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龙镇这地方,就跟它的名字似的,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旧劲儿。
镇子不大,清一色的白墙黑瓦,马头墙翘得老高,看着是挺气派的徽派老建筑,但也显得有些沉闷,像是被啥东西给牢牢锁住了。
镇上的人,老老少少,对“老天爷”、“鬼神”这些事儿,信得不是一般的深。
东家长西家短,念叨最多的,除了收成,就是哪家的神仙灵验。
要说最灵验、最让人敬畏的,还得数镇东头那座五通庙。
庙不大,香火却旺得出奇,供奉的是五通神。
这五通神具体是个什么来头,镇上没几个人说得清爽,只知道求财求子求平安,都往那儿跑,据说特别灵。
阿勇就是这锁龙镇土生土长的小伙子。
二十岁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浓眉大眼,身板也结实,干农活、打零工都是一把好手。
可阿勇心里头,总憋着一股劲儿,不甘心像镇上其他年轻人那样,守着这巴掌大的地方,娶个媳妇生个娃,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他老想着,得出去闯闯,发大财,干大事,把家里这穷日子给翻过来。
说起阿勇家,也确实是难。
他爹是个篾匠,一天到晚埋头劈竹子、编东西,手指头粗糙得跟老树皮似的,可忙活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
他娘呢,身子骨又弱,常年汤药不断,家里稍微攒点钱,大多又给她抓药了。
阿勇看着娘亲蜡黄的脸,听着她夜里咳嗽的声音,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
为了娘的病,他爹没少去五通庙烧香磕头,求神仙保佑,可娘的病,却不见半点好转。
久而久之,阿勇对那套神神鬼鬼的东西,就有点嗤之以鼻了。
他觉得,求神拜佛,还不如自己多下点力气,多挣点钱来得实在。
“爹,你又去庙里了?”有次看到父亲从庙里回来,手里还拿着几炷香灰,阿勇忍不住问。
他爹叹了口气,把香灰小心翼翼地收好,准备回头冲水给媳妇喝。
“去了,给你娘求个平安。心诚则灵嘛。”
阿勇撇撇嘴,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劈柴。
他心里想,要是神仙真灵,娘的病早就该好了,家里也不至于穷成这样。
这世道,还是得靠自己。
转眼就到了五通神诞辰的日子。
这一天,对锁龙镇来说,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
天刚蒙蒙亮,镇子里就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家家户户都起了个大早,忙着准备贡品。
日头渐渐升高,通往镇东头五通庙的小路上,人流络绎不绝。
人们挑着担子,挎着篮子,手里捧着各色各样的东西,脸上都带着虔诚和期待。
有钱的大户人家,那排场就更大了,肥硕的整只烧猪油光锃亮,用大木盘抬着;镇上酒坊的老板,亲自抱着两坛封存多年的女儿红,喜气洋洋;还有那粮油铺的财主,更是夸张,除了鸡鸭鱼肉、时令鲜果,居然还捧着个锦盒,里面据说是几颗圆润的玉石珠子,要供奉给五通神。
相比之下,阿勇家就显得寒酸多了。
他爹起了个大早,把家里仅剩的一点白面,蒸了几个白胖馒头,又从坛子里抠出一小碟炒花生米,用个破碗装着。
这就是他们家能拿得出手的全部贡品了。
阿勇跟着他爹,挑着这点东西,混在人群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爹,咱就拿这点东西,够干啥的?”阿勇看着别人篮子里丰盛的祭品,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爹瞪了他一眼:“有这份心意就行了!神明看重的是诚心,不是东西多少。”
阿勇没吭声,心里却在犯嘀咕:诚心?诚心能当饭吃吗?要是真有神仙,怎么不见他保佑咱们家日子好过点?
到了五通庙,里面更是人山人海,香烟缭绕,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供桌上已经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贡品,香气混杂着烟火气,扑面而来。
阿勇看着那只烤得金黄流油的烧猪,闻着那女儿红散发出的醇厚酒香,再看看那财主小心翼翼摆上去的玉石珠子,喉咙忍不住动了动。
这些东西,别说吃了,他平时见都难得见一次。
要是能拿回家……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阿勇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甩了甩头。
他爹虔诚地把馒头和花生米摆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然后拉着阿勇跪下磕头。
阿勇心不在焉地磕了几个头,眼睛却还在那些诱人的贡品上打转。
他想,这么多好东西,摆在这里给泥塑木雕的神像看,真是浪费!
要是能分一点给他娘补补身子,该多好。
与其供奉这些虚无缥缈的神明,不如拿来实实在在地改善一下家里的生活。
这个想法,像一颗种子,悄悄地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按照镇上的规矩,这些贡品要在庙里摆上整整三天三夜,说是要让五通神充分享用。
三天之后,各家才能把自家的贡品领回去,吃了可以沾染神气,保佑平安。
接下来的三天,对阿勇来说,简直是种煎熬。
白天还好,他跟着爹下地干活,或者去镇上打打零工,累得筋疲力尽,没太多心思去想别的。
可一到晚上,躺在床上,白天在庙里看到的那些贡品,就一遍遍地在他眼前晃悠。
那肥猪的油亮,那美酒的醇香,还有那些白花花的馒头、香甜的水果……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不行!那是敬神的贡品,偷了要遭天谴的!”另一个却说:“怕什么?神仙要是真灵,咱家早就不这样了!娘的病都快拖垮这个家了,拿点东西怎么了?救命要紧!”
第二天夜里,他甚至悄悄摸到了五通庙附近,远远地看着庙里透出的微弱烛光,听着里面守夜人的咳嗽声,最终还是没敢进去,灰溜溜地回了家。
第三天,娘的咳嗽似乎又加重了,晚饭时咳得喘不过气,脸色更加难看。
爹在一旁唉声叹气,偷偷抹眼泪。
阿勇看着这一切,心里最后那点顾虑,终于被现实的困境给压垮了。
“管他什么神仙不神仙,先顾眼前吧!”他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等到夜深人静,大约三更天光景,整个锁龙镇都沉睡了,连狗都懒得叫唤了。
阿勇换上一身深色衣服,悄悄溜出了家门。
他像个影子一样,贴着墙根,避开有灯光的窗户,一路摸到了五通庙。
庙门虚掩着,大约是守夜人图方便。
阿勇侧耳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偶尔爆裂发出“噼啪”的轻响。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一道门缝,闪身钻了进去。
庙里面比外面还要黑,只有供桌上几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神像狰狞的面孔和周围一小片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香灰、霉味和食物的气息。
白天看着还挺庄严的五通神像,此刻在摇曳的烛光下,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墙上,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阿勇心里也发毛,后背直冒冷汗,牙齿都有些打颤。
但他一想到家里病弱的娘和空空如也的米缸,胆气又壮了几分。
他强压着恐惧,蹑手蹑脚地走到供桌前。
眼睛快速扫过那些贡品,他不敢拿太显眼的大件,怕被人发现。
最后,他抓起了一包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揣进怀里,又顺手撸下旁边供着的一串紫红色的葡萄,最后,他看到几个装着铜钱的小布袋,也犹豫了一下,摸了两个最小的塞进了腰间。
得手之后,阿勇不敢多留,转身就往外溜。
经过神像时,他仿佛感觉那泥塑的眼睛动了一下,冷冷地盯着他。
他吓得一个激灵,也顾不上害怕了,撒腿就跑,一口气冲出了庙门,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家,他把门闩插好,靠在门板上,心脏还在怦怦狂跳。
他先拿出那串葡萄,狼吞虎咽地吃了几颗,冰凉甘甜的汁水下肚,紧张感才稍稍缓解。
然后,他掰了一小块桂花糕尝了尝,香甜软糯。
他把剩下的糕点和那两个钱袋子小心地藏在了床板下的一个暗格里。
第二天,阿勇用偷来的钱,去镇上药铺给娘抓了几副好一点的药,还买了一小块肉和一些白米。
看着娘喝下药后精神好了些,饭桌上有了难得的荤腥,爹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阿勇心里那点偷东西的不安,暂时被一种满足感取代了。
他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可是,好景不长。
或者说,安稳的日子,根本就没持续几天。
先是家里那只养了好几年的老母鸡,平时精神得很,是家里重要的鸡蛋来源,突然有一天就直挺挺地死在了鸡窝里,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也看不出是生了什么病。
爹围着母鸡转了好几圈,直说晦气。
紧接着,阿勇藏在床板下的那包桂花糕,明明没放几天,打开一看,竟然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臭味,糕点表面还隐隐约约出现了几块青黑色的霉斑,像是放了很久很久的样子。
阿勇吓了一跳,赶紧把剩下的糕点都扔了。
从那以后,怪事就开始接二连三地找上门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阿勇总觉得屋子里除了他们一家三口,还有别的人。
明明门窗都关得好好的,却老感觉有冰冷的目光在黑暗中盯着自己,甚至能听到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在床边徘徊。
他吓得不敢睡沉,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梦里,五通庙那尊神像活了过来,面目狰狞地追着他,嘴里还发出含糊不清的诅咒。
他还梦到那些被他偷走的贡品,桂花糕变成了蠕动的蛆虫,葡萄则成了一串串眼珠子,恶心极了。
白天,阿勇的精神也开始恍惚。
走在路上,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可猛地一回头,却又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去河边打水,看着水面倒影里的自己,那张脸会突然变得陌生,嘴角甚至会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吓得他差点把水桶扔进河里。
短短十几天功夫,原本结实精神的阿勇,就变得眼窝深陷,面色憔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不安。
他变得沉默寡言,时常一个人发呆,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吓得一惊一乍。
“勇儿,你这是咋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娘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担心地问。
“没…没事,娘,就是最近没睡好。”阿勇强颜欢笑,不敢说出实情。
他隐隐觉得,这一切,恐怕和他去五通庙偷东西有关。
但他不敢承认,更不敢告诉任何人。
那种恐惧,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这天傍晚,太阳快要落山了,给锁龙镇镀上了一层昏黄的颜色。
阿勇一个人坐在镇子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似的。
这些天被那些怪事折磨得够呛,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阿勇,你这是撞着啥不干净的东西了?”
阿勇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到七公正站在他面前,手里拄着根乌黑的拐杖,眯着眼睛打量他。
七公是镇上的老人了,据说懂点阴阳八卦、驱邪避凶的门道,平时不怎么爱说话,但眼神却厉害得很,好像能看透人心。
“没…没啥,七公。”阿勇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看七公的眼睛。
七公却没放过他,围着他走了两圈,鼻子还轻轻嗅了嗅,然后“啧”了一声:“你小子,身上这股味儿不对劲。一股子香火味,还夹着点……不情不愿的怨气。你老实跟我说,前几天五通神诞辰,你是不是去庙里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阿勇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知道瞒不过去了,眼前这位老人,怕是真的看出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颓然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蝇:“我…我拿了点贡品……”
七公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严肃,他用拐杖重重地在地上顿了一下:“糊涂!你真是糊涂啊!那五通庙的贡品,是能随便拿的吗?那些东西,上面都沾着敬献者的诚心,也牵扯着神明的因果!你以为偷点吃的用的就没事了?你这一下,等于是在阴阳两界都留下了印子,欠下了债!”
“我…我就是想给我娘买点药……”阿勇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悔恨和恐惧。
“唉……”七公长叹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突然毫无征兆地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让人汗毛倒竖。
远处,镇东头五通庙的方向,天色暗得特别快,隐隐约约的,好像有两道模糊的影子,一黑一白,在庙宇的轮廓边若隐若现。
七公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盯着那两个模糊的影子,又看了看面无人色的阿勇,沉声说道:“你招惹上的麻烦,恐怕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有些‘债’,可不是人间的物件能偿还得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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