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安好!感谢关注~

《金瓶梅》第七回,开篇诗曰:

我做媒人实自能,全凭两腿走殷勤。
唇枪惯把鳏男配,舌剑能调烈女心。
利市花常头上带,喜筵饼锭袖中撑。
只有一件不堪处,半是成人半败人。

在一代奇书《金瓶梅》中,媒婆这个角色是个神奇而活跃的存在。

不仅有西门庆与潘金莲的婚事中扮演了关键角色的茶坊王婆,还有薛嫂、文嫂、孟婆等专业媒婆,均在西门庆和众女子之间起到了穿针引线的作用。

01

清河县的暑气裹挟着药香在街巷弥漫,薛嫂挎着褪色的花厢,脚步匆匆地穿行于青石板路。

她发间的利市花沾着汗渍,在烈日下蔫头耷脑,却掩不住眼中闪烁的精明。

且说薛嫂儿手提着花厢,四处寻觅西门庆却未能寻得。

恰逢遇见西门庆身旁贴身使唤的小厮玳安儿,遂问道:“大官人在何处?”玳安回应道:“俺爹在铺子里与傅二叔核算账目。”

原来西门庆家经营着生药铺,主管姓傅名铭,字自新,在兄弟中排行第二,故而人们称他为傅二叔。

这薛嫂听闻之后,径直走到铺子门前,掀开帘子,一股混杂着当归与陈皮的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西门庆正在主管账目核算事宜,她立即扯出满脸堆笑,点点头儿,唤他出来,西门庆见是薛嫂儿,赶忙撇下主管走了出来,二人走到僻静之处交谈。

“大官人!”

薛嫂压低声音,凑近西门庆耳畔:

“我有一件亲事,来对大官人说,管情中你老人家意,就顶死了的三娘窝儿!何如?”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西门庆挑眉的动作,知道这钩子已稳稳勾住对方的心。

西门庆道:

“你且说这件亲事是哪家的?”

随着描述展开,孟玉楼的形象在薛嫂的巧舌如簧中便开始鲜活起来,原著如此写道:

“这位娘子,说起来你老人家也知道,都是南门外贩布杨家的正头娘子。手里有一份好钱。南京拔步床也有两张。四季衣服,插不下手去,也有四五只箱子。金镯银钏不消说,手里现银子也有上千两。好三梭布也有三二百筒。不料他男子汉去贩布,死在外边。她守寡了一年多,身边又没子女,只有一个小叔儿,才十岁。青春年少,守他什么!有他家一个嫡亲姑娘,要主张着他嫁人。这娘子今年不上二十五六岁,生的长挑身材,一表人物,打扮起来就是个灯人儿。风流俊俏,百伶百俐,当家立纪、针指女工、双陆棋子不消说。不瞒大官人说,他娘家姓孟,排行三姐,就住在臭水巷。又会弹一手好月琴,大官人若见了,管情一箭就上垛。”

薛嫂的这番说辞,一下子点明了孟玉楼的丰厚家底,又暗合了西门庆对财色的双重贪欲。

更绝的是,她特意强调“会弹一手好月琴”,精准戳中西门庆喜好风雅的软肋,引得这位惯走风月场的公子哥儿当场拍板:

“几时相会看去?”

这场姻缘的序幕,实则是市井间利益交织的缩影。

薛嫂说:

薛嫂道:“相看到不打紧。我且和你老人家计议如今他家一家子,只是姑娘大。虽是他娘舅张四,山核桃——差着一阁哩。这婆子原嫁与北边半边街徐公公房子里住的孙歪头。歪头死了,这婆子守寡了三四十年,男花女花都无,只靠侄男侄女养活。大官人只倒在他身上求他。这婆子爱的是钱财,明知侄儿媳妇有东西,随问什么人家他也不管,只指望要几两银子。大官人家里有的是那嚣段子,拿一段,买上一担礼物,明日亲去见他,再许他几两银子,一拳打倒他。随问旁边有人说话,这婆子一力张主,谁敢怎的!”

薛嫂深谙其中门道,她向西门庆剖析局势时,字字如刀:

“如今他家一家子,只是姑娘大。”

并指点迷津,让西门庆用“一段嚣段子,一担礼物,几两银子”去收买她姑娘(姑妈之意,下同)。

这薛嫂儿的一番话语,使得西门庆的欢愉自额角眉尖涌现,喜悦于腮边笑脸绽放。

西门庆当日与薛嫂相约已定,明日乃是良辰吉日,便要购置礼品前往她姑娘家。

薛嫂言罢,提着花厢离去。西门庆随后进来与傅伙计核算账目。一宿的晚间情景不再赘述。

02

次日早起,西门庆依计而行,头戴缠综大帽,骑着高头大马,小厮们抬着沉甸甸的礼盒,薛嫂领着,西门庆骑着头牲口,小厮跟随,浩浩荡荡来到她姑娘家。

薛嫂先入去通报姑娘,说道:

“近边一个财主,要和大娘子说亲。我说一家只姑奶奶是大,先来觌面,亲见过你老人家,讲了话,然后才敢去门外相看。今日小媳妇领来,见在门首伺候。”

婆子听见,便道:

“阿呀,保山,你如何不先来说声!”

一面吩咐丫鬟顿下好茶,一面道:“有请。”

这薛嫂一力撺掇,先把盒担抬进去摆下,打发空盒担出去,就请西门庆进来相见。

见了面,婆子便道:

“大官人贵姓?”

薛嫂道:

“便是咱清河县数一数二的财主,西门大官人。在县前开个大生药铺,家中钱过北斗,米烂陈仓,没个当家立纪的娘子。闻得咱家门外大娘子要嫁,特来见姑奶奶讲说亲事。”

婆子道:

“官人倘然要说俺侄儿媳妇,自恁来闲讲罢了,何必费烦又买礼来,使老身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西门庆道:

“姑娘在上,没的礼物,惶恐。”

那婆子一面拜了两拜致谢,收过礼物,而后拿茶呈上。

茶吃毕,婆子开口道:

“老身当言不言谓之懦。我侄儿在时,挣了一分钱财,不幸死了,如今都落在他手里,说少也有上千两银子东西。官人做小做大我不管你,只要与我侄儿念上个好经。老身便是他亲姑娘,又不隔从,就与上我一个棺材本,也不曾要了你家的。我破着老脸,和张四那老狗做臭毛鼠,替你两个硬张主。娶过门时,遇生辰时节,官人放他来走走,就认俺这门穷亲戚,也不过上你穷。”

西门庆笑道:

“你老人家放心,所说的话,我小人都知道了。只要你老人家主张得定,休说一个棺材本,就是十个,小人也来得起。”

言罢,便唤小厮取过拜匣,从中取出六锭共计三十两的雪花官银,放置于面前,说道:

“这个不当甚么,先与你老人家买盏茶吃,到明日娶过门时,还你七十两银子、两匹缎子,与你老人家为送终之资。其四时八节,只管上门行走。”

当三十两雪花官银在桌上泛着冷光,杨姑娘布满皱纹的手微微颤抖,浑浊的眼中瞬间泛起贪婪的光芒。

她摩挲着银子,嘴里却假意推辞:

“使老身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这虚伪的姿态,将市井小民见钱眼开的丑态展露无遗。

薛嫂在旁插口说:

“你老人家忒多心,哪里这等计较!我这大官人不是这等人,只恁还要掇着盒儿认亲。你老人家不知,如今知府知县相公也都来往,好不四海。你老人家能吃他多少?”

婆子道:

“我家侄儿媳妇不用大官人相,保山,你就说我说,不嫁这样人家,再嫁甚样人家!”

好事既定,西门庆作辞起身。婆子拄拐送出。送了两步,被西门庆让回去了。

西门庆随即又取出一两银子,赐予薛嫂作为驴子钱。薛嫂接过,西门庆便骑上马返家。

03

话休饶舌。

至次日,西门庆精心挑选衣帽,穿戴整齐,袖中插戴着饰物,骑着一匹白马,玳安、平安两个小厮相随,薛嫂儿骑着驴子,出了南门。

未过多时,便来到了杨家门首。此乃坐南朝北的一间门楼,有着粉青的照壁。

薛嫂邀西门庆下马,一同进院。里面有仪门照墙,竹枪篱影壁。

院内陈设着榴树盆景,台基上一溜靛缸,还有两条大布凳。

薛嫂推开朱红槅扇,乃是三间倒坐客位,上下椅桌光彩鲜亮,帘栊飘逸洒脱。

薛嫂邀西门庆入座,一面转身走入里边。片刻之后出来,向西门庆耳畔说道:

“大娘子梳妆未了,你老人家请坐一坐。”

只见一个小厮拿出一盏福仁泡的茶来,西门庆饮罢。

这薛嫂一面指手画脚与西门庆说:

“这家中除了那头姑娘,只这位娘子是大。虽有他小叔,还小哩,不晓得什么。当初有过世的官人在铺子里,一日不算银子,铜钱也卖两大簸罗。毛青鞋面布,俺每问他买,定要三分一尺。一日常有二三十染的吃饭,都是这位娘子主张整理。手下使着两个丫头,一个小厮。大丫头十五岁,吊起头去了,名唤兰香。小丫头名唤小鸾,才十二岁。到明日过门时,都跟他来。我替你老人家说成这亲事,指望典两间房儿住哩。”

薛嫂又道:

“你老人家去年买春梅,许我几匹大布,还没与我。到明日不管一总谢罢了。”

西门庆笑嘻嘻说道:”这不打紧”。

说话间,只见差了个丫头来唤薛嫂。

不多时,只闻环佩叮当,兰麝浓香,薛嫂赶忙掀开帘子,妇人现身。

西门庆睁目观瞧那妇人,但见此女:

月画烟描,粉妆玉琢。俊庞儿不肥不瘦,俏身材难减难增。素额有几点微麻,天然美丽;缃裙露一双小脚,周正堪怜。行过处花香细生,坐下时淹然百媚。

西门庆一见,满心欣喜。妇人行至堂下,望上不偏不倚行了个万福,随即便在对面椅子上落座。西门庆目不转睛瞧了一番,妇人将头低垂。

西门庆开口言道:

“小人妻亡已久,欲娶娘子管理家事,未知尊意如何?”

那妇人偷眼瞧向西门庆,见其人物潇洒倜傥,心下已然十分满意,遂转过面庞,问薛婆道:

“官人贵庚?没了娘子多少时了?”

西门庆道:

“小人虚度二十八岁,不幸先妻没了一年有余。不敢请问,娘子青春多少?”

妇人道:

“奴家是三十岁。”

西门庆道:

“原来长我二岁。”

薛嫂在旁插口道:

“妻大两,黄金日日长。妻大三,黄金积如山。”

薛嫂的言辞虽是惯常套话,然用在此处却是恰到好处。

说着,只见小丫鬟捧出三盏蜜饯金橙子泡茶而来。妇人起身,率先取了头一盏,用纤细之手抹去盏边水渍,递与西门庆,行个万福,举止甚俏。

而薛嫂见妇人立起身,便趁此空当儿轻轻伸手掀起妇人裙子,正露出一对刚三寸、恰半叉、尖尖翘翘的金莲脚来,脚上穿着双大红遍地金云头的白绫高底鞋儿,极为动人。

西门庆瞧了,满心欢悦。

西门庆道:

“若蒙娘子应允,本月二十四日,有少许薄礼送过门来。六月初二正式迎娶。”

妇人道:

“既然这般,奴家明日便使人对姑娘言明此事。”

薛嫂道:

“大官人昨日已到姑奶奶府上讲过话了。”

妇人道:

“姑娘说甚来?”

薛嫂道:

“姑奶奶听见大官人说此椿事,好不喜欢!说道,不嫁这等人家,再嫁那样人家!我就做硬主媒,保这门亲事。”

妇人道:

“既是姑娘恁般说,又好了。”

薛嫂道:

“好大娘子,莫不俺做媒敢这等捣谎。”

言罢,西门庆告辞起身。

04

然而,这场看似顺利的交易,却因张四的介入掀起波澜。

张四舅打着为外甥杨宗保谋家产的幌子,实则觊觎孟玉楼的财物,妄图将她许配给尚推官之子。他找到孟玉楼,言辞犀利:

“那厮积年把持官府,刁徒泼皮。他家见有正头娘子,你过去做大是,做小是?况他房里又有三四个老婆,除没上头的丫头不算。你到他家,人多口多,还有的惹气哩!””

这番话直指西门庆的劣迹与孟玉楼未来的尴尬处境,不可谓不狠。

但孟玉楼却并非任人拿捏的柔弱女子,她垂眸轻抚衣角,语气不卑不亢:

“男子汉虽厉害,不打那勤谨省事之妻。我到他家,把得家定,里言不出,外言不入,他敢怎的奴?”

字字句句,既展现出她对自身能力的自信,也暗含对命运的主动掌控。

张四道:

“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此人行止欠端,专一在外眠花卧柳。又里虚外实,少人家债负。只怕坑陷了你。”

妇人道:

“四舅,你老人家又差矣。他少年人,就外边做些风流勾当,也是常事。奴妇人家,哪里管得许多?惹说虚实,常言道:世上钱财傥来物,那是长贫久富家?况姻缘事皆前生分定,你老人家倒不消这样费心。”

在那个女子婚姻全由他人摆布的时代,这份清醒与果决,宛如暗夜中的星火,也算是非常难得。

迎亲之日,矛盾彻底爆发。

张四带着一众街坊,如狼似虎地堵在孟玉楼家门口,声称要 “眼同众人看一看” 箱笼里的财物。

杨姑娘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出来,与张四展开一场泼妇骂街般的对峙。

“你这老油嘴,是杨家那瞭子㒲的!”

张四亦骂道:

“你这嚼舌头老淫妇,挣将钱来焦尾靶”,

污言秽语如同污水横流,将亲情、道义冲刷得一干二净。

在这场闹剧里,双方撕下伪装,露出赤裸裸的贪婪嘴脸。

此时的薛嫂,却领着西门庆家的小厮军牢,趁着混乱“七手八脚将妇人床帐、妆奁、箱笼,扛的扛,抬的抬”,如强盗般将财物洗劫一空。

张四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气得浑身发抖,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生米煮成熟饭。

当孟玉楼坐上西门庆的花轿,红盖头下的眼神平静而深邃。

她深知,这场婚姻不过是从一个漩涡跳入另一个漩涡,但至少,她用自己的智慧为未来争取了一线生机。

西门府的西厢房里,兰香、小鸾两个丫头正忙着铺床叠被,而孟玉楼摘下凤冠,轻抚月琴,弦音叮咚,似在诉说着市井间的人情冷暖与命运无常。

这场由媒妁之言引发的财色之争,不仅是个人命运的转折,更是明代市井社会的真实写照 —— 在金钱与欲望的裹挟下,亲情、爱情都成了交易的筹码,人性的丑恶与挣扎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欲知后事,请持续关注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