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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燕园叟

“恨凤姐,骂凤姐,不见凤姐想凤姐”。这是红学前辈王昆仑先生在《红楼梦人物论—论凤姐》中对王熙凤的评价。

大师简短几个字高度概括了人们对王熙凤“爱恨交织”的复杂感情。读者对王熙凤又爱又恨的复杂感情源自王熙凤的双重人格所呈现的双面形象。

曹公一支笔下的两个王熙凤,一个惹人爱,一个惹人恨。两个王熙凤穿插交替,在时间线上并无先后之分。

王熙凤借助黛玉一进荣国府先声夺人:“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从此奠定了王熙凤“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鲜活张扬的性格基调。王熙凤“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风骚在此并非今天赋予的贬义,而是指体态婀娜、风情万种。

“活泼可爱”一词想必是语言学家专为青春美丽的女性而造,这应该也是贾母的想法。她戏谑王熙凤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跨越尊卑和辈份的玩笑充满了对王熙凤的疼爱。王熙凤首秀便惊艳全场:夸黛玉,赞贾母,哭贾敏,以帕拭泪,俄而转悲为喜,不忘安排黛玉饮食起居。她的即兴表演讨好了所有人她应该讨好的人。这一情节足见其“八面玲珑”的政治智慧,又展现了“活泼可爱”的少妇形象。

刘姥姥通过周瑞家的倾力帮助,跨进了荣国府的大门,终于见到了当家人王熙凤。此前已被门人百般刁难过的刘姥姥亲眼目睹了王熙凤的做派后,本以为没了希望,不曾想王熙凤处理完事情后,“满面春风的问好,又嗔周瑞家的不早说”,吩咐周瑞家的搀住刘姥姥,不让下拜,让座。拉家常中得知刘姥姥的来意,王熙凤不是直接给银子了事,而是故意绕了个弯:“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我还没动呢,你若不嫌少,就暂且先拿了去罢。”王熙凤怜老惜贫的善举,既维护了贵族的体面,又解了“远亲”刘姥姥一家燃眉之急。

秦可卿亡故,王熙凤协理宁国府操办丧事,展现了超凡的管理能力。她敏锐地发现宁国府“事无专执,临期推委”,并针对性地建立职责分工、目标管理制度,再以雷霆手段整顿秩序。赏罚分明,展现出“杀伐决断”的魄力,红学家周汝昌称其为脂粉英雄,认为她“在末世中苦苦支撑家族,才干远超常人”。

王熙凤处乱不惊,明断务实,善于应对危机事件。宝玉挨打后,她迅速果断安排担架将宝玉撤离现场,阻止事态进一步发酵,让在场的所有人和读者都松了一口气。面对太监上门勒索,她明白此时贾家大势已去,选择忍气吞声,典当自己的金项圈凑钱应付,维护贾家最后的体面。

王熙凤孝敬长辈,贾母、王夫人用餐时她从来都是站在一边侍奉。常效“斑衣戏彩”逗贾母开心。王熙凤疼爱宝玉和大观园众姐妹,无微不至地关心他们,特地为他们在大观园开设小食堂。王熙凤周济贫穷的邢岫烟、赏识小红的才干,抄检大观园时暗中保护晴雯等,这都是她可爱的一面。

揽权铁槛寺,受贿3000两白银,利用贾府权势干预干预司法,逼迫张金哥退婚,导致张金哥与未婚夫双双自尽。

为报复贾瑞的骚扰,毒设相思局,摧残贾瑞身心。又借贾蓉、贾蔷之手敲诈钱财,最终导致贾瑞病亡。

架空丈夫贾琏,独揽荣国府大权。挪用贾府月钱违法高利放贷,中饱私囊,为贾府被抄埋下隐患。

日常惩治丫鬟手段残忍,如“垫磁瓦子跪日头”,“用烙铁烙嘴”,“拔簪子戳嘴”等。清虚观打醮,小道士受到惊吓冲撞了她,她掌掴小道士,煽动众人追打,毫无怜悯之心。

红楼梦》里有几条人命,几乎都与王熙凤有关。其中尤二姐之死最能反映她的阴险恶毒。王熙凤乘贾琏外出办差之际将尤二姐骗入贾府。假意示好、刻意示弱,巧言令色取得尤二姐信任。调换尤二姐身边丫鬟,派善姐侍候尤二姐。善姐第一个从王熙凤手中接过屠刀刺向尤二姐,刀刀见血。作者曹雪芹因身份原因,不便公开站出来指责王熙凤,反讽王熙凤的恶奴为“善姐”,借以控诉王熙凤的罪恶行径!

王熙凤威逼利诱张华状告贾府,操纵官司、包揽诉讼。为个人泄愤将贾府几百号人置于危险境地。事实上,后来贾家被抄,就有贾琏“国孝家孝的里头,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这一大罪状。

王熙凤借察院办案大闹宁国府,蹂躏尤氏,哭闹撒泼中还不忘讹宁国府五百两银子。至此王熙凤人设彻底崩塌!这就是我所有文章里从不称其“凤姐”而直呼其名的原因。

张华父子逃走后,王熙凤怕事情败露,竟安排旺儿杀人灭口。幸而旺儿知道人命关天,未敢造次。本来贾琏“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已被王熙凤闹得满城风雨。

如果此时张华遇害,贾家绝对逃脱不了杀人灭口的嫌疑。王熙凤利令智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为了阻止贾琏纳妾,竟置贾府全家人,包括自己的性命于不顾!

王熙凤在贾母、王夫人面前造谣污蔑尤二姐,又教唆秋桐羞辱霸凌尤二姐。秋桐是第二个从王熙凤手上接过屠刀之人。

王熙凤勾结郎中,害死尤二姐腹中男胎。尤二姐生无可恋 ,吞金自尽。王熙凤用尽天下所有阴险毒辣、卑鄙无耻、肮脏下流的手段将尤二姐置于死地。尤二姐死后,王熙凤又第一时间将尤二姐遗物洗劫一空,贪婪冷酷,毫无人性。

贾琏作为荣国府嫡长孙,与王熙凤成婚多年,仅育有巧姐一个女儿,没有嫡子。在偷取尤二姐之前并无妾室,仅平儿一个通房丫头,也是有名无实。王熙凤明知自己患了血崩症,丧失了生育能力,仍对贾琏“坚壁清野”,阻止贾琏与平儿同房。贾琏偷取尤二姐败露后,王熙凤杀心顿起。得知尤二姐有了身孕,她勾结郎中,计杀男胎于腹中,丧尽天良。

考虑当时的礼教制度,以及儒家伦理对家族延续的重视,王熙凤阻止贾琏纳妾不仅违反当时的法律,也违背了社会伦理。实质上剥夺了贾琏履行宗法义务的权利。贾琏作为荣国府嫡长孙,肩负家族血脉传承重任。王熙凤杀死尤二姐腹中男胎更是“戕害宗庙血食”的严重犯罪,从根本上动摇了贾家的根基。

王昆仑称王熙凤为“中国文学史上最复杂的反面典型”,定性了王熙凤的“反面”本质。她的小善不足以法抵消其累累恶业。先天的精明却缺乏后天的道德约束,对权势和财势的病态追逐最终在无法满足的欲望中自我毁灭。王熙凤机关算尽,自以为聪明盖世,岂知人算不如天算。天下聪明太过之人,当以此为鉴!

红楼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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