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一架搭载205人的汉莎航空客机,曾在高空之上整整飞行十分钟,驾驶舱内竟无一名清醒的飞行员。这是西班牙航空事故调查局(CIAIAC)近日公布的一起极为罕见但又震撼人心的飞行事故。事件发生在2024年2月17日,当时该航班从德国法兰克福飞往西班牙塞维利亚,途中副机师在机长短暂离席期间突然昏厥,导致客机一度在无人有效操控的状态下继续飞行。

如果不是自动驾驶系统的稳定运作,也许这起事故的后果将不仅仅是“一个惊险的回忆”。自动驾驶救了飞机,而机长的及时返回则救了乘客,但这一事件却像一记重锤,猛击着全球航空业的安全信仰。这不仅是一起偶发的空中惊魂,更是一场足以撼动制度根基的警示:在高科技与人为因素交织的现代航空业中,人的脆弱仍可能成为最大的系统漏洞。

根据调查报告,当时机长离开驾驶舱前往洗手间,仅副机师一人留守。不料在这一时段内,副机师突发“严重失能”并失去意识,甚至在昏迷前无意触动了操纵装置。从驾驶舱录音中能听到他突然倒下的声音,而此后长达十分钟,空中管制人员多次呼叫未获回应。机长尝试使用标准程序敲门五次无果,最终使用应急密码破门而入才重新控制飞机。这期间,机上199名乘客与六名机组人员,实际上正置身于一架“幽灵航班”之上。

所幸的是,自动驾驶系统维持了航向与高度,而机上恰好有一名医生在场,得以第一时间对副机师展开救治。事故报告指出,这位副机师患有一种此前未被诊断出的神经系统疾病,其航空健康检查也未能筛查出异常。这一细节极为关键,因为它直接揭示出目前航空医学审查体制的漏洞:面对某些潜伏性神经疾病,即便是被认为极为严格的飞行员健康审查,仍可能“视而不见”。

面对这起事件,汉莎航空回应称已知晓报告内容,且公司内部也进行了独立调查。但至今,该航空公司并未公开其自查结论。这种沉默是否出于谨慎,还是在规避责任,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公众对飞行安全的信任并不能建立在“幸存”与“偶然”的基础之上。乘客坐上飞机,交出的不只是行李,更是性命。而航空公司是否拥有应对最极端情况的能力,不该靠事后总结来证明,而应在每一次飞行前就做到万无一失。

西班牙当局将此事件归类为“特殊情况”,并强调飞行员确有应对同行失能的培训。但如此制度设计显然在此事件中暴露短板:机长离席期间,驾驶舱内缺乏第二道安全保障机制。例如,若采用如美军某些战斗机那般“双重监控”系统或设置临时辅助飞行员,或许事故影响可以被进一步缩小。即使不改变人员配置,增加生理监测设备、动态行为识别机制,亦有助于提前发现飞行员的身体异样。

据CIAIAC指出,仅在2019年至2024年间,欧洲交通数据库中就记录了287起飞行员在飞行中突发失能的案例。美国联邦航空局的早期研究也显示,在1993到1998年间,就有39起类似事件发生于美国民航系统。这些数据背后所代表的现实是:飞行员的健康状况,尤其是那些突发性强、临床前难以识别的隐患,已经成为航空安全链条中最薄弱的一环。

如今,各大航空公司在宣传中大肆强调自动驾驶、系统冗余、技术保障,但却鲜少在公众视野中提及“飞行员健康风险管理”这一更加贴近生死边界的课题。技术固然进步,但飞机终究不是无人机,飞行员的存在不只是符号性的职责,其健康、清醒与反应能力直接关联着每一位乘客的安危。对航空管理部门来说,这次汉莎事故必须成为制度改革的契机,而非新闻稿上的“个案例外”。

首先,飞行员健康检测机制亟需更新换代。目前全球航空健康审查仍以体检问诊为主,针对神经性、心理性与潜伏性疾病的检测能力严重不足。尤其是在飞行员群体中,因高压与不规律作息诱发的心脑血管问题、变等,早已非偶发事件,却缺乏系统性筛查机制。应考虑引入更具前瞻性的体征监测技术,甚至借助AI算法与穿戴设备,对飞行员健康状况进行实时分析与动态预警。

神经病

其次,航空运营机构应重新评估机长离席制度的安全边界。目前,许多航司在飞行过程中允许机长在副机师监控下离开驾驶舱,但未规定必须有第二名经过培训的机组人员短暂进入或监控。这一空窗期恰恰是事故多发区。如果技术与人力都无法弥补这个十分钟的“盲区”,那么这就是航空安全管理者的责任失守。

最后,乘客有知情权。虽然机上人员在事发当时未造成恐慌,但事后公众理应被告知真相。此次事故调查披露晚于事发一年,更突显航空信息公开机制的不透明。若连乘客都无法知晓自己曾置身险境,那航空公司口中的“安全优先”终究只是空话。

这架A321客机最终平安降落在马德里,但这十分钟的“无舵飞行”,应成为航空业的一记警钟。这不是一场传奇,也不该被当作幸运,而是一次对飞行系统极限的挑战。当所有乘客的生命系于一个人是否能及时按下应急密码、是否能破门而入、是否能重新操控航向,我们必须问:这样的系统,是否真的足够可靠?是时候对飞行员健康监管与驾驶舱安全机制进行一场真正的“再设计”了。因为在高空三万英尺处,没有回头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