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道是一种传统,而且一直延续到现在,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对这种传统的评价历来褒贬不一。有人认为孝道是一种父权制的体现。对后代年轻人形成一种思想上的禁锢,甚至有着愚民的倾向。也有人认为孝道是传统美德,不管父母如何说话做事,做儿女的都应该尽孝道,而不应该违背父母的意愿。
传统的孝道是要儿女孝敬父母,而且有着愚孝的成分。《二十四孝图》里面有老莱娱亲、郭巨埋儿等故事,其背后凸显了愚孝的成分,而且有着血淋淋的意味。鲁迅就曾经批判过这种现象:“回想起来,实在很觉得傻气。这是因为人们已经知道了这些老玩意,本来谁也不实行。整饬伦纪的文电是常有的,却很少见绅士赤条条地躺在冰上面,将军跳下汽车去负米。何况我早长大了,看过几部古书,买过几本新书,什么《太平御览》咧,《古孝子传》咧,《人口问题》咧,《节制生育》咧,《二十世纪是儿童的世界》咧,可以抵抗被埋的理由多得很。”他曾经在《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一文中破除孝道的魔咒:“性交的结果,生出子女,对子女当然也算不了恩。”三国时期的孔融也有这样的说法,亦或是曹操给他安的罪名,故意散布他的谣言,说他曾经说过:“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缶中,出则离矣。”(《后汉书·孔融传》)不论是鲁迅还是孔融,都说过反对愚孝的话,认为孝道本身是人制定的,而不是天生就有的。但后代的道学家们认为孝道是天生就有的,叫做:“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其实只是一种生物性本能,却被道学家们冠以孝道的名义,旨在宣扬孝道,让所有的人都要遵守这种孝道。
孝道的本意是不错的,因为孝顺老人是人之常情。倘若从功利的角度来看,孩子小的时候,父母照顾孩子,等到父母老了的时候,孩子要有反哺之义,要孝敬父母,养老送终。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中写道:“如果你父亲得了致命疾病,你会让仆人退下,用自己没有经验、笨拙的双手来照料父亲,这会比一个记忆娴熟的陌生人更能抚慰他。”在宋代,官场有丁忧制度。就是官员的父亲或母亲去世了,官员就要离职,回家守孝三年。按照传统的道理,官员应该穿麻布的衣服,穿粗布的衣服,在父亲或母亲的坟前搭一个窝棚,在那里面终日守着,守三年之后才可以离开,回到朝廷继续为官。后来很多人修改了这样的条例,就是在家守孝,穿麻布或粗布衣服,不吃肉,不和妻子同房。倘若耐不住寂寞,穿了华丽的衣服,或者和妻子同房,就会被视为不孝,甚至根本无法回到朝廷继续做官。宋代一些皇帝以孝治天下,就是要文武百官秉承孝道,还要严格遵守丁忧制度。倘若官员在家丁忧三年,回朝廷的时候,原来的职位已经被其他官员占据了,那么官员就只能降级使用,不一定官复原职。倘若有的官员父母死了,却隐瞒不报,一旦被朝廷发现,就会被解除官职,惩罚是非常严重的。但也有例外,宋代的丞相赵普在丁忧期间。朝中有事,赵匡胤召他回朝,让他官复原职,而他的丁忧三年期限并没有满,就不会被视为不孝,因为有皇权做背书,人们就不敢非议了。孔子死后,他的学生子贡为他守孝三年,算是彰显了孝道。
在统治阶级的提倡之下,孝道是被宣扬的,而且很多人都要秉持孝道。倘若有官员不孝,就很可能受到权力系统的打压,很可能丢官弃爵。但一些孝道是表演出来的,而不是真实的孝顺。汉代有举孝廉制度,就是孝顺的人会被当成人们的楷模,甚至会做官,享受一定的俸禄。但是时间长了,孝廉都会表演孝道,却并不是真的孝顺。民间有歌谣唱道:“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说明这种推荐制度是荒谬可笑的,很可能让一些善于表演的人占尽了便宜,而真正的孝道却没有彰显出来。“五四”那批学人抵制传统的孝道,就是要抵抗父权制,防止后代年轻人被孝道愚弄。就像鲁迅批判《二十四孝图》中的故事一样,怕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怕父亲像郭巨一样埋掉儿子。即便到了现在,也仍然有不孝之人,有纯粹孝顺的人。不孝顺的人不给父母看病,不给父母送粮食,以至于父母过着要饭一般的生活,而他却过着富人的生活,怎么说都会被人指指点点。而孝道被列为传统,会受到权力系统的提倡,当然也会成为某种社会制度。倘若有儿女不孝顺,父母就可以把儿女告上法庭,靠法律强制执行孝道,让他们定期给父母送一些粮食和钱。
有了法律的保障,可以彰显孝道的尊严,当然只是最基本的孝道要求,却并不是封建式的孝道,也不是纯粹的孝顺。所谓的孝顺,就是要顺应父母的要求,即便他们说的不对,也仍然要听从,要顺从,要唯唯诺诺,不敢出一言以复。做到这种地步,就算是孝顺了,但已经完全被父权控制,不能逃离。倘若父亲是个强盗,拦路抢劫了,儿子是否要举报呢?倘若按照传统孝道的解释,儿子就要隐匿父亲的罪行,甚至为了孝道,可以和父亲一块抢劫,那么儿子也会成为危害社会的犯罪分子。倘若儿子举报父亲就算是不孝,但对于社会法律的公平和公正来说却是正义的,也是必须要做的。当法律和孝道出现抵牾的时候,人们往往尊崇孝道,却忽视了法律的公平与公正属性。倘若人们完全遵从法律,举报父亲或母亲的不法行为,就可以张扬正义,却成了违背孝道、背叛家庭的逆子。家庭和社会比起来,范围要小得多。虽然古人有修齐治平的理想,但最终只能做到齐家,治国不一定能实现,至于平天下就更不行了,那是皇帝做的事,不是一般的知识分子做的事。
传统孝道有一定的适用范围,讲究条件,而不是毫无条件地一味孝顺,不然就会发展为愚孝。愚孝扩展开来就是愚忠,要死命忠于皇帝,却不管皇帝是明君还是昏君。怎么说都是头脑发昏,做了封建制度的牺牲品。传统孝道也是如此,可以保证基本的社会结构完整,保证基本的人情关系,尤其是儿女对老人的孝顺关系,应该得以强化,但很多不孝的人并没有受到严格的惩罚,只不过从主流话语系统中消失了,或者说主流话语系统自动摒除了不孝之人,摒除了不孝顺的现象,留下的就是孝顺的现象。所谓的摒除就是视而不见,而不是大力惩罚,以儆效尤。这种有选择的摒除和宣扬,可以张扬孝道,但往往对于不孝之人缺乏惩罚力度,对于孝道的维护也是一大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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