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吹过巷口,我蹲在老屋的檐下,手里捧着一只发黄的布鞋。三十年了,这只布鞋就像一个尘封的谜,藏着我最深的思念。
"阿辉,又在看那只鞋?"王婶端着热气腾腾的姜茶走过来,叹了口气,"你妈走得急,肯定有她的苦衷。"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鞋底那个歪歪扭扭的补丁。这是母亲最后留下的痕迹,一个用红线缝补的心形补丁。那年我刚满十岁,醒来发现母亲不见了,只在门后留下这只她最常穿的布鞋。
父亲是在我六岁那年的冬天去世的,得了重病,没几天就走了。那时候,母亲开始学做鞋,养活我们娘俩。她的手很巧,做的布鞋针脚细密,就连镇上最挑剔的老太太都说好。
记得那些年,母亲总是半夜还在灯下赶活。我常常被缝纫机的声音吵醒,却舍不得出声打扰她。有时候,我会偷偷看她:油灯下,她瘦小的身影微微佝偻,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就像催眠曲一样。
"儿子,妈给你做双新鞋,你看喜欢吗?"每到过年,母亲总会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双新鞋给我。鞋底总会缝上一个小小的心形,她说这是我们娘俩的秘密记号。
可就在我十岁那年的除夕,母亲不见了。村里人都说她是被镇上开布庄的老板张大富骗走了。他们说,张大富年轻丧妻,看上了我母亲的手艺,两人早就勾搭上了。
我不信,但我找不到反驳的证据。就这样,我带着对母亲的思念和怨恨,慢慢长大。外出打工,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孩子。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只留着心形补丁的布鞋。
去年冬天,我在整理老屋时,无意中从母亲的缝纫机下发现了一个泛黄的信封。里面是一张医院的诊断书,日期正是母亲离开前一个月。
"肝癌晚期...预计存活时间3-6个月..."
我的手不停颤抖,眼泪夺眶而出。原来,母亲是瞒着所有人得了重病。那些年她日夜赶工,不是为了攒嫁妆,而是在为我攒学费和生活费。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地址:湘西沅陵县福利院。
"这不是咱们县城最大的福利院吗?"王婶看着纸条说,"前两年还上过电视呢,说是有个老人照顾孤儿三十年,从没休过一天假......"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第二天一早,我就开车往县城赶。
福利院坐落在县城郊外的山脚下,一排排红砖平房整齐划一。院子里,几个小孩正在追逐打闹。
"请问,这里有一位工作了三十年的老人吗?"我拦住一个工作人员询问。
"您说的是李师傅吧?她在缝纫室......"
缝纫室?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推开门的一刹那,时光仿佛倒流。一台老式缝纫机前,一个佝偻的身影正专注地做着什么。机器的声音,还是记忆中的那样。
"这位老人从三十年前就来了,专门给孩子们做鞋。"工作人员小声介绍,"她的手艺特别好,每双鞋底都会缝个小心心......"
我的眼睛模糊了。慢慢走近,我看见她的手边放着一只新做好的童鞋,鞋底赫然是一个熟悉的心形。
"妈......"我颤抖着唤出这个字。
她转过身,花白的头发,满是皱纹的脸,但那双手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阿辉?"她愣住了,眼泪瞬间涌出,"对不起,妈不该丢下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实情?"我蹲下身,握住她布满老茧的手。
"我怕拖累你。"她擦着眼泪说,"那时候大夫说我最多活半年,我不想让你看着我受罪,更不想花光给你攒的钱。来这里是我最好的选择,没想到......"
"没想到上天垂怜,让我又多活了这么多年。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你,但我不敢回去,怕影响你的生活。我就在这里做鞋,照顾和你一样大的孩子们,这样,好像也能弥补一些......"
我从包里掏出那只旧布鞋:"妈,我一直留着它,就像留着对您的念想。"
母亲接过布鞋,眼泪扑簌簌地落下:"这是我最后给你缝的那双,鞋底的心形歪了,我本来想重做的......"
"不用重做了,妈。"我紧紧抱住她,"咱们回家吧。"
"可这里的孩子们......"
"您可以在家里继续做鞋,我们一起送给需要的孩子。"我说,"这次换我来照顾您。"
腊月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母亲的泪眼中闪烁着光芒。她点点头,又低头忙活起来。我知道,她是要把手上这最后一双鞋做完。
针线穿梭,岁月静好。时光带走了我们三十年的光阴,却带不走那份相守的温暖。
如今,母亲回到了老家。她的缝纫机搬进了我新买的房子,院子里晒满了她做的童鞋。每一双鞋底,都有一个小小的心形。
村里人都说,这是他们听过最温暖的认亲故事。可我知道,这不是故事的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就像那只布鞋上的心形补丁,歪歪扭扭,却盛满了一个母亲最深沉的爱。
昨天,我六岁的女儿穿着外婆做的新鞋,蹦蹦跳跳地去上学。阳光下,她的背影和记忆中的母亲渐渐重合。我知道,那些错过的温暖,正在这个四季轮回的小院里,一点一点地重新拼凑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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