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坐在阳台上择空心菜。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烫。电风扇转得吱呀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儿子明华和儿媳妇张丽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水果礼盒。张丽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我太熟悉了——嘴角扬得老高,眼睛却不住地往屋里瞟。
"妈,我们来看看您。"明华说着,把礼盒放在鞋柜上。我瞥了一眼,是最便宜的那种苹果,表皮都皱巴巴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十年了,每次他们提着这种寒酸的礼盒上门,准没好事。上次是明华厂里要裁员,上上次是小宇要报考研班,再上上次......
"坐吧,我去泡茶。"我转身往厨房走,听见他们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塑料包装纸窸窸窣窣地响——准是又在拆我昨天刚换的沙发套。
"妈,有个好消息!"我刚把茶杯放下,张丽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小宇要结婚了!"
我手一抖,茶水洒在玻璃茶几上。小宇是我从小带大的孙子,今年二十六,在科技园上班。上个月他确实带女朋友来看过我,是个文静的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
"那姑娘家里什么条件?"我抽了张纸巾擦桌子。
"公务员家庭!"张丽的声音突然拔高,"父母都是体制内的,姑娘在银行工作,稳定!"
明华搓着手补充:"就是...女方家要求婚房得在世纪佳苑..."
我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日历。世纪佳苑,那可是学区房,一平米要五万多。
"首付多少?"我直接问道。
空气突然安静了。电风扇的噪音显得特别刺耳。
"一百二十万..."明华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们...我们手头只有四十万..."
我数了数手指头。他们两口子每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两万,还要还车贷。小宇刚工作没几年,能存下几个钱?
"妈..."张丽凑过来,身上浓重的香水味熏得我头疼,"您那老房子..."
我起身走向卧室,脚步比平时重了些。从五斗柜最底层摸出个铁皮盒子,上面还贴着"大白兔奶糖"的标签——那是小宇小时候最爱吃的。
盒子里躺着本存折,上面的数字让我眼眶发热。这是老头子走后,我靠帮人缝补、在小区收废品,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这里有六十万。"我把存折放在茶几上,"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张丽一把抓过存折,眼睛亮得吓人。明华却突然红了眼眶:"妈,这是爸留给您的..."
"拿着吧。"我摆摆手,"就当是给小宇的新婚礼物。"
晚上九点,我正准备关电视睡觉,门铃又响了。
小宇站在门口,T恤被汗浸湿了大半,手里攥着张银行卡。
"奶奶!我接了个大项目,能拿十万奖金!"他气喘吁吁地说,"首付的事您别操心,我能..."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茶几上的存折,突然就哽住了。
"傻孩子。"我拉他进屋,摸着他汗湿的头发,"你爸妈也是为了你好。"
小宇的眼泪砸在我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5)
第二天一早,我被厨房的动静吵醒。
推开厨房门,我差点笑出声——明华系着我的碎花围裙,正在煎荷包蛋;张丽手忙脚乱地煮粥,水放多了,溢得到处都是;小宇笨手笨脚地切葱花,大小不一活像狗啃的。
"妈,您坐着等吃就行!"明华额头上的汗直往下淌。
我看着灶台上的一片狼藉,突然想起小宇五岁那年,他们三口之家第一次开火做饭,也是把厨房搞得乌烟瘴气。那时候老头子还在,一边骂一边帮他们收拾残局。
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盖过了我心里那点酸涩。
(6)
一个月后,小宇带着女朋友来看我。姑娘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奶奶,听说您爱吃红烧肉,我特意学着做的。"
我尝了一口,咸得发苦。但看着姑娘紧张的样子,我还是笑着说好吃。
临走时,小宇悄悄塞给我一张卡:"奶奶,这里面有八万,是我这两个月加班赚的...您先把您的钱拿回去..."
我把卡塞回他口袋:"傻孩子,奶奶的钱不就是给你花的?"
(7)
昨天,明华来帮我修水管。临走时,他突然说:"妈,等小宇婚礼办完...我打算把现在的房子卖了,换套小的...剩下的钱,还您..."
我正想骂他,手机突然响了。是小宇发来的消息:"奶奶,我升职了!以后每个月给您两千零花钱!"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存折上的数字映得发亮。我突然觉得,这一百二十万,花得真值。
这世上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存折上的数字,而是孩子们终于懂得——爱,是要双向奔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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