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再次打湿了枕头。

闵雪媛蜷缩在陌生的床上,紧紧抱着那只布艺小熊。

窗外的松江城已是万家灯火,而她只觉得格外漆黑孤寂。

"新婚才三天,就哭成这样。"

雪媛慌忙擦干眼泪,把小熊藏到被子下面。她没想到陆书鸣会突然推门进来。

"不、不好意思,我只是..."

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解释。十八岁的她,懂得的中文就那么几句,全是婚前临时抱佛脚学的。

陆书鸣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他比雪媛大十岁,高高瘦瘦的身材,脸上总是挂着礼貌而疏离的表情。

"明天我带你去街上转转。"陆书鸣最终只说了这一句,转身离开了。

雪媛望着关上的门,再度泪流满面。

三天前,在家人的送别中,她远嫁到这个叫松江的陌生城市。

婚礼草草了事,身边没有闺蜜,没有亲人,只有一群说着她听不懂语言的陌生人。

她又摸出藏在枕头下的小熊,那是母亲金智慧亲手缝制的。

"媛儿,带着它,就像妈妈陪着你一样。"

回忆中母亲的话语让雪媛再次哽咽。

她不敢出声,只是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我真的能在这个地方生活下去吗?"雪媛在黑暗中无声地询问自己。

窗外,松江的夜色依旧陌生而冰冷。

"雪媛,这是炒青菜,你看好了。"

吴蕙兰一边说,一边将锅里的青菜翻炒。作为婆婆,她对这个朝鲜媳妇格外耐心。

雪媛点点头,小心记下每一个步骤。

来到松江已经三个月,她的中文还是磕磕绊绊。

"你好,谢谢,再见"这些简单词汇已经不够用了。

好在陆志远是退休教师,每天抽出两小时教她中文。而吴蕙兰则手把手教她做上海菜。

最难熬的是与陆书鸣相处的时刻。

丈夫每天早出晚归,两人之间的交流少得可怜。

"老陆家电修理"的招牌在社区小有名气,陆书鸣的生意总是忙不完。

"雪媛,尝尝。"

晚饭时,陆书鸣递过一个纸盒。里面是雪媛喜欢的桂花糕。

这是他们之间无言的默契。

每次加班回来,陆书鸣都会带一些当地小吃给雪媛。

"谢谢。"

雪媛接过糕点,露出一丝笑容。

这些微小的善意,是她在异国他乡最大的慰藉。

一个月后,雪媛提出想在家门口摆个小摊,卖自己做的朝鲜糕点。

让她惊喜的是,陆书鸣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帮她张罗了推车和材料。

"松江阿姨们,喜欢吃,很好吃。"

雪媛用蹩脚的中文向每一位顾客介绍她的糕点。

出人意料的是,这些朝鲜点心竟然很受欢迎。

每天早上,总有固定的老顾客来买她的松糕和打糕。

但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一天深夜,雪媛收到了家里的来信。

"勇俊生病了。"

看着信中弟弟闵勇俊的病情描述,雪媛握紧了拳头。

国际长途电话费那么贵,她每月只能和家人通一次短暂的电话。

而弟弟的医药费已经成为家里的重担。

雪媛靠在窗边,望着远方,泪水再次滑落。

她有种无力感,既无法回家照顾亲人,也无法为家人提供更多帮助。

"雪媛,睡了吗?"

门外传来陆书鸣的轻声询问。

"没,我马上睡。"

雪媛匆忙擦干眼泪,把家书藏进抽屉里。

她不想让丈夫知道这些烦恼。

毕竟,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她还在适应、在学习如何生活。

"这个发音不太对,再试一次。"

陆志远耐心地纠正着雪媛的发音。

五年过去,雪媛的中文已经能够流利交流,只是一些复杂词汇和地方俚语还需要学习。

"老师,您也太严格了。"雪媛笑着抗议,语气中带着亲昵。

自从小店铺开起来后,她的日子逐渐好起来。

原本的街边摊位已经变成了社区里的一家朝鲜糕点店。

陆书鸣的电器修理店也扩大了规模,添置了新设备,还聘请了两名员工。

"媛儿,胡家儿子考上大学了,你看看做些什么点心好?"

吴蕙兰走进店里,脸上洋溢着喜悦。

"太好了!我做些松糕和药果吧,胡阿姨一家都喜欢吃。"

雪媛立刻答应下来。

胡阿姨是她在松江的第一个朋友,当初教她认识菜市场,带她熟悉社区环境。

下午,雪媛亲自将精心准备的朝鲜点心送到胡阿姨家。

"胡阿姨,恭喜啊!"

雪媛笑着递上礼物,一口流利的松江方言。

"哎呀,雪媛,你太客气了。"

胡阿姨接过点心,感动地说:"当初那个说不出一句完整中文的小姑娘,现在都能说得比我们地道了。"

回家路上,雪媛的心情格外舒畅。

松江已经成为她的第二故乡。

晚上,陆书鸣的好友邹明哲又来家里打麻将。

"老陆,你这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了!"

邹明哲一边搓着麻将,一边大声说道。

作为银行的工作人员,邹明哲总是第一个知道社区里的新鲜事。

"哪有,还不是雪媛打理得好。"

陆书鸣难得地夸奖了妻子一句,雪媛在厨房里听了,脸上泛起红晕。

五年来,丈夫话依然不多,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许多。

雪媛端着水果走进客厅,正好听到邹明哲压低声音说:

"那个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陆书鸣看见雪媛进来,立刻打断了话题。

"媛儿,你来得正好,我们缺个搭子呢。"

雪媛笑着摇摇头,说自己还有店里的账目要整理。

回到卧室,她翻开店铺的账本。

无意中,她发现丈夫的一本小账本夹在其中。

账本里记录着一些特别的数字和日期,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缩写符号。

"这是什么?"雪媛疑惑地翻看着。

正当她想深入查看时,书房的电话铃响了。

雪媛赶紧合上账本,去接电话。

"喂,您好。"

"是雪媛吗?"电话那头传来朝鲜口音的中文。

是母亲金智慧打来的,说弟弟闵勇俊的病情又加重了。

放下电话,雪媛心事重重。

弟弟的病情时好时坏,医药费不断增加,成为家庭的重担。

而自己虽然生活好转,但积蓄有限,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种无力感让雪媛倍感愧疚。

"媛儿,怎么了?"

陆书鸣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看着她发呆。

"没什么,家里来电话了。"

雪媛迅速收拾好情绪,挤出一个笑容。

她不想让困扰显露在脸上,更不想让丈夫担心。

毕竟,在这异国他乡的生活已经足够不易。

"平壤松江"的招牌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正式亮相。

这是陆书鸣和雪媛共同开的韩朝料理店,名字巧妙地结合了两人的故乡。

"味道正宗,服务周到,环境优雅。"

当地报纸这样评价这家独特的异国料理店。

雪媛站在店门口,看着来往的客人,心中充满自豪。

这里不仅是她的事业,更是她展示朝鲜文化的窗口。

"老板娘,这个打糕太好吃了!"

一位常客竖起大拇指赞叹道。

雪媛微笑着点头致谢,中文已经说得十分流利。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思乡之情总会涌上心头。

家乡的来信越来越少,内容也越来越简短。

最近一封信只有寥寥数语,告诉她家人都安好,不必担心。

这反而让雪媛更加忧心忡忡。

"也许只是邮寄困难。"

陆书鸣看出妻子的心事,安慰她道。

一天傍晚,一位操着朝鲜口音的中年男子来到店里。

"这菜做得很地道,几乎和清江市的味道一模一样。"

雪媛眼前一亮,赶紧用朝鲜语与他交谈。

"您是从清江来的?我是清江周边的人!"

男子摇摇头,说自己只是在那里工作过几年。

"现在清江的通讯管制变得更严了,信件往来都受限制。"

男子不经意的一句话,让雪媛恍然大悟。

难怪家里的信越来越少,内容也越来越简短。

"要不是因为工作调动,我也很难离开那里。"

男子又补充道,语气中带着无奈。

雪媛心情沉重地送走了这位客人。

半夜,雪媛被一阵低语声惊醒。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门口,发现陆书鸣正在借着台灯,翻看一本《朝鲜语入门》。

"안녕하세요?你好?"

陆书鸣小声地读着,发音生涩却认真。

雪媛推开门,吓了陆书鸣一跳。

"媛儿,你怎么还没睡?"

陆书鸣慌忙合上书本,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在学朝鲜语?"雪媛惊讶地问。

陆书鸣红着脸点点头,"想更了解你的文化。"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雪媛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结婚七年,丈夫第一次主动去了解她的根。

两天后,雪媛在收拾餐厅时,无意中听到陆书鸣和邹明哲在包间低声交谈。

"这事可不简单,必须小心处理。"

邹明哲的声音透着凝重。

"再难也要试试,这是唯一的机会。"

陆书鸣的语气异常坚决。

雪媛正想靠近听清楚些,厨房却传来锅碗的碰撞声。

两人立刻停止交谈,邹明哲看到雪媛,话锋一转:

"老陆,我们继续聊聊最近的股市吧。"

雪媛敏锐地发现,每当她出现,两人总会突然改变话题。

究竟是什么事情,需要对她如此保密?

这个疑问开始在雪媛心头盘旋。

"这位是金师傅,从今天开始负责我们店里的冷面和烤肉。"

雪媛向员工们介绍新来的朝鲜厨师金东植。

这是她千挑万选的结果。

金东植不仅厨艺精湛,还来自与清江相邻的城市。

每当听到金师傅熟悉的乡音,雪媛就仿佛回到了家乡。

那熟悉的语调,那独特的表达方式,都让她倍感亲切。

雪媛甚至特意安排金师傅在午休时与她一起吃饭。

只为多听一会儿家乡话,多了解一些家乡的消息。

"现在边境管控越来越严,想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金师傅无意间透露的信息,让雪媛心情更加沉重。

回到家,雪媛在卧室的角落里布置了一个小天地。

那里摆放着布艺小熊、家乡的照片和几封保存完好的家书。

每天晚上,她都会在那里点上一支蜡烛,默默祈祷。

祈祷家人平安,祈祷弟弟病情好转,祈祷有朝一日能够团聚。

陆书鸣发现了妻子的这个小习惯。

有时,他会悄悄站在门外,看着雪媛在微弱的烛光下抹泪。

那一刻,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一个平凡的周六,邹明哲匆匆来访,神色异常兴奋。

"老陆,有一个好消息!"

邹明哲一进门就拉着陆书鸣进了书房。

雪媛正在厨房准备午餐,隐约听到书房传来压低的谈话声。

"真的可以吗?程序确定了?"

陆书鸣的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别急,还有一些手续需要办理,但大方向没问题。"

邹明哲看起来也很兴奋,"这个政策刚出来,你算是赶上了。"

雪媛端着茶水推开书房门,两人立刻噤声。

邹明哲接过茶杯,转移话题:"雪媛啊,店里的朝鲜冷面越来越好吃了。"

雪媛微笑着应答,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晚上,雪媛整理账单时,无意中听到陆书鸣在电话里谈论一笔款项。

"八万块钱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用。"

陆书鸣的语气格外慎重。

八万元?这可不是小数目。

雪媛不禁担心起来,丈夫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那晚,雪媛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回到了清江的老家,那间摇摇欲坠的小院子。

母亲金智慧在院子里缝制布偶,弟弟闵勇俊虚弱地躺在床上。

父亲闵俊浩坐在门槛上,望着远方,眼神中满是期待与无奈。

雪媛猛地惊醒,发现枕头已经被泪水打湿。

身旁的陆书鸣也醒了,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又梦到家了?"

陆书鸣的声音很轻,带着心疼。

雪媛再也忍不住,泪如泉涌。

"我好想他们,好想回去看看。"

她靠在丈夫的肩膀上,倾诉着十年来积压的思乡之痛。

"我知道这不可能,但我真的好想他们啊。"

陆书鸣抱着妻子,良久未语。

窗外,松江的月光洒落在窗台上,显得那么明亮而遥远。

"我帮你申请了回朝鲜探亲的手续。"

清晨,陆书鸣突然对正在准备早餐的雪媛说。

雪媛手中的碗"啪"地掉在地上,难以置信地望着丈夫。

"你、你说什么?"

陆书鸣弯腰捡起碎片,语气平静如常。

"我和邹明哲打听了,现在有特殊途径可以申请。"

"但是...这怎么可能?"

雪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十年来,回家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费用会很高,手续也很繁琐,但是可以做到。"

陆书鸣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堆文件。

"这是所有需要填写的申请表格,我们从今天开始准备。"

接下来的一个月,雪媛和陆书鸣开始马不停蹄地准备各种材料。

身份证明、结婚证、亲属关系证明、经济担保...

一切所需的文件,陆书鸣都一一备齐。

随着返乡日期的临近,雪媛既兴奋又忐忑。

"书鸣,这些费用...我们负担得起吗?"

雪媛看着一张张签发的收据,心中满是愧疚。

"负担得起,"陆书鸣笑着回答,"这些年我们也攒了些钱。"

他没有提及自己偷偷节省下来的每一分钱。

没有提及他放弃的那些小爱好和额外开支。

也没有提及他和邹明哲反复商量的投资计划。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此刻妻子眼中的光芒。

出发前一晚,陆书鸣、陆志远和吴蕙兰为雪媛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家宴。

"媛儿,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

吴蕙兰拉着儿媳妇的手,眼中满是不舍。

"一定要按时回来啊,店里还等着你呢。"

陆志远也难得地表露出情感。

雪媛点点头,眼眶湿润。

这十年,松江已经成为她的第二个家。

晚宴后,陆书鸣将雪媛叫进了书房。

"给,这个你带着。"

他递过一个牛皮纸信封。

雪媛接过信封,发现异常沉重。

犹豫着打开一看,她倒吸一口冷气。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八沓百元钞票。

"这...这是..."

雪媛手微微发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八万块钱,你带回去。"

陆书鸣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八万?!这是哪来的钱?为什么要带这么多?"

雪媛惊讶地问,心中充满疑惑。

这笔钱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几乎是他们多年的积蓄。

"这些年,我一直在存这笔钱。"

陆书鸣只是简单解释,没有更多细节。

"可是...这么多钱要做什么?"

雪媛追问道,隐约感到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难道丈夫有什么隐情没告诉她?

陆书鸣笑而不答,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带着钱回去,该怎么用你心里会明白的。"

雪媛越发困惑,但看着丈夫坚决的眼神,她最终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陆书鸣亲自送雪媛去火车站。

临上车前,他紧紧抱住了妻子。

"到了那边,记得给我打电话。"

雪媛点点头,依依不舍地登上火车。

列车缓缓启动,她透过车窗,看到站台上丈夫的身影渐渐远去。

雪媛摸了摸藏在内衣口袋里的信封,心中充满疑问。

为什么要给这么多钱?

丈夫这些年到底瞒着她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