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白劳
我要远行。这个决定更改不了。
北京城像一口高压锅,而我就是里面快要煮烂的饺子。房贷、车贷、老板的脸色、妻子的埋怨,还有那永远不够花的工资。每天睁开眼睛,就有一串数字在眼前跳动:三千八的房贷、两千的车贷、一千五的幼儿园学费、六百的物业费……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它像一张嘲笑我的嘴。
"杨海涛,你就是个废物。"我对着镜子中的自己说。
收拾行囊时,妻子王丽在卧室里装睡。我知道她醒着,因为她生气时呼吸会变得很重。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噪音,我故意没放轻动作。
"真要走?"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出去散散心。"我没回头,把充电器塞进背包侧袋。
"散心?"她冷笑,"你当自己是富二代?房贷怎么办?孩子学费怎么办?"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像在咀嚼我的耐心。"我会想办法。"
胡同口的风特别冷,我竖起衣领,招手打车。一辆又一辆出租车从我面前驶过,司机们摆着手,嘴里说着"有人约车了"。第五辆出租车停下又开走时,我踹了一脚路边的垃圾桶,惊飞了几只麻雀。
公交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大多数是持老年卡免费乘车的大爷大妈。我被挤在车门附近,闻着各种混杂的气味:樟脑丸、韭菜盒子和某种说不清的药味。一个老太太的购物袋不断撞击我的膝盖,里面装着芹菜,绿色的叶子从袋口支棱出来,像在嘲笑我的狼狈。
红灯。又是红灯。北京的红灯似乎专门为我设置。到达六里桥长途汽车站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去承德四合永的人不少,大包小包堆了一地,统一的乡音在候车室里回荡。我坐在塑料椅上,听着周围人谈论家乡的变化,突然很想哭。
"快过年了,谁不想家。"旁边一个穿羽绒服的大哥对我说,他手里攥着一袋橘子,皮已经有些发皱。
我勉强笑了笑,没有告诉他我不是回家,而是逃离。
长途汽车像醉汉一样颠簸了五个多小时。窗外景色从高楼变成平房,最后变成黑黝黝的山影。我靠着车窗,感受玻璃传来的震动,这比办公室那把人体工学椅舒服多了。
四合永是个小镇,有名的食物是鸡汤泡饭。里面有鸡肉、海带丝、香菇和冻豆腐,刚蒸熟的白米饭扣进去,浇上一大勺热气腾腾的鸡汤。老板娘提醒我:"有海带丝,千万别放醋,不然破坏口味。"
我点点头,突然发现手机没电了。张大鸟,是张大成的外号——他是我的战友,现在在四合永做山货生意——说好来接我的。我借老板娘充电器,手机刚亮起来就收到一条短信:"杨白劳,你丫又放我鸽子?"后面跟着一串愤怒的表情符号。我马上回复了一句:“没赶上原定的车次,晚点了。”半天也没回复。我又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倒霉。"我嘟囔着。天色已晚,我找了家招牌歪斜的旅馆,前台是个满脸倦容的中年女人,她递给我房卡时,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
房间比想象中干净,至少床单是白色的。我插上充电器,习惯性地用热水泡脚。塑料盆底印着"欢迎光临"四个字,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条件有限,没放花椒、山楂什么的,只是热水,烫得我龇牙咧嘴。
睡到半夜,我被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一张名片从门缝塞进来,我捡起来,借助窗外昏暗的灯光,看见一个性感女人头像下面印着一串手机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文字。我把名片撕碎扔进垃圾桶,碎片上的红唇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出去吃早餐。期间我又给张大鸟打电话,提示已关机。是他生我气了,还是出了什么事?我盯着天花板,想起部队时我们俩在操场唱《兄弟》的场景,张大鸟的破锣嗓子能把狼招来。
四合永的早点跟北京差不多:包子、油饼、油条、豆腐脑、豆浆、小米粥。我坐在油腻的塑料凳上,看着蒸笼里冒出的白气,突然想起王丽做的早餐。她总说外面的早点不健康,每天早上都煎鸡蛋、热牛奶。我咬了一口包子,馅儿太少,几乎全是面。
按照张大鸟给我的地址,我打了一辆网约车直奔坝上某个村。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收音机里放着老歌:"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
"塞罕坝是有名的地方,"司机突然开口,"电视剧里播了,是一代人艰苦奋斗闯出来的。"
我点点头,看着窗外逐渐变得荒凉的景色。树木越来越少,山势越来越陡。张大鸟为什么会选择回到这里?在北京时,他在中关村开了家小超市,生意不错。后来听说因为租金暴涨,不得不关门。
车停在一个大院子前,院里挺拔的枣树和柿子树十分显眼。不用敲门,结实的防盗门敞开着。一位七旬老人拿着小盆在喂鸡,玉米粒从她指缝间漏下,鸡群争相啄食。
"大婶儿,张大鸟在家吗?"我问。
老人抬头看我,眼睛浑浊但眼神锐利。"你找小三儿有事呀?"她继续撒着玉米粒。原来张大鸟在家行三。
"我是他北京的朋友,他不是几年前在北京开小超市吗?"
"您贵姓?"大婶儿停下动作。
"我免贵姓杨。"
"姓杨,噢,你就是杨白劳!"大婶儿脸上突然有了笑容,"他经常提起过你!"
"承蒙大婶儿惦记。"我尴尬地笑笑。在部队时因为我总哭穷,张大鸟给我起了这个外号。
大婶儿示意我坐在院子里的长凳上,凳子是用粗树干劈成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前两天小三儿还好好的,"大婶儿叹气道,"昨天傍晚跟人喝酒,借酒撒疯,把人给打了,被派出所关了。"
"有这事?"我皱眉,"小张好喝酒我知道,但他以前跟我喝酒从不闹事儿。"
"因为你管着他。"大婶儿苦笑,"自从从北京回来,他就变了个人。"
"大婶儿,小张关哪个派出所了?"
"下关派出所。"
我突然想起入伍时有个战友转业分配到坝上公安分局。因为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我只好翻找手机通讯录,找其它战友要了他的电话号码。冷兵与我同年入伍,新兵连睡上下铺。退伍后听说分配到了公安系统。
电话接通,冷兵的声音比记忆中沙哑:"啊!喜儿她爹杨白劳呀!怎么想起我来了?"
"事儿都赶一块儿了……"我与他简要地说了一下情况,他告诉我在所门口一家羊蝎子店,一小时后见!
我跟大婶儿告辞,承诺会想办法。院子里,一只公鸡突然跳上枣树,红色的鸡冠在阳光下像一团火。
下关派出所比想象中简陋,门口停着几辆警用摩托车。羊蝎子店就在对面,招牌上的"羊"字少了下边竖,变成半个"美蝎子"。
冷兵比当兵时胖了一圈,但走路的姿势还是那么板正。我们拥抱,他拍我后背的力道让我咳嗽起来。
"可以啊,冷政委。"我看着他肩章上的两杠两星。
"混口饭吃。"冷兵给我倒酒,"说说吧,怎么突然跑这穷乡僻壤来了?"
我一口干了杯中酒,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烧到胃里。"活得太累,出来散心。没想到张大鸟这混蛋给我整这么一出。"
冷兵的表情严肃起来:"我知道你和这大鸟的关系一直很好,可他不是一回两回闹酒炸了!这回用啤酒瓶砍了人家,缝了十多针。受害人不依不饶,张嘴要十五万赔偿金。你知道,大鸟他妈打十年的大枣、柿子也赔不起。"
"十五万?"我差点被酒呛到,"他疯了吗?"
"自从超市倒闭回老家,他就变了。"冷兵摇头,"整天喝酒,喝完就闹事。上次把村主任家玻璃砸了,我好不容易压下来。"
我连干三杯,酒精让我的思维变得迟钝又清晰。"看在老老战友份上,帮个忙。跟受害人沟通一下,尽量私了。"
冷兵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你还是老样子,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想着帮别人。"他拿出手机,"我试试,不过得拘他几天,让他长点记性。"
"成。"我又倒了一杯酒,"关他几天也好。"
冷兵出去打电话,我望着窗外的派出所。十五年前,我和张大鸟、冷兵在同一个新兵连。张大鸟因为体能不合格被退回,我和冷兵坚持了下来。命运把我们分散到不同的轨道,如今又在这个偏僻的小镇交汇。
冷兵回来时,脸色轻松了些:"受害人同意十万和解,但要求三天内付清。"
"十万……"我摸着钱包里的银行卡,里面是我和王丽攒的首付钱。
"你没必要——"冷兵话没说完,我打断他:"带我去见见这混蛋。"
拘留室里,张大鸟蜷缩在角落,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杨白劳,你他妈怎么到这来了?"
我隔着铁栏杆看他:"来看看你怎么把自己作死的。"
他的笑容消失了,低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军训时帮我打过洗脚水,现在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完了,老杨。"他声音嘶哑,"彻底完了。"
"还没完。人家现在只要十万。"
张大鸟猛地抬头:"不行!我宁可坐牢也不能——"
"闭嘴。"我打断他,"是钱重要,还是人重要?"
张大鸟瞪了我眼说:“我他妈的砸锅卖铁也不够十万!”
我说:“钱的事儿好说,你尽量张罗,不够的我借给你。”
冷兵在一旁咳嗽:"手续办好了,交钱就能放人。"
走出派出所时,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张大鸟一直沉默,直到路过他家院子,他突然跪在地上,对着枣树磕了个头。
"起来,丢人现眼。"我拽他。
"老杨,"他抬头看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戒酒,真的。"
冷兵拍拍我的肩:"你呢?接下来怎么办?"
我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第一次感到呼吸如此顺畅:"我本来是想出来散心的,没想到张大鸟的事儿给我上了一课。我现在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活着只要勇于面对,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张大鸟站起来,用袖子擦脸:"你干脆住我家,帮我妈收枣子。正好缺人手。"
"滚蛋,"我笑骂,"谁要给你当免费劳动力。"
我想,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我们都能找到重新开始的勇气。毕竟,生活就像塞罕坝的树,只要不死,总能长出新的枝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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