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朝花夕拾》里的名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深情回忆童年时的百草园是他的“乐园”,写到了许多现在的孩子已经不可能体验到的乐事。

特别是下面这一段话,大概是要求背诵的鲁迅文章里最乐意背的一段了: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葚;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的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啪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

我们由此也明白了,原来照片上一脸严肃的鲁迅先生,小时候其实也和大多数孩子一样好奇、好动,又令人好笑。

这位思想家小时候竟然也曾因为听人说“何首乌根是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就常常去拔,因此弄坏了泥墙,结果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根像人样。

只不过,自从去三味书屋上了学,这种逍遥快活的生活也就拜拜了。尽管先生的读书生活,在现在的孩子们看来还是很有趣的。

鲁迅先生《朝花夕拾》里的那些回忆散文,总是充满了深情,虽然与他的杂文面貌大不相同,却更让人理解,他之所以“金刚怒目”,恰恰因为内心的“家国深情”,实在非常值得一读。

汪曾祺先生的《人间草木》里,也有一篇写童年乐园的散文,题目就是《花园》:

我的脸上若有从童年带来的红色,它的来源是那座花园。

文章里面写到了不少花草、昆虫、鸟,我觉得跟鲁迅先生写得一样深情。下面就简单摘几例吧,完整内容请朋友们自己去细读。

写草:草被压倒了。有时我的头动一动,倒下的草又慢慢站起来。

写臭芝麻:莫碰臭芝麻,沾惹一身,嗐,难闻死人。沾上身子,不要用手指去拈。用刷子刷。这种籽儿有带钩儿的毛,讨嫌死了。

写天牛:它们总像有一桩事情要做,六只脚不停地运动,有时停下来,那动着的便是两根有节的触须了。……这小小生物完全如一个有教养惜身份的绅士,行动从容不迫,虽有翅膀可从不想到飞;即是飞,也不远。一捉住,它便吱吱扭扭地叫,表示不同意,然而行为依然是温文尔雅的。

当然更重要的是“玩”它们:

玩蟋蟀:有时正在外面玩得很好,忽然想起我的蟋蟀还没喂呐,于是赶紧回家。我每吃一个梨、一段藕,吃石榴吃菱,都要分给它一点。正吃着晚饭,我的蟋蟀叫了。我会举着筷子听半天,听完了对父亲笑笑,得意极了。

玩蝉:有的蝉不会叫,我们称之为哑巴。用两个马齿苋的瓣子套起它的眼睛,那是刚刚合适的,仿佛马齿苋的瓣子天生就为了这种用处才长成那么个小口袋样子,一放手,哑巴就一直向上飞,绝不偏斜转弯。

玩土蜂:这种蠢头蠢脑的家伙,我觉得它也在花朵上把屁股撅来撅去的,有点不配,因此常常愚弄它。土蜂是在泥地上掘洞当作窠的。看它从洞里把个有绒毛的小脑袋钻出来(那神气像个东张西望的近视眼),嗡,飞出去了,我便用一点点湿泥把那个洞封好,在原来的旁边给它重掘一个,等着,一会儿,它拖着肚子回来了,找呀找,找到我掘的那个洞,钻进去,看看,不对,于是在四近大找一气。

我会看着它那副急样笑个半天。或者,干脆看它进了洞,用一根树枝塞起来,看它从别处开了洞再出来。好容易,可重见天日了,它老先生于是坐在新大门旁边休息,吹吹风。神情中似乎是生了一点气,因为到这时已一声不响了。

汪先生小时候对鸟很好:园子里时时晒米粉,晒灶饭,晒碗儿糕。怕鸟来吃,都放一片红纸。为了这个警告,鸟儿照例就不来,我有时把红纸拿掉让它们大吃一阵,倒觉得它们太不知足时,便大喝一声赶去。

他还曾为一只鸟哭过一次:

那是一只麻雀或是癞花。也不知从甚么人处得来的,欢喜得了不得,把父亲不用的细篾笼子挑出一个最好的来给它住,配一个最好的雀碗,在插架上放了一个荸荠,安了两根风藤跳棍,整整忙了一半天。

第二天起得格外早,把它挂在紫藤架下。结果,当他放学回来,却发现“笼子掉在地下,碎了,雀碗里还有半碗水”,鸟却“在大伯的玳瑁猫肚子里了”。

花园里还有很多好玩的,全是珍贵的童年回忆。篇幅关系,这里就不展开了。汪曾祺先生的《人间草木》,写的全是日常生活,平平淡淡,却又饱蕴深情,在精神上,正与鲁迅先生相通,真的也是我们的必读之书。

也许,我们的童年并非都有这样一个花园,但是我们的心中,肯定会有一个乐园,也应该建设一个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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