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袋子里还有东西?。”我轻声说道,看着母亲慢慢拉开那个粗布袋子。
“这是什么?”母亲的声音微微颤抖,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窗外,大雪依旧在纷飞,二舅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01
那是1995年的冬天,一个让人记忆深刻的严冬。
东北小城的经济正处于低谷,大批国企改制,工厂停工停产,到处都是下岗工人。
我们家住在一栋老旧的筒子楼里,两室一厅的小房子虽然不大,但在那个年代也算是不错的住房条件了。
父亲原本在当地最大的机械厂工作,是一名技术员,可就在那年秋天,厂里开始裁员,父亲成了第一批下岗工人。
“没事,我找找其他工作。”父亲总是这样安慰母亲,可是他眼里的焦虑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每天早出晚归,父亲走遍了城里大大小小的工厂和企业,却总是带着失望回来。
母亲在城东的一所小学当临时工,教四年级的语文,一个月只有二百多块钱的工资。
她总是把工资掰成几份,一部分交房租,一部分买日常用品,一部分存起来给我交学费,剩下的就是全家人的生活费。
那时我正上初中二年级,每天除了学习,就是想方设法减轻家里的负担。
“不用给我买新衣服,同学的旧衣服我穿着挺好的。”我经常这样对母亲说。
可母亲却总是心疼地摸摸我的头:“孩子,妈妈不能让你输在起跑线上,你只管好好学习。”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初就开始下雪,而且一连下了好几天没停。
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白茫茫,连远处的楼房都变得朦胧起来。
屋内,却没有多少温暖可言。
暖气时有时无,我们只能穿着厚厚的棉衣在家里走动。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听到父母在隔壁房间小声地讨论家里的经济状况,那压抑的语气让我心里也跟着沉重起来。
我们家的房子已经有些年头了,顶楼的位置在这样的大雪天总会有些小问题。
那天下午放学回家,我发现客厅的角落有水滴落下来,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水。
“爸,屋顶漏水了。”我叫来正在翻找工作信息的父亲。
父亲拿来脸盆接水,皱着眉头说:“等雪停了我上去看看,应该是防水层老化了。”
“要不要请人来修?”我问道。
父亲摇摇头:“修一次至少要两三百,现在哪有那么多钱,我自己想办法弄点材料上去补一补就行。”
厨房里,母亲正在清点家里剩下的粮食。
“老陈,家里的米只够吃三天了。”母亲小声地对进来的父亲说。
父亲揉了揉太阳穴:“再撑两周吧,等你发了工资我们再一次性买多一点。”
“可是...”母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晚饭后,母亲总是会拿出一堆小手工来做,据说是她同事介绍的,做完了可以拿去批发市场卖。
“妈,我来帮你吧。”我坐到母亲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开始穿珠子。
母亲的手已经被针扎得满是小洞,但她还是笑着说:“没事,这个简单,你去写作业吧,学习才是你的正事。”
每天晚上十一点多,当我趴在书桌上打瞌睡时,母亲还在灯下默默地做着那些精细的手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内的气氛却越来越沉闷。
我知道家里很困难,但在那个年纪,除了努力学习,我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来帮忙。
有时候,我会看到母亲偷偷地抹眼泪,但只要我一走近,她就立刻收起情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妈,您别太累了。”我心疼地说。
母亲总是笑着回答:“傻孩子,妈妈不累,这点活算什么。”
可是我知道,母亲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血丝,她的肩膀也因为长时间弯腰做手工而变得僵硬。
每天早上五点半,不管前一天晚上多晚睡,母亲总是第一个起床,为我们准备早饭。
“多吃点,中午在学校也要好好吃饭。”这是母亲每天送我出门时的叮嘱。
而我知道,她自己午饭可能就是从家里带去的几个馒头配咸菜。
02
二舅是母亲的弟弟,比母亲小五岁,在城西开了一个小卖部。
以前,我们家经常去二舅家玩,二舅也时常带着表弟来我们家吃饭。
表弟比我大三岁,那年已经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是我们全家的骄傲。
“你表哥真争气,你也要向他学习,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每次提到表弟,母亲总是这样教导我。
然而,自从表弟上了大学后,我们与二舅家的来往就渐渐少了。
一方面是因为大家都很忙,二舅的小卖部要照看,母亲和父亲也为生计奔波。
另一方面,据父亲悄悄告诉我的,是因为家里的一些琐事让母亲和二舅之间产生了一些小嫌隙。
“你外婆去世时,分家产的事情上有些不愉快。”父亲轻声解释道,但没有详细说明。
我知道,老家有一块地和一间老房子,可能就是因为这些东西让亲人之间产生了隔阂。
母亲是个倔强的人,认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所以即使心里惦记二舅,她也没主动联系过。
二舅的情况其实也不太好,小卖部虽然每天都开门,但利润很微薄,加上要负担表弟的大学学费和生活费,日子过得也很紧巴。
有一次我放学路过二舅的小卖部,看到二舅正在盘点货架上的商品,脸上的疲惫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
“舅舅!”我喊了一声,有些不确定他是否还认得我。
二舅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亮:“小宇啊,快进来坐,正好舅舅这里有新到的零食,你尝尝。”
我在小卖部里待了一会儿,二舅问了我很多关于学习和家里的情况,但当我问起表弟时,二舅的脸色有些凝重。
“你表哥挺好的,就是学费有点贵,不过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舅舅再怎么也要供他读完大学。”二舅说这话时,语气中充满了坚定。
临走时,二舅硬是塞给我一袋零食和两块钱:“拿着买学习资料,别告诉你妈。”
我想拒绝,但看着二舅坚持的样子,最终还是收下了。
回家后,我把这事告诉了父亲,却被叮嘱不要让母亲知道:“你妈和你舅舅之间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那之后,我再没去过二舅的店,而母亲和二舅之间的联系,也就这样中断了半年多。
那天晚上,雪下得特别大,风呼呼地刮着,吹得窗户“咣咣”直响。
母亲刚做完手工准备休息,父亲在煤炉旁烤着冻僵的手,我则趴在桌子上做最后一道数学题。
突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谁啊,这么大的雪天还出门?”父亲疑惑地走向门口。
母亲也跟了过去:“这么晚了,会不会是楼上的李大爷家又停水了?”
当门打开的那一刻,我们都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许久未见的二舅,他浑身是雪,鼻子冻得通红,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布袋。
“姐,姐夫,我路过这边,给你们带点东西。”二舅的声音有些颤抖,可能是因为太冷了。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让开了门:“快进来吧,外面太冷了。”
二舅跺了跺脚上的雪,走进屋内,把布袋放在了地上:“今年冬天真冷啊,差点把我冻成冰棍了。”
父亲接过二舅的外套挂好:“老弟,你这是从哪来啊?这么大的雪天还出门。”
“刚从批发市场进了点货,想着顺路就过来看看。”二舅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笑着回答。
我心里清楚,二舅的小卖部在城西,而我们家在城东,根本就不顺路,但我没有拆穿他的善意谎言。
母亲的表情有些复杂,既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又有因往事而起的一丝尴尬。
“我去烧点热水,你暖和暖和。”母亲说着就去了厨房。
二舅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我:“小宇又长高了,学习怎么样?”
“还行,这次月考数学得了全班第三。”我有些骄傲地回答。
二舅开心地笑了:“好啊,不愧是我外甥,继续加油,舅舅相信你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母亲端着热水回来,递给二舅:“小心烫。”
二舅接过水杯,小心地喝了一口,眼睛望着母亲,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屋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和煤炉的噼啪声打破着尴尬的气氛。
最终,还是二舅先开口:“姐,我带了点大米来,最近批发市场那边的米特别好,我尝了尝,味道不错。”
母亲看了眼地上的布袋:“你自己留着吃吧,我们家还有呢。”
二舅仿佛没听出母亲话中的推拒:“留着怕潮,再说我那小店也吃不了这么多,你就收下吧。”
父亲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二舅,识趣地转移了话题:“对了,强子最近在学校还好吧?”
提到儿子,二舅的眼中闪过一丝自豪:“挺好的,这学期还得了奖学金呢,说是要减免一部分学费。”
母亲的表情终于柔和了一些:“那太好了,强子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
03
二舅在我们家没待多久,大概只有半个小时左右。
喝完热水,他又和父亲聊了聊最近的行情,询问了父亲找工作的进展。
“有几个小厂看上去还行,就是工资低了点,但总比没有强。”父亲如实回答。
二舅点点头:“现在这行情,能有个稳定工作就不错了,慢慢来吧,会好起来的。”
母亲端来一盘刚炒好的花生米:“尝尝,你最爱吃的。”
这个小动作似乎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隔阂,二舅抓了一把花生米,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姐,你这花生米还是那个味,想起小时候你总是偷偷给我留好吃的。”二舅边吃边感叹。
母亲轻轻“哼”了一声:“谁让你是我弟呢,就算生气也是亲弟弟。”
二舅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问起了我的学习情况。
我详细地讲了最近的考试成绩和班级排名,二舅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表示赞许。
“小宇,你要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出人头地。”二舅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我点点头:“舅舅,我一定会努力的。”
时间很快就到了八点半,二舅看了看手表,站了起来:“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进货。”
父亲有些诧异:“这么快就走?要不吃了晚饭再走?”
二舅摇摇头:“不了,店里还有事,改天再聚。”
母亲也挽留道:“外面雪这么大,要不今晚就住这儿吧,明天一早再走。”
“不用了,姐,我答应了强子今晚给他打电话,得回去。”二舅的语气很坚决。
我们送二舅到门口,他穿好外套,又戴上帽子和手套,做好了迎接风雪的准备。
临走前,二舅拉住母亲的手:“姐,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母亲点点头,眼中似有泪光闪动:“你也是,注意身体。”
二舅又转向我:“小宇,好好读书,有什么需要的就去找舅舅。”
我重重地点头:“知道了,舅舅。”
二舅最后看了我们一家人一眼,推开门,再次走入漫天风雪中。
我们站在楼道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雪幕中,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关上了门。
回到屋内,母亲看着二舅留下的布袋,轻声说:“这个死倔脾气,跟他爹一个样。”
父亲笑了笑:“亲兄妹,哪有隔夜仇,好了,看看他带了多少米吧。”
二舅走后,屋内又恢复了平静。
父亲回到煤炉旁继续烤火,我则回到书桌前继续做作业。
母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二舅离去的方向,然后走到布袋旁,准备整理二舅带来的大米。
“也不知道他带了多少,这么大老远的跑一趟。”母亲边说边蹲下身解开布袋的绳子。
我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只见母亲正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看起来很旧的布袋。
袋子里确实装了大米,但只有半袋左右,大概十来斤的样子。
母亲准备把米倒进我们家的米缸里,但当她提起袋子时,突然停住了动作。
“怎么了,妈?”我好奇地放下笔走了过去。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把手伸进袋子,似乎在摸索什么东西。
“妈,袋子里还有东西?”我轻声说道,看着母亲慢慢拉开那个粗布袋子。
当母亲的手从袋子里拿出什么东西时,她的动作突然变得很慢。
“这是什么?”母亲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凑近一看,顿时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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