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清晨总是从东街的豆腐梆子声开始。周世安揉着太阳穴从赌坊后门溜出来时,天边才泛起鱼肚白。他袖子里藏着昨夜最后赢来的三两碎银,可腰间的玉佩早不知押给了谁。这已是他这个月第三次彻夜不归,鞋底沾着的红泥显示他又去了城外的快活林——那里新开了家暗窑子。

"周少爷,您这衣裳......"早点摊的老张头欲言又止。周世安低头一看,锦缎长衫前襟沾着酒渍,袖口还被烛火烧出个窟窿。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摸出几个铜钱扔在蒸笼边:"来俩肉包,剩下的不用找了。"

老张头望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直叹气。周家祖上出过举人,在青石镇置办下三十亩水田和前后两进的宅院。可自从三年前老周员外中风去世,这独子就像脱缰的野马,赌钱吃酒,眠花宿柳,硬是把家底掏空了大半。

周世安拐进西巷时,远远看见自家门前站着几个彪形大汉。他心头一跳,闪身躲进墙角。为首的黑脸汉子正用刀柄砸门,粗嗓门震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乱飞:"姓周的!今日再不还钱,老子把你家祖祠的牌位都劈了当柴烧!"

是赵阎王的人。周世安后背沁出冷汗。半月前他在赌坊输红了眼,向这位地下钱庄的老板借了五十两印子钱。按九出十三归的算法,如今利滚利已经上百两。他摸遍全身,除了那三两银子,就剩腰间半块残缺的玉珏——这还是昨夜那窑姐儿嫌成色不好退给他的。

后门传来窸窣声。老仆福伯挎着菜篮正要出门,看见自家少爷狼狈模样,皱纹里夹着的不知是雨水还是老泪:"少爷快从后园翻墙进去,老奴去支开他们。"周世安刚要道谢,忽见福伯篮子里露出半截麻绳,心头猛地一颤。

当夜三更,周世安背着包袱溜出城门。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剩房契地契——这是他最后的本钱。赵阎王放话说三日不还钱就要收宅子,他得去邻县表舅家避避风头。

走到三十里铺时天已大亮。周世安饥肠辘辘,忽见道旁挑着"如意酒馆"的幌子。店里没几个客人,柜台后站着个穿杏红衫子的妇人,正用葱白似的手指拨算盘珠子。听见门响,她抬头一笑,眼角漾起两弯月牙:"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就这一眼,周世安觉得腿肚子转了筋。这妇人约莫二十五六,乌云似的鬓边簪着朵白芍药,雪白的腕子上一对绞丝银镯叮当作响。他鬼使神差地要了间上房,又点了壶梨花白。

"奴家姓柳,小字金凤。"妇人斟酒时,袖口滑落,露出腕间一粒朱砂痣。周世安看得眼直,酒洒了半桌。柳金凤掩口轻笑,眼波往楼梯一飘:"我家那口子进城采买去了,客官若嫌楼下吵闹,不如......"

二楼的客房收拾得极干净。周世安刚放下包袱,就听见门轴轻响。柳金凤端着盘卤牛肉进来,发间换了支金步摇。她弯腰布菜时,领口若隐若现的沟壑让周世安喉咙发紧。

"听说青石镇周家的公子生得俊俏,今日一见果然......"柳金凤的团扇半遮面,却遮不住眼里的钩子。周世安大惊:"娘子认得我?"

"周公子腰上挂的玉珏,去年在县里珍宝斋我见过。"她指尖划过玉珏残缺的豁口,"可惜了,本是上好的和田籽料。"周世安正惊讶她的眼力,忽觉掌心一痒——柳金凤用指甲在他手心画了个圈。

此后三日,周世安像掉进温柔乡的蚂蚁。表舅家早抛到九霄云外,他白天在客房蒙头大睡,入夜便与柳金凤在仓库私会。那妇人手段了得,一会儿说丈夫粗鄙不解风情,一会儿又夸周世安俊雅风流,哄得他连祖宅方位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第四天夜里,周世安正搂着柳金凤说体己话,忽听楼下"咣当"一声巨响。柳金凤脸色骤变,猛地推开他:"坏了!当家的回来了!"话音未落,楼梯已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门被踹开时,周世安裤子才提到一半。来人身高八尺,络腮胡里嵌着双铜铃眼,手里拎着根麻绳。柳金凤扑通跪下,哭得梨花带雨:"当家的饶命!是这厮强逼于我......"

"好个奸夫淫妇!"汉子一把揪住周世安衣领,酒气喷在他脸上,"老子孙大勇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还没人敢给我戴绿帽子!"说着就把麻绳往梁上甩。

周世安瘫软如泥,裤裆湿了一片。他哆嗦着摸出房契:"好汉饶命!这、这宅子值二百两......"孙大勇夺过地契冷笑:"就这破院子?连本带利还差八十两!"柳金凤突然扑上来撕打周世安:"丧良心的!你说要赎我出去,原来连宅子都是抵押了的!"

最后周世安被逼着写了张欠条,连祖传的田契都按了手印。孙大勇揪着他头发往墙上撞时,他恍惚看见柳金凤在汉子背后,嘴角翘得像是尝了蜜。

被扔出酒馆那夜下着冻雨。周世安蜷在破庙里,脸上血水和雨水混成一片。他摸到怀里仅剩的铜板,突然想起福伯菜篮里那截麻绳——老仆怕是早料到有今日,给他留条自尽的路。

天蒙蒙亮时,周世安鬼使神差又摸回酒馆。后窗透着灯光,他舔破窗纸,看见柳金凤正给孙大勇斟酒。汉子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袱,抖落出来的竟是赵阎王常戴的那串紫檀佛珠!

"赵爷说了,周家宅子东厢房底下埋着东西。"孙大勇压低的声音像钝刀磨石,"等过完户,你继续缠着那草包,套出具体位置......"

周世安牙齿咯咯作响。原来从赌局到酒馆,全是做好的圈套!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当时只当是老糊涂的絮叨。

破晓时分,周世安敲响了县衙门口的鸣冤鼓。他豁出去了,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也不能让祖业落在这些豺狼手里。令他意外的是,升堂的竟是新任知县陆明远——三年前被他当街嘲笑过"穷举人"的落第书生。

"堂下所跪何人?"惊堂木响得周世安一哆嗦。他抬头看见陆知县腰间系着根褪色的红绳,突然福至心灵:"小人周世安,要告赵德彪与孙大勇勾结设局,谋夺家产!"说着掏出昨夜偷听的证据——柳金凤落下的绣花手帕,上面还沾着孙大勇画押用的印泥。

陆知县盯着手帕沉吟片刻,突然吩咐衙役:"去如意酒馆,把梁上第三根椽子拆来。"又对周世安道:"你可知那麻绳的讲究?"

原来孙大勇专挑外乡人下手,每勒死一个,就在房梁刻道痕。那根抛给周世安的麻绳浸过桐油,专为制造自尽假象。而柳金凤腕间朱砂痣,是用特制颜料点的——真夫妻怎会不知妻子身上无此印记?

衙役押着孙大勇上堂时,周世安惊觉这汉子走路外八字的姿势,竟与当年劫杀他姑父的土匪头子一模一样。柳金凤在严刑下招供,她本是扬州瘦马,被孙大勇赎身后专做"放鹰"勾当。而赵阎王得知周家祖宅下有前朝银窖,才设下这连环计。

退堂时,陆知县解下腰间红绳:"当年赴考盘缠被窃,是周老员外赠银五两。这绳结令尊教我打的,说'心正则结匀'。"周世安捧着绳子,想起父亲手把手教他打同心结的光景,跪在堂下嚎啕大哭。

三个月后,周家祖宅的修缮工人在东厢房下挖出个陶瓮,里头装着《朱子家训》的孤本。周世安将它捐给县学,自己则跟着福伯学打算盘。来吃酒的客人常说,如今周掌柜打算盘时,手腕上总缠着根褪色的红绳。

这年清明,有人看见周世安在父亲坟前摆了两坛酒。新立的墓碑旁栽着株白芍药,风一吹,花瓣落在那根系在碑顶的红绳上,像极了美人腮边擦落的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