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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南的群山,像是被泼了浓墨,连绵起伏,望不见尽头。
雨季一来,更是雾气弥漫,湿漉漉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腐草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人心里。
王家湾,就是这浓墨山水画里,几乎被遗忘的一个小点。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靠着几亩薄田和山里的出产过活。
土坯墙,黑瓦顶,鸡鸣狗吠,炊烟袅袅,构成了这里亘古不变的景象。
王老汉的家,在村子最靠里的山坡下,两间摇摇欲坠的土房,门前一小块被踩得板结的泥地。
屋后是一片茂密的竹林,风一吹,便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王老汉今年快七十了,眼睛是年轻时在煤窑里出的事故,瞎了快三十年。
世界于他,是无尽的黑暗,只能靠着一双耳朵,一双手,还有那根用了多年的竹竿,摸索着前行。
他熟悉屋里的每一寸土地,熟悉门口那棵老核桃树的位置,熟悉儿子王建军脚步的轻重,甚至熟悉孙女丫丫咿咿呀呀的含糊声调。
王建军是王老汉唯一的儿子,四十出头,身材不高,黝黑瘦削,脸上刻着山里人特有的沧桑和沉默。
他不爱说话,整天不是下地干活,就是闷头抽着旱烟,眼神里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疲惫。
娶过一个媳妇,生下丫丫后没几年就嫌日子苦,跟着外地来的贩子跑了,再无音讯。
丫丫是王建军的女儿,王老汉的孙女。
今年十二岁了,却还像个三四岁的孩子。
生下来脑子就不太好,村里人都叫她“傻丫头”。
她不懂事,不会说话,只会发出些简单的音节,高兴了就咧着嘴傻笑,露出两排小米牙;不高兴了就瘪着嘴哭,眼泪鼻涕糊一脸。
她依赖着父亲,也依赖着爷爷。
对她来说,世界简单得很,有吃的,有爷爷的抚摸,有父亲偶尔带回来的糖块,就足够了。
这个家,就像被笼罩在深山阴翳下的角落,贫穷、残缺、压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清晨,天刚蒙蒙亮,王老汉就醒了。
他摸索着起身,穿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衣服。
耳朵捕捉着屋外的动静——几声鸡叫,邻家早起开门的吱呀声。
他知道时辰了。
他拄着竹竿,慢慢挪到灶房。
锅是冷的,水缸是半空的。
儿子王建军大概是昨晚喝多了,还没起。
王老汉叹了口气,摸索着找到柴火,点燃灶膛。
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给这冰冷的清晨带来一丝暖意。
“丫丫,醒了没?”王老汉朝着里屋喊了一声。
里屋没有回应,只有悉悉索索的声音。
王老汉知道,孙女醒了,只是还赖在床上。
她总是这样。
他开始淘米,煮粥。
动作很慢,但很稳。
几十年的黑暗生活,让他练就了仅凭触觉和听觉就能料理简单家务的本事。
水流声,米粒碰撞陶盆的声音,火烧得旺了呼呼的声音,都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淡淡的米香。
王建军打着哈欠,趿拉着鞋从里屋出来了,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和汗味。
“爹,起了啊。
”他声音沙哑,眼神还有些迷糊。
“嗯,粥快好了。
昨晚又喝了多少?”王老汉皱着眉头问道。
他闻得出儿子身上的酒气比平时更重。
“没多少,就跟老李他们喝了两盅。
”王建军含糊地应着,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冷水漱口。
王老汉不再说话。
儿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他管不了,也不想多管。
只要他不惹事,能把这个家撑着,把丫丫照看好,就够了。
丫丫这时也揉着眼睛,慢吞吞地走出来。
头发乱蓬蓬的,嘴角还挂着口水。
她看到爷爷,咧嘴笑了笑,发出“爷…爷…”的含糊声音。
看到父亲,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有些怯怯的。
王老汉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细微的变化,他最近似乎察觉到不止一次了。
以前丫丫虽然也怕生,但对她爹还是很依赖的,怎么最近好像有点怕他?
“丫丫,过来爷爷这。
”王老汉朝孙女招招手。
丫丫迟疑了一下,还是挪到了爷爷身边,把小脑袋靠在他的腿上。
王老汉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孙女的头。
她的头发有些干枯,但还算干净。
王建军默默地盛了粥,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喝着。
他看都没看女儿一眼,仿佛她不存在似的。
早饭就在这种沉默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
王建军扛起锄头下了地,留下王老汉和丫丫在家。
白天的时间很漫长。
王老汉会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摸索着编些竹筐、竹篮,拿到镇上去换点零钱。
丫丫就坐在他旁边,玩着泥巴,或者追逐着偶尔飞过的蝴蝶。
她很少发出声音,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王老汉会时不时停下手里的活计,侧耳听听孙女的动静。
听到她偶尔发出的笑声,他干瘪的脸上才会露出一丝笑容。
这孩子虽然傻,却是他晚年生活里唯一的光亮。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仅有的光亮,似乎也染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变化是悄无声息发生的。
起初,王老汉只是觉得儿子最近脾气越来越暴躁。
以前他虽然也沉默寡言,但至少还算平和。
可现在,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发火。
有时是地里的庄稼长势不好,有时是手气不顺输了点小钱,甚至有时只是因为丫丫不小心打翻了碗,他都会大声呵斥,甚至动手推搡。
王老汉劝过几次:“建军,丫丫她不懂事,你跟她置什么气?”
王建军总是很不耐烦地顶回来:“爹,你不知道,养着她有多烦!”说完就甩手走开,留下王老汉在原地叹气。
日子似乎在一种更加沉闷的氛围里流淌。
王建军变得更加难以捉摸。
他有时会一连几天都阴沉着脸,不说一句话,只是闷头喝酒。
有时又会突然对丫丫表现出一种异样的“关心”。
比如,他会把丫丫单独叫到里屋去,说是要给她洗澡换衣服。
以前这些事都是他媳妇在的时候做,媳妇跑了后,丫丫小的时候是王老汉摸索着帮忙,大了就让她自己瞎弄,王建军很少插手。
王老汉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
儿子关心女儿,总是好事。
但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儿子带丫丫进里屋后,总是会把门闩插上。
屋里会传来丫丫断断续续的、似乎是压抑着的哭泣声,还有儿子低沉的、严厉的呵斥声。
王老汉耳朵尖,能捕捉到这些细微的动静。
他问过王建军:“建军,你带丫丫在屋里做什么?怎么老听见她哭?”
“小孩子家,洗个澡换个衣服都不乐意,不骂几句不长记性!”王建军的回答很生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烦躁。
王老汉心里有些打鼓。
丫丫虽然傻,但平时很少哭得那么伤心,除非是摔疼了或者饿极了。
洗澡换衣服,怎么会让她哭成那样?
还有,他发现丫丫从里屋出来后,总是显得特别害怕,眼神躲闪,紧紧地攥着衣角,一整天都不敢靠近她爹。
有时候,王老汉想拉着孙女的手问问,但丫丫只会摇头,或者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呜”声,然后就把头埋进爷爷怀里,瑟瑟发抖。
一次,王建军又把丫丫叫进里屋后,王老汉坐在堂屋里编竹筐,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听到里屋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丫丫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然后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王建军粗重的喘息声和低吼:“不准哭!再哭打死你!”
王老汉的心猛地揪紧了!他扔下手里的竹篾,拄着竹竿就往里屋走。
“建军!开门!你把丫丫怎么了?!”他焦急地拍打着门板。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王建军堵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爹,你干啥?我给丫丫换衣服呢!”
王老汉侧着耳朵,努力想听清屋里的动静。
“丫丫呢?我刚才好像听到她叫……”
“她不听话,我拍了她一下!小孩子不打不成器!”王建军语气很冲,一把将王老汉往外推,“行了爹,这没你的事,回你屋去!”
王老汉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知道儿子力气大,真要硬闯也闯不过去。
他站在门口,心乱如麻。
儿子的话虽然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声尖叫,不像是一般打骂引起的。
那天之后,王老汉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他开始更加留意儿子和孙女的互动。
他发现,每当儿子靠近时,丫丫的身体都会不自觉地僵硬。
他偶尔给孙女擦脸、梳头时,会摸到她胳膊上、腿上有一些不明原因的青紫痕迹。
问丫丫,她只会害怕地摇头。
问王建军,他要么说是丫丫自己不小心磕的碰的,要么就干脆不耐烦地让他别管。
更让王老汉感到不安的是,他好几次在夜里被一些奇怪的声音惊醒。
声音很轻微,像是从儿子和孙女同住的那间里屋传来的。
是丫丫压抑的啜泣声?还是别的什么声音?他竖起耳朵仔细听,却又模糊不清,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黑暗放大了他的听觉,也放大了他内心的恐惧和猜疑。
一个模糊的、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开始在他心头盘踞,挥之不去。
但他不敢深想,也不愿相信。
那是他的亲儿子,丫丫是他的亲孙女,虎毒尚不食子啊……他只能安慰自己,是自己瞎了眼,心也跟着多疑了。
日子就在这种猜疑和不安中,一天天过去。
川南的夏天闷热难当,连风都是热的。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让人心里更加烦躁。
王建军下地的时间越来越少,喝酒的时间越来越多。
有时他会从镇上带回一些肉,或者几颗糖,递给丫丫。
但丫丫总是怯生生地接过去,然后躲到爷爷身后,不敢看她爹的眼睛。
王老汉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他越来越确定,儿子和孙女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这天傍晚,王建军又喝得醉醺醺地回来。
他一进门,就把锄头“哐当”一声扔在地上,吓了正在门口玩石子的丫丫一跳。
“死丫头!看见我回来也不知道叫人!”王建军瞪着浑浊的眼睛,冲着丫丫吼道。
丫丫吓得缩起身子,往爷爷身边躲。
王老汉连忙把孙女护在身后,对儿子说:“建军,你又喝多了。
快进屋歇着吧。”
“歇?歇个屁!”王建军烦躁地摆摆手,“一身臭汗!丫丫!给我打水去!我要洗澡!”
丫丫躲在爷爷身后,一个劲地摇头,嘴里发出“不去…不去…”的含糊声音。
“叫你去你就去!还敢犟嘴了?!”王建军说着就要上前去拉丫丫。
王老汉赶紧拦住他:“建军!她还是个孩子,你让她怎么给你打水?我去给你打。”
“你?你眼睛看不见,打个水都费劲!”王建军一把推开父亲,“就让她去!连这点活都干不了,养她有什么用!”
说着,他不顾丫丫的挣扎和哭喊,强行把她拽进了里屋。
这一次,他连门都没关严,只是虚掩着。
王老汉站在堂屋里,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听到里屋传来水桶倒地的声音,哗啦的水声,接着是丫丫更加凄厉的哭喊和王建军的咒骂:“哭!哭什么哭!再哭老子撕烂你的嘴!”
王老汉再也忍不住了!他摸索着抄起墙角的扁担,跌跌撞撞地冲向里屋。
“建军!你给我住手!你到底在做什么?!”他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他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
刹那间,屋里的哭喊和咒骂都停止了。
一片死寂。
王老汉眼睛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屋里凝滞的空气,能闻到儿子身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水汽,还有……一种让他心头发冷的、异样的气息。
他能听到丫丫急促而压抑的喘息声,带着无尽的恐惧。
“爹…你…你进来干什么?”王建军的声音有些慌乱,但更多的是恼怒。
王老汉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凭着感觉向着丫丫发出喘息声的方向摸去。
他的手先是碰到了湿漉漉的地面,然后,他摸到了蜷缩在墙角、浑身颤抖的孙女。
他想把孙女拉起来,手指却触到了一片异样的布料。
那布料很薄,边缘是……撕裂的?
王老汉的心猛地一沉!这不是丫丫平时穿的粗布衣服!他颤抖着手,仔细摸索着。
是的,布料很光滑,像是某种化纤面料,而且被撕得破破烂烂,几乎不成样子。
这绝不是丫丫自己的衣服!他白天还摸过丫丫穿的衣服,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土布褂子!
这撕碎的衣服是谁的?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丫丫会哭得那么惨?为什么儿子会那么慌乱?
无数个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伴随着那个他一直不敢深想、却又越来越清晰的可怕猜测!
他的手还在颤抖,顺着那破碎的衣角向上摸索。
他摸到了孙女冰凉、汗湿的皮肤,摸到了她还在微微起伏的、瘦弱的肩膀……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丫丫的脸颊。
湿的。
全是眼泪。
还有……还有一些粘稠的、带着腥气的液体……
王老汉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什么都明白了。
那些若有若无的哭声,那些不明所以的青紫,那些夜里模糊的声响,丫丫的恐惧和躲闪,儿子异样的“关心”和暴躁……一切的一切,瞬间都有了解释!
只是这个解释,比他能想象到的任何噩梦都要残忍,都要肮脏!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和冰冷的愤怒,如同火山爆发般从他心底喷涌而出!他感觉自己的血都在往头上涌,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又仿佛积蓄了无穷的力量!
“畜生……畜生啊!!!”
王老汉猛地抬起头,而他手中的扁担,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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