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叙事||大坪村记

我一直以为诗友陈天雄是大坪村人,昨天与天哥聊天才知道,他是花苗尖人。不过,他还告诉我,他是大坪的女婿。月田人常说郞有半子,天哥算得上是半个大坪村人,何况大坪如今已经合并到花苗村来了。

有晨雾缭绕,陈天雄老师带着月田诗联社的诗人登上笔架山采风。他指着山坳间层叠的梯田说,那些被露水浸润的田埂宛如大地书写的五线谱。我疑心这位能把农事写成七律的诗人,必是自小听着牛铃长大,直到某日他揭开酒坛般揭开往事,他诗意地说:“我原是花苗尖的竹,倒成了大坪村的藤。”

这话倒不假。自两村合并后,天哥便成了缝合历史裂痕的金线。有一天,他在大坪老屋的青砖影壁前驻足,指尖抚过光绪二十年的“文魁”匾额后,便用竹刀小心刮去木缝间的蛛网。我忽然想起他诗集中的句子:“苔痕漫浸先贤字,犹带当年翰墨香。”

大坪村的地形,在老辈人的口中总裹着一层玄妙。他们说这山坳水涧是老天爷亲手捏的莲花盏,瓣瓣山峦环抱如佛手托珠,中央平阔处便是莲心。村口杨三爹常斜倚在古桂下,旱烟杆子一点,指向远处雾霭中的峰线:“瞧见没?那五道山脊活脱脱是莲花瓣儿拱着花蕊!早年间江西来的风水先生拄着罗盘转了三日,拍着大腿说此地必出真龙天子哩!”话音未落,几个晒秋的老妪便咯咯笑开:“皇帝没见着,倒是养出满坡的油桃状元、南瓜探花!”

碧溪如带缠着莲心流转,永宁桥的倒影在波光里碎成鳞片,甜菜叶上的露珠还坠着昨夜星子,南瓜花里钻进钻出的黄蜂醉得打跌。风过时,桂香从大屋塘边的古树上一蓬蓬散开,金雪似的落在洗衣妇的木槌边。这般灵秀山水,偏生缺了帝王气。花苗村陈四雄书记领着我看园门坳的风水豁口,赭色岩壁上斧劈般的裂痕赫然在目:“当年雷公劈山泄了龙气,皇帝没养成,倒出了个戏子皇帝!”

原来旧时大坪的花鼓戏班名震湘北,班主杨金锣嗓门一亮,四乡八镇的人踩着露水赶夜路来看戏。他演《醉打金枝》里的唐王,金冠蟒袍往身上一披,眼风扫过处,真真有九五之尊的派头。夜戏散场时,总有人望着北斗星嘀咕:“这要搁古时候,杨家班主保不齐真能黄袍加身……”

这莲花形的地界,原是藏着故事的。1949年大麓农协会在此扎根,1958年并入韩塅大队,1960年独立成“大坪大队”,1984年改制为村,2016年合村后归属花苗村,九个村民小组如莲籽般散落山间。村史更迭,像溪水漫过石桥,无声却有力。村委墙上的历任书记名录,杨姓一脉绵延:杨如圭、杨祥林、杨桂芳、杨光明、杨可爱、杨怀圭、杨朝主、杨拥军、杨孟奇、杨江仪……名讳里嵌着时代的烙印,也刻着家族守护乡土的执念。

永宁桥,是大坪的魂。元朝至正元年,杨氏始祖清公倾尽家财,凿石跨溪,耗时四载筑成这座单拱石桥。桥高七米,条石三十五层,纵列如史书页页堆叠。桥名取自《尚书》“其宁惟永”,祈愿乡邻安宁长存。清公或许未曾料到,七百年后,桥身几经洪水冲蚀,却在1968年、1998年的滔天浊浪中岿然不倒。石缝间藤萝垂绦,桥下清流潺潺,倒映着历代乡贤的剪影。康熙年间的杨翼汉重修此桥,墓冢至今静立山腰;2017年桥面硬化,水泥覆了古旧条石,唯有桥头残碑半埋土中,字迹漫漶,像一段欲言又止的往事。

有一天,陈四雄书记带着我们倚桥而立,忽闻身后脚步窸窣。回头见一老者荷锄而过,自言是杨翼汉后人。“这桥啊,早年台阶十五级,上七下八,后来路面垫高了,台阶没了,可桥还是这座桥。”他眯眼笑,皱纹里淌着自豪。远处灵宝寺的石拱桥与永宁桥形制相同,亦是清公手笔。两桥遥望,如兄弟并肩,守着大坪的晨昏。

大屋水塘边的古桂树,是大坪村的另一段传奇。此树高丈余,根围一米,冠如巨伞,年开二度,素有“七金八银”之说。相传同治年间,杨氏与平江欧阳氏联姻,欧阳家以玉桂陪嫁,取“丹桂腾芳”之吉兆。如今塘边筑起桂花亭,亭柱刻着月田镇原党委书记李凌峰所撰楹联:“树影浮塘,鱼戏新枝窥玉镜;亭台映月,人攀丹桂步蟾宫。”字句间,仿佛见黄莺绕树、红鲤缠绵,桂香与诗韵纠缠不休。

村民杨辉爱曾赋诗咏桂:“蟾宫玉桂落塘前,蝶舞蜂飞乱紫烟……懒与群芳同竞艳,清香一束任留连。”诗中的桂树,恰似大坪人的脾性,不争不抢,却自有一番傲骨与气节。秋深时,村妇挎篮采桂,金粟铺满竹筛,酿成蜜糖或晒作茶;孩童攀枝嬉闹,惊得蜂蝶四散,笑语溅湿了塘水。

大坪的人物,是嵌在这山水长卷里的明珠。杨堂正,黄埔军校毕业的国军团长,抗日烽火中屡建战功,后投诚解放军,土改时卸甲归田。晚年荷锄南山,枪茧化作了老茧,硝烟散尽处,唯余稻香。其墓隐于竹林,碑文简朴,只一句“大坪人杨堂正”,便道尽沧桑。

杨曙东与杨艳军,则是新一代的跋涉者。前者自中南工业大学毕业,从组织部干事一路擢升,广兴洲镇、采桑湖镇、君山区农业局……脚印深深浅浅,始终牵着故土的根;后者行伍出身,岳阳武警、长沙指挥学校、市公安局,半生戎马,最终回归乡野,护一方安宁。他们的故事,是大坪血脉的延续,大坪人走出去是闯荡,走回来是成全,是怀乡。

陈天雄,这位“半个大坪人”,更是乡愁的另一种注解。花苗尖出生的他,因娶了大坪的姑娘,便以“女婿”之名自居。身为月田诗联社社长,他笔下常涌着对大坪的眷恋:“月影楼前凭自我,酒坊桌上鉴真心。”他的诗辑《三余拾趣》里,有永宁桥的倒影,有古桂的残香,更有对这片土地近乎虔诚的吟咏。合村后,大坪并入花苗,他笑称自己终是“名正言顺”,“女婿成了嫡系,诗里诗外,皆可心安。”

大坪的烟火气,藏在清晨的豆腐坊、午后的油桃林、傍晚的晒谷场。甜菜和黄豆芽是饭桌上的常客,西瓜熟透时,孩童抱瓜跌坐田埂,红瓤黑籽,汁水糊了满脸;油桃李子在竹筐里堆成小山,拖拉机突突响着,载满瓜果驶向月田镇。若逢节庆,老屋前必摆长桌宴,红烧肉、辣子鸡、南瓜饼……乡厨挥勺如舞,香气勾得猫狗团团转。

村西的杨婶最擅酿桂花酒,坛子埋在桂树下,启封时连风都醉了三里。她说:“这酒得配着故事喝。”于是永宁桥的传说、杨翼汉的义举、甚至陈天雄与杨辉爱的诗句,都成了下酒菜。酒酣耳热时,有人哼起老调:“莲花形里好风光,石桥古桂岁月长……”调子悠悠,散入夜空,惊起几只流萤。

如今的永宁桥头,立着一块新碑,记录着历代修桥者的姓名。杨清公、杨翼汉、2017年的施工队……名字挤挤挨挨,如桥石层层相叠。古桂依旧年年开花,只是树下多了拍照的游人;甜椒装进快递箱,发往北上广的餐桌;陈天雄的诗联被刻成木牌,挂在月影酒坊的门楣。变与不变,在此微妙地角力。

有一次跟好友周爱斌来大坪采风,途中遇一稚童举着风车飞奔,红穗子旋成虚影。他身后是苍老的永宁桥,桥下流水淙淙,几尾红鲤倏忽即逝。恍惚间,七百年的光阴不过一瞬。杨清公凿石的锤音、杨堂正策马的蹄声、陈天雄、杨辉爱吟诗的平仄,皆融在这流水里,默默南去。

大坪的故事,从未终结。莲花形的山河间,永远有人荷锄而归,有人踏月而来。(文中照片由杨战军与杨治国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