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中深处,藏着一幅流动的山水长卷,那便是湄江。

她似一位蒙着轻纱的仙子,以碧水为眸,以奇峰为骨,将天地灵气凝成一道诗行,教人怎能不去一回?

初遇湄江,当是在塞海湖畔。一泓碧水自峡谷深处蜿蜒而来,恍若仙人遗落的玉带,温润地绕过沙洲、轻抚汀岸。三道岩门隔江对峙,层层叠叠如天门洞开。石壁被岁月凿刻出嶙峋的纹路,青苔与野藤攀附其间,日光斜照时,岩门镀上一层金边,倒影碎入水中,波光揉皱了山影,也揉碎了游人的心。

湖畔的汀兰步道上,草木蘸着水汽疯长,蒲公英的绒絮随风飘散,如星子坠入春的涟漪。此情此景,叫人想起《诗经》里那句“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湄江的名字,原是藏着千年诗意的伏笔。

溯流而上,龙泉峡的峭壁如巨幅泼墨,十里画廊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崖壁上赭红、青灰、苍褐的岩层交错,仿佛天地以风雨为笔,以光阴为墨,绘就一幅斑斓的丹青。栈道贴着绝壁盘旋,行至半空,忽见一帘飞瀑从仙人府的洞窟中倾泻而下,水珠溅玉,声若雷动。相传此处曾有仙人在洞中弈棋,棋子落定,化作满谷的奇石。驻足聆听,水声裹着传说在耳畔流淌,恍惚间竟分不清是人在观景,还是景在渡人。

暮色将至时,大江口水库的湖面泛起粼粼金波。远处香炉山的轮廓被夕阳勾勒得愈发嶙峋,山影投在湖中,宛如一尊青铜香炉倾倒,将暮霭焚作紫烟。渔舟归棹,桨声欸乃,惊起一行白鹭掠过水面。此间山水不似苏杭的婉约,却独有一股湘楚之地的磅礴,正如清代诗人所叹:“云舒雾笼山如画,胜似仙居好地方”。

最难忘是观音崖下的那一瞥。千仞绝壁如斧劈刀削,崖底古寺的朱檐从苍翠中探出头来,钟声与泉鸣交织成韵。立于崖边,山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恍惚如见佛祖拈花一笑,顿觉红尘琐事皆可抛却。难怪古人游此,要“夜宿此中尘念洗,心随明月共清幽”——湄江的山水,原是一剂疗愈心魂的良药。

临别时,暮春的细雨悄然而至。烟岚从湖面升起,将远山晕染成水墨,三道岩门在雨帘中若即若离,仿佛天地故意留下一道未阖的门,诱人再来。归途上,耳畔仍回响着湄江的流水声,如故人絮语,如岁月低吟。

怎能不去一回湄江?她的美,是岩门叠翠的奇绝,是画廊飞瀑的灵动,是古寺钟声里的禅意,更是流淌在《诗经》与楚辞血脉中的文明清泉。若不曾在此处掬一捧沧浪之水,不曾让山风洗去一身尘嚣,又如何懂得——原来人间仙境,不必远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