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西有个苏员外,家中有个女儿名唤婉清,年方二八,生得肤若凝脂,眉如远山,更难得的是精通诗书,绣工了得,尤其擅长绣鸳鸯戏水图。苏家门前的石桥上,常有年轻书生假装看风景,实则为一睹苏家小姐芳容。
这年春天,苏婉清在自家后花园赏花时,偶然结识了借住在隔壁的书生李修文。李修文生得俊朗,谈吐不凡,两人隔墙对诗,日久生情。奈何苏员外早已将女儿许配给城中绸缎庄的少东家,婚期就定在三月后。
"婉清,与其嫁作商人妇,不如与我远走高飞!"这夜,李修文隔着院墙,低声对苏婉清说道,"我已租好马车,今夜子时,在城东客栈天字三号房等你。"
苏婉清咬着嘴唇,心跳如鼓:"这...这..."
"你若不来,我便当你无情,明日就离开青州,永不相见!"李修文说完,转身离去,留下苏婉清一人站在月光下,心乱如麻。
回到闺房,苏婉清坐立不安。她取出绣了一半的鸳鸯枕套,针脚却怎么也理不顺。丫鬟小翠见状,轻声道:"小姐若真心喜欢李公子,不如就随他去吧。那绸缎庄的少爷听说脾气暴躁,前头已经打跑了一个媳妇..."
苏婉清长叹一声,终于下定决心。她换上一身素净衣裙,将几件贴身衣物和积攒的私房钱包成小包袱,又特意穿了双新绣的鸳鸯鞋——那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嫁妆,鞋面上鸳鸯交颈,栩栩如生。
子时将至,苏婉清假意就寝,等丫鬟们都睡下后,悄悄从后门溜出。春夜微凉,月光如水,她心跳得厉害,几乎要蹦出胸膛。城东客栈离苏府不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天字三号...天字三号..."苏婉清默念着,轻手轻脚上了楼梯。客栈走廊昏暗,只有尽头一盏油灯摇曳。她数着门牌,终于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苏婉清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轻唤:"修文哥哥?"
无人应答。房里隐约有股淡淡的药香,与李修文平日常用的松墨香不同。苏婉清以为是自己紧张记错了,又想着李修文可能暂时离开,便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等待。
床铺柔软舒适,比她想象中客栈的床要好得多。等待中,苏婉清连日来的紧张疲惫一齐涌上,竟不知不觉歪在床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婉清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躺到了身边。她以为是李修文来了,羞得不敢睁眼,只轻声道:"修文哥哥...我们真要私奔吗?"
那人似乎怔了怔,但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苏婉清心中甜蜜,想着情郎体贴,便安心睡去。
天光微亮时,苏婉清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猛地坐起,发现身边竟躺着个陌生男子!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俊,此刻也正睁大眼睛看着她。
"啊!"苏婉清惊叫一声,慌忙滚下床,这才发现自己的外裙不知何时已脱下,整齐地叠放在床边的凳子上。她只穿着中衣,羞愤交加,抓起裙子就要往身上套。
那男子也急忙起身,一脸茫然:"姑娘何人?为何在我床上?"
苏婉清又气又急,眼泪夺眶而出:"登徒子!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男子连忙摆手:"姑娘误会了!我昨夜读书至三更才睡,根本不知床上有人..."他说着,突然从被子里扯出一条粉色裙裤,"这...这是谁的?"
苏婉清一看,那正是自己的贴身衣物,顿时羞得满面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这才注意到,这房间陈设典雅,书架上摆满医书,桌上还有未写完的药方,显然不是普通客栈客房。
"这里...不是天字三号房?"苏婉清颤声问。
男子摇头:"这是寒舍,在下杜景山,是暂住在此的大夫。姑娘莫非走错了地方?"
苏婉清如遭雷击,这才明白自己慌乱中竟走错了路——城东有两家客栈,一家叫"悦来",一家叫"聚贤",而杜景山的医馆就在聚贤客栈隔壁,门牌样式相似。她昨夜紧张,竟误入了医馆后院!
"我...我..."苏婉清羞愤难当,抱着衣物就要往外冲。
杜景山却拦住她:"姑娘且慢!此时天已大亮,你这样出去,若被人看见..."
"让开!"苏婉清泪如雨下,"我已名节尽毁,不如死了干净!"
杜景山正色道:"姑娘冷静。此事蹊跷,我医馆夜间向来锁门,你如何能进来?再者,我昨夜分明记得栓好了房门..."
两人正争执间,门外又传来敲门声:"杜大夫,急症病人!"
杜景山无奈,只好快速穿上外衣,对苏婉清低声道:"姑娘先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此事必有隐情,我们需从长计议。"说完,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女装,"这是家妹的衣裳,姑娘先换上吧。"
苏婉清愣在原地,看着杜景山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乱如麻。她仔细回想昨夜情形,越发觉得不对劲——就算走错了门,医馆的门又怎会未锁?床上又怎会提前备有女子的裙裤?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莫非李修文根本就没打算带她私奔,而是设局害她?
约莫半个时辰后,杜景山回来了,手里还端着早饭。见苏婉清已换好衣服,正坐在窗边垂泪,他轻叹一声,将粥和小菜放在桌上。
"姑娘先用些早饭吧。"杜景山温声道,"方才我问过药童,他说昨夜有个书生模样的人来找过我,说家中女眷急病,但我出诊未归,那人便自行离去了。现在想来,恐怕是有人故意调虎离山。"
苏婉清抬起头:"杜大夫的意思是..."
"我怀疑有人故意引你来此,又设计让我不在医馆,好造成我们...咳咳..."杜景山有些尴尬,"不知姑娘为何深夜外出?可有什么仇家?"
苏婉清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的身份和与李修文约定私奔的事说了出来。杜景山听完,眉头紧锁:"李修文?可是那个常在醉仙楼题诗的书生?"
"正是。"苏婉清点头,"杜大夫认识他?"
杜景山冷笑一声:"有过一面之缘。上月他带个歌伎来我这儿看诊,说是他表妹,但二人举止亲密,不似兄妹。"
苏婉清如遭雷击,脸色煞白。杜景山见状,连忙安慰:"姑娘先别急,此事还需查证。不如这样,我先送你回家..."
"不可!"苏婉清急道,"若就这样回去,我爹非打死我不可!"
杜景山沉吟片刻:"那姑娘可有其他去处?"
苏婉清摇头,泪珠又滚落下来。她本是养在深闺的小姐,除了家中,竟无处可去。
杜景山叹了口气:"既如此,姑娘暂且在我这里住下。我让家妹来作陪,对外就说你是她好友,来帮忙料理家务的。等找到那李修文,问清原委再说。"
苏婉清感激地看了杜景山一眼,这男子虽初见陌生,却处处为她着想,与李修文的虚伪判若两人。
当天下午,杜景山的妹妹杜雨薇从外婆家回来了。她是个爽朗的姑娘,听了哥哥的解释,立刻拉着苏婉清的手说:"苏姐姐别怕,我最讨厌那些负心汉了!你就安心住这儿,我帮你打听那李修文的下落。"
就这样,苏婉清暂时在杜家住了下来。她换上杜雨薇的衣裳,帮忙晒药、捣药,倒也不显得突兀。杜景山则四处打听李修文的消息。
三日后,杜景山带回一个惊人的消息:李修文根本没离开青州,而是住进了醉仙楼,身边还带着个女子,据描述很像苏婉清的贴身丫鬟小翠!
"小翠?"苏婉清不敢相信,"她跟了我五年,怎么会..."
杜雨薇愤愤道:"定是那贱婢勾引了李修文,合伙设计害你!"
杜景山却摇头:"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我打听到,那绸缎庄的少东家前日突然派人去你家退婚,说你...咳咳...行为不检..."
苏婉清身子一晃,险些晕倒。杜景山连忙扶住她:"苏姑娘别急,我已想到办法证明你的清白。"
原来,杜景山这几日仔细检查了医馆,发现后院的锁被人动过手脚,很容易从外面打开。而那条粉色裙裤,经杜雨薇辨认,正是醉仙楼歌伎常穿的款式。
"我猜那李修文原本计划是让你'撞见'他与歌伎苟且,好让你死心。没想到你走错了地方,反倒逃过一劫。"杜景山分析道。
苏婉清越想越心寒:"所以他故意选在医馆隔壁的客栈,就是为了...天哪,我竟信了这种人!"
杜景山安慰道:"姑娘涉世未深,难免被人蒙骗。眼下当务之急是揭穿他们的阴谋。"
第二天,杜景山假意去醉仙楼喝酒,果然在二楼雅间看到了李修文和小翠。两人举止亲密,李修文还得意地说:"那傻丫头现在怕是已经名声扫地了,苏家为了遮丑,定会尽快把她嫁给那个瘸子表哥..."
杜景山听罢,怒不可遏,当即回医馆与苏婉清商议对策。
"我有办法了。"苏婉清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既然他们想毁我名节,我就让他们自食其果!"
三日后,青州知府夫人突发头痛,请杜景山过府诊治。诊治完毕,杜景山装作无意提起:"夫人,近日城中有一奇事..."
他将苏婉清的遭遇稍加改编,说成是某家小姐被丫鬟和书生联手设计,意图毁人名节。知府夫人最恨这等龌龊事,当即表示要严查。
又过了两日,知府突然派人捉拿李修文和小翠,罪名是"设局诈骗,败坏风俗"。公堂上,杜景山和苏婉清当面对质,李修文起初还想狡辩,直到杜景山拿出那条粉色裙裤作为证据——裙裤内侧绣着小翠的名字,是她私人物品。
原来,那夜本该出现在李修文床上的就是小翠,两人计划让苏婉清"捉奸在床",好让她知难而退。谁知阴差阳错,苏婉清走错了地方,计划全乱。
"大人明鉴!"小翠当堂哭诉,"都是李修文指使的!他说只要毁了小姐名声,苏家就会把她远嫁,他就能得到苏家给小姐准备的嫁妆..."
案情大白,李修文和小翠被判流放。苏婉清的名节得以保全,苏员外得知真相后,亲自到杜家道谢,见杜景山年轻有为,又得知他尚未婚配,便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
一年后,苏婉清与杜景山喜结连理。新婚之夜,杜景山笑着问妻子:"夫人可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见的情景?"
苏婉清红着脸捶他:"还说呢!那夜差点没羞死我..."
杜景山从箱底取出一双绣鞋:"我一直留着这个,想着有朝一日能物归原主。"
苏婉清一看,正是那夜她穿错的鸳鸯绣鞋。鞋面上的鸳鸯依然栩栩如生,就像他们的姻缘,虽始于一场误会,却终成佳偶天成。
后来,杜景山的医馆越发兴旺,苏婉清则开了间绣坊,专教贫家女子刺绣手艺。人们都说,杜大夫和杜夫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连那"绣鞋误"的往事,也成了青州城一段广为流传的佳话。
每当有人问起他们的姻缘,苏婉清总是笑而不答,只悄悄看一眼鞋面上那对交颈鸳鸯——有些缘分,看似阴差阳错,实则是命中注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