落差,当然也有部分会首后人正有意传承祖业。他们从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工作中找到了新的合法性,将传统庙会的民间艺术、民间祭祀仪式纳入传统文化建设中,妙峰山庙会已经列入北京市首批申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之中。对于普通民众来说,人们对神灵的信仰也在淡化,人们在祭祀神灵时,并不真的都要顶礼膜拜,重要的是求得心安。在建设和谐社会的主题之下,在现实生活中仍然存在某些缺憾的时候,在普通民众心理仍然需要特定信仰以平静心灵的时候,一年一度的妙峰山庙会,在现代生活中依然有自己的特定位置与社会效用。

注释从略,详见原刊。

公众号总指导:萧放

内容顾问:朱霞 鞠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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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众号主编:叶玮琪

【妙峰山调查百年】栏目责编:闫世龙

图文编辑:艾莉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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