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 AR 眼镜公司的创始人,姜公略认为打造智能眼镜的第一性原理是用户根本不需要眼镜。
智能眼镜是一个起点为负的产品,它的负数就是飞秒手术的价格。姜公略说,“你想让用户重新把眼镜戴回去,唯一的方法就是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VITURE 选中的用户是游戏玩家,而这个无法拒绝的理由是——让他们拥有一块能随身携带的大屏,在地铁上、在咖啡馆里,随时随地用大屏幕串流打主机游戏。
VITURE 是这个行业成长最快的创业公司。2021 年成立, 到 2024 年底,VITURE累计在美国卖出了几十万台 459 美元起售的 AR 眼镜,稳居第一,在美国获得了超过一半的市场份额。
去年下半年,VITURE 创始人姜公略第一次见到美团联合创始人王慧文。王慧文说,创业公司会犯的最大错误有两个:一是PMF没成立前就投了太多资源,二是PMF成立后没尽快投入更多资源。
很快,王慧文成为了 VITURE 最新一轮融资的投资人。他评价姜公略是能把设计、技术、产品、商务各种能力汇集到一个大脑里的人。
姜公略本科毕业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工业设计系,后在哈佛大学学习交互设计专业——一个设计与编程交叉的学科,他也是这个专业的第一个亚洲学生。从外形看,他很像一名设计师,高高瘦瘦,戴着圆框眼镜,留着精致的胡子。
2012年从哈佛毕业后,姜公略加入Google,他亲历AR眼镜鼻祖Google Glass从诞生到失败的过程。2017 年,姜公略在美国硅谷从零到一搭建了 Rokid 的 AR 眼镜团队。2021年,姜公略看到了消费级 AR 眼镜爆发的机会,回国创建了VITURE。
VITURE 联合创始人 Emily 说,硬件公司成功的基础是,创始人一定是天才级产品经理。她认为姜公略就是。
“眼镜是科技与人文交叉的产品。眼镜极致小、建筑极致大,设计出一副好的眼镜产品与打造出一幢优秀的建筑一样困难、一样有成就感。” 姜公略说。
VITURE 拿下了 IF Design Award、红点设计奖等一系列设计奖项。其中有一个奖颁给了VITURE 配套的颈环,他们把计算单元和控制器从眼镜移到了颈环上,以减少眼镜的重量,而不是像其他厂商一样去做一个手持的 “遥控器”。
做到美国 AR 眼镜第一的成绩,VITURE 只组建了一个百人出头的团队,姜公略说人在精不在多,如果招不到合适的人,他们会一直等,而不是先招一个人进来;对于创业公司的研发投入,他说研发如果打的是散弹,那会有巨大的浪费,要选定正确路线,就像一把狙击枪一发打透。
自 2012 年 Google Glass 发布以来,AR 和 VR 一直承载着 “下一代计算平台” 的期待,但它从未真正走入过大众视野,多年以来一直都是高价的数码玩具。2024 年,AR+VR 全球市场销量为1000 万台,和智能手机的 10 多亿部相去甚远,也远不及智能手表的 9000 万。
姜公略认为智能眼镜这个行业的症结就是没人用,“没人用你这个行业就是一潭死水,讲再多生态、软件也没用。”
2023 年底发售的 Ray-Ban Meta 一年时间卖出了 200 多万台,尽管这是一款没有屏幕的眼镜,用户买它也主要是图好看和拍照,但它点燃了 AI 结合眼镜的想象,除了 VITURE 以外, Rokid、XReal、雷鸟创新、Even Realities 等公司都在去年完成了新一轮融资,累计融资额近 10 亿,结合了一定 AI 能力的眼镜产品陆续发布。
愿意押注这个行业的人相信,眼镜是承载AI最好的硬件,实时在线、可以离手操作。“我觉得最终极的未来是只有眼镜一个设备就够了,因为它有最大的交互界面,和最佳的可移动性。”
但姜公略明确 VITURE 不会做类似 Ray-Ban Meta 的产品,因为这是容易被大厂碾压的产品形态,小公司唯一能走的路,就是比大公司更早做出正确的选择。
晚点:你曾经是Google Glass项目组的成员,Google Glass 2012年发布,被视为AR眼镜的鼻祖,但Google坚持几年之后最终还是把它关停了。作为亲历者,你觉得它为什么失败?
姜公略:Google Glass 是典型的拿着锤子找钉子,不是根据真实用户需求做出来的产品。
这个项目当时是谢尔盖·布林亲自带队,他想打造一个戴上去很酷炫的科技产品。但它没有使用场景, Google Glass 主打信息提示功能,如果眼镜想从信息提示的角度提供价值就得做到全天佩戴,但Google Glass的形态不适合全天佩戴,而且价格高昂,用户不愿意为信息提示付这么多钱。
外界看起来 Google Glass 经历很长一段时间才失败,但其实内部早就给它判死刑了,刚发布的时候 Google 内部大部分人都会戴,几个月之后几乎没人戴了。
我认为打造产品最终还是要遵循道法自然,你如果不能让用户感受到价值,有再好的品牌和资源也不行。
晚点:典型的硅谷模式。Google Glass给行业留下了什么Legacy?
姜公略:虽然Google Glass 在商业上没有获得预期的成功,我认为它在人类科技发展的角度绝对是成功的。它开启了 AR眼镜这个赛道。
回过头去看,Google Glass 在那个时点能集全彩显示、拍照、语音对话于轻量一体机形态,已经足够突破性创新了,直到现在很多新推出的产品还达不到这个能力。
晚点:你在Google Glass诞生时就加入,你学到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姜公略:大家都想去造最高级的武器,但可能正确的路径是用小米加步枪——很多人可能看不上这种做法。
我举个例子,目前行业在探索的新显示技术是光波导,但我们目前用的是 BirdBath(共轴空导,利用反射原理成像的光学技术),遭受了一些非议,因为很多人觉得 BirdBath 是低端的,要被淘汰的技术。
我们用什么技术的核心是能够帮我们到达最终的目标。
光波导具备无可比拟的技术潜力,BirdBath 因为是半透半反原理,对外透光率大概 25%,而光波导能到 95%——它能让镜片在不显示的时候做到完全透明,无限接近普通眼镜形态,它决定了 AR 眼镜未来的上限。
但光波导还在成熟的过程中,目前存在特定场景的限制问题,比如光效低、视场角和分辨率低、色彩和亮度均匀性低、价格高昂等核心用户体验缺陷。
这样的特性决定了在现有技术下,BirdBath 才更能找到 PMF,所以目前出货量最大的眼镜方案是 BirdBath 而不是光波导。
对行业未来的精准判断就是狙击枪上的那个瞄准镜,不能过早也不能晚,要刚刚好。我们对光波导的选择会建立在特定用户场景下,但还需要 3-5 年。核心还是找到技术演进过程中达到的那个 PMF 临界点。
晚点:Google Glass之后,也出现过Magic Leap这样的明星公司。但这么多年,这个市场为什么依然没有爆发?
姜公略:AR 眼镜这个行业在早期承载了太多的预期和想象,脱离了正常的商业逻辑。往往在造锤子找钉子,脱离了用户的需求本质 - 为什么需要一台眼镜?有哪些手机电脑手表耳机不能提供的功能?而这个功能是真的刚需?
另外 AR 公司为了冲销量,很多是低毛利甚至负毛利,因为研发投入很大,其实不具备可持续性。扫地机器人行业也很卷,但里面的公司普遍都有近 50% 的毛利。
VR 也是,Quest 一代卖了 200 多万台,二代是 800 万台,大家天然就会认为这个市场会有智能手机一样的增长曲线——今年 1 亿,明年 2 亿,然后 5 亿、15 亿。
后来市场证明了这个增长不可持续。而从更本质的角度看,VR头显是游戏主机的子集——一个你在客厅玩的设备。
Xbox、PS5和 Switch 一年加起来卖 3000 多万台,那 VR 的天花板差不多就是 1000 万台,从产品属性上不具备智能手机那样的增长曲线。
晚点:VR头显的问题显而易见,它太重了。
姜公略:做头戴产品第一件事是确定它是全天候佩戴还是场景化佩戴,眼镜这种形态在全天候佩戴场景,上限是 40 克,场景化的佩戴,上限是 80 克,这个是硬指标。
基于这个前提限制,计算、通讯、续航这三项不太可能都放在眼镜上,不然重量就超了,所以我们做了颈环这种形态,把不必须放头上的都拿下来。VR 头显这种形态,支撑点增加了前额和后脑摩擦力,上限高一些,但我们测算下来也不能超过250 克。
晚点:Vision Pro(650克)比你说的250克重得多,它累计卖了50多万台,低于预期。
姜公略:戴 40 分钟脸部就会出现明显的疼痛感。我看很多人说,如果乔布斯在世,他一定会把 Vision Pro 骂死。
其实乔布斯生前在 D3 峰会上说过,如果有人能够做一个类似眼镜形态,戴上就能看到 50 寸电视的产品,会是一个神奇的产品。
晚点:但你之前说,Vision Pro和ChatGPT都是划时代的产品。
姜公略:是的,就像Google Glass 的行业奠基意义,Vision Pro 让人第一次有了 “身临其境” 的感觉。
是它把 PPD(空间分辨率) 提升到了 40 以上,过去的 VR 都是 15-20。它证明了 PPD 的重要性,带来了完全不一样的显示效果——这是划时代的。
Vision Pro 最杀手级别的功能是空间视频。我相信空间视频会是未来全新的一种媒体形式,只不过当今支持空间视频的设备和内容还不够多,所以我们推了基于视觉 AI 模型的实时转换功能 - Immersive 3D,将现有的所有内容靠 AI 实时转化成 3D 空间视频。
未来的眼镜设备很可能直接拍摄高清全景式的3D内容,在眼镜上回看就仿佛置身当时真实的场景。
从收音机到黑白电视、再到彩色电视,实际上我们就是在一步步模拟真实世界,这是必然发生的。
晚点:Vision Pro主要问题是获得成本太高了。如果你是Vision Pro的产品经理,你会如何改进它?
姜公略:有很多错误完全可以避免,比如它正面的可以显示人脸的屏幕,完全可以去掉,捕捉你人脸的摄像头、传感器也可以去掉。为了显示人脸的屏幕,外壳还做成了一次成型的很重的钢化玻璃,也可以去掉。
这些东西都去掉以后,成本下来了,重量也轻了,同时它最核心的体验没有变化。
晚点:行业里对于AR眼镜应该提供什么功能、解决什么问题有共识吗?大家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吗?
姜公略:这个行业就像是一个装了很多骰子的 Dice cup 在往前推进,很多东西都是模糊的,因为路径太多了,变量太多了。
眼镜的核心五要素——显示、感知、交互、计算、通讯,每一个都是变量,甚至光在显示里就有大量的变量。
我个人认为眼镜的最终形态是一个足够大的人机交互页面,甚至是无限大的。
从收音机到电视机,再到 PC、手机、Pad,本质上都是人机交互设备,是把模拟信号转化成数字信号传播给你。
为什么我们有台式机之后还要有笔记本、手机、Pad?因为我们一直对交互界面的大小和移动性有追求,但这俩是反比关系,移动性越强、交互界面越小,但眼镜最有可能彻底解决这个反比问题,做到最大的交互界面 + 最强的移动性。
我觉得最终极的未来是只有眼镜一个设备就够了,因为它有最大的交互界面,和最佳的可移动性。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它会和手机共存,可能是 10 到 20 年。
所以核心不是谁取代谁,而是用户怎么去选择,我们打造一个产品、或者我们做一个选择,遵循的原则就是道法自然。
晚点:道法自然,怎么理解?
姜公略:道法自然(出自《道德经》),你打造一个产品,一定是顺着自然的,自然就是科技的发展、人需求的变化,你要顺应它去做,而不是我想要做什么——就比如我想让眼镜取代手机,这个出发点本身就不符合道法自然。
晚点:创业之初,你们如何确定PMF(Product Market Fit,产品市场契合),为什么选了游戏玩家这个人群?行业里其他公司如雷鸟、星际魅族都是主打观影。
姜公略:AR 眼镜五大技术栈——显示、感知、交互、计算和通讯,我们认为第一阶段是先做好显示,在移动的场景提供比手机更大、更有沉浸感的屏幕。
有了这个认知后我们就去寻找这个场景对哪类人群最有价值,最后找到了游戏人群,主打的体验是 “用眼镜随时随地打主机游戏”,因为这类人群对于一块可以移动的大屏需求最强,也最愿意买单。
我在内部一直说,打造眼镜的第一性原理是用户不需要眼镜,消费者为什么要承担戴眼镜的成本?这需要你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晚点:但观影是最简单的选择,你只要投屏就行了,想做游戏你还得做大量其他配套设备。
姜公略:所以我们做了串流主机的颈环,还有适配 Switch 的魔宝坞,还有上面的软件。表面是定位人群的不同,事实上是出发点不同,技术链条不同。
我们想卖给用户的不是 AR 眼镜,而是一种用户真实需要但还没被满足的体验。
晚点:VITURE累计卖了几十万台。你定位的这个用户群体,它的上限是多少?
姜公略:按照每年游戏主机的出货量来计算,我们产品的上限大概是 1000-1500 万出货量。
在游戏群体没到上限之前,产品因为迭代的体验大幅提升,定位人群就会产生泛化。比如清晰度和视场角达到一定阈值,它的体验就会超越你办公室的显示器,同时这个显示器还有很好的隐私性和低功耗。移动办公的场景就成立了。
晚点:第一个阶段是显示,那下一个阶段——感知,你们要怎么做?
姜公略:感知的复杂度更高。我们需要用摄像头做物理世界的标定,模拟三维世界的交互。比如我看到一瓶水能把它抓起来,是因为人眼具备空间感知能力,光子在水瓶上的反射投在视网膜里,再到大脑里做出手准确抓取的动作。
如果要在眼镜上让虚拟物体和真实世界完美融合在一起,就要让摄像头在视界范围内建立一个坐标系,去匹配显示物体的坐标系和真实世界坐标系。匹配得越稳越准,越不容易眩晕。
这个被称为 Motion to Photon,简称 M2P。Motion 是动作,Photon 是光子,无论是 VR 还是AR,核心是如何实现 M2P 的低延迟。
人类对于延迟的感知是7 毫秒,超出就会被神经感知,从而形成眩晕。Vision Pro 能做到 12 毫秒,已经比较极致。
晚点:降低M2P延迟最有效的办法是什么?
姜公略:有点类似于英伟达做显卡一样,你要把各种硬件之间的距离拉的更近,其实很多时候延迟是发生在线里面的,你的线越短延迟就越低。
很多人说 Vision Pro 太重,既然你电池可以外置,那你计算单元也外置不就轻了吗?但问题就在这根线,如果把计算也外置,延迟至少增加 20 毫秒以上。所以最好的形态是本地感知、本地计算、本地显示,但这又会带来其他问题。
晚点:打造VITURE的产品过程,你最得意的一项技术和体验是什么?
姜公略:就是基于iPhone 和 Mac 本地算力的实时 2D 转 3D 的功能,不仅能把 YouTube, 奈飞等平台内容全部用 3D 实时观看,还可以把用户自己的相册内容都变成 3D 的,同时不依赖任何云端算力,完全在端侧本地算力完成。
我们作为英伟达 GTC 唯一受邀 AR 品牌,展示了 RTX 5090 显卡上跑 3A 大作的同时开我们的 2D 转3D 模型,实现了实时 2D 游戏 3D 化的超低延迟。这是最极限的挑战,在场让很多英伟达的资深AI工程师都很惊叹。
这个功能最开始是在我们 iPhone的 SpaceWalker 软件上实现的。如果你没有自家的软件,这种偏底层的 AI 功能也无从实现。
我们在 2023 年初预判 iPhone 会变成 Type-C,就开始面试 iOS 的工程师,在当年第一代 Type-C iPhone 发布时上线了这个软件,形成了产品的差异和领先。
晚点:这体现了你们什么能力?
姜公略:软件、硬件加AI 的整合创新能力。
晚点:研发这样的功能投入高吗?作为创业公司,你们怎么平衡研发投入和产出?
姜公略:如果你研发找不到明确的方向,就像射霰弹一样,那你的投入是巨大的。但如果你明确能看到一条发展的路径,那你就像有一把狙击枪,一发子弹就能打透,研发投入其实不会太大。
晚点:你说计算、通讯、续航不可能都放在眼镜上,因为太重了。你们的解决办法是打造一个颈环,这个颈环还拿下了设计界的四大满贯。把计算单元放到颈环里——这个产品设计是怎么想到的?它为什么能拿这么多奖?
VITURE的颈环产品,被称为 “脖子上的游戏主机”
姜公略:我们是第一次把计算、通讯、电池重量放到一个颈挂的设备上,而且这个颈环非常漂亮、佩戴舒适。
这个设计还是遵循道法自然,其实人身上的可穿戴设备的位置只有五个,戒指、手表、项链、眼镜,耳机,这里边脖子是最能承重的,女性脖子上的首饰其实很重的,女生都能戴这么重的,那男性戴一个 160 克的颈环就更没问题了。
耳机的发展也遵循了这一规律,第一代的无线耳机其实就是颈挂式的,耳机两边有线连着颈环,再往后发展才是真正的 TWS(Ture Wireless 真无线耳机)。
你怎么保证算力、通讯、续航又能够让用户觉得不重,同时又能做到好看,只有颈环能满足,这个形态想到不难但做起来不简单。
晚点:眼镜加颈环是过渡形态吗?什么时候能实现真正的一体机?
姜公略:其实这是个数学问题。
我们现在的眼镜是 76 克,已经算很轻了,场景化的佩戴是没问题的,我们第一代颈环是 195 克,第二代我们是 160 克,算力提升了 10 倍,续航提升了 50%。性能越来越强、重量越来越轻,和所有电子消费品的逻辑一样。
但它毕竟还有 160 克的重量,什么时候等它减到能放到眼镜里,它才是真正的一体机。这个路径还很长。
晚点:你们做了什么来减轻重量?
姜公略:现阶段其实重量就是取舍,我们的取舍就是不过度的追求续航,可外接充电宝,这样你的电池就没那么大。
我们第一代颈环续航大概是 2 个小时,这一代大概是 3 到 4 个小时。我们比较明确就是这不是一个全天候佩戴产品,我们满足的就是场景化佩戴需求。
晚点:你们在材料上有什么创新么,材质和工艺能多大程度上降低重量?
姜公略:大家看我们的眼镜会有一种高端的感觉,因为我们用了镁铝合金材质,还做了只有 0.7 毫米的超薄设计来保证强度和重量。
这个材料很贵,而且很难做,我们用了半固态压铸的工艺,因为用纯固态很难做这么薄,压完之后还要用 CNC(Computer Numerical Control 数控机床)去洗里面的结构。我们的铰链是钛合金的,也是为了保证强度和轻。
晚点:你喜欢用道法自然描述你的很多想法和做法,你是什么时候理解“道法自然”的?这和你喜欢建筑有关系吗?
姜公略:有很大关系。建筑基础的功能是居住,但它再往上是能够让人跟自然更和谐的相处,人可以从建筑塑造的光影、自然的组合间获得和谐。
有些很知名的建筑,每天不同时刻、一年不同季节,你都能通过建筑对光线、气流、空间的重塑中感受到不同的意境,这种意境仿佛就是建筑师站在那个地基前脑海中的道法自然。
产品也一样,电子消费品也可以拥有精神属性,不是雇一个设计师来包一个好看的外壳,而是通过这个产品的价值本质去给用户传达一种共鸣。
晚点:举个例子,北京你最喜欢的建筑是什么?
姜公略:雍和宫,它的尺寸、体量,在闹市下体现出的那种肃静感是无可比拟的。
晚点:我记得有一位建筑师说过一句话,最好的建筑都是在环境极其有限的条件下制造出来的。
姜公略:是的,你在荒地打造一个建筑其实是无从下手的,它一定要基于周围的环境,融入周围的环境。产品也一样,正因为有很多限制,你才能打造出足够打动人的产品。
晚点:功能性结合艺术表达,你觉得所有消费级硬件都要这么做吗?
姜公略:我觉得可穿戴一定要这么做,就像大家为什么要买不同的衣服,你不光是为了保暖之类的功能,更多是一种自我标签,用它表达我们自己。
可穿戴产品也是这样,设计占的价值比重很大,因为跟手机比它是更外露的,尤其是眼镜,无论是否必须要带眼镜,但人们一定想通过戴眼镜表达更好的自我。
晚点:对于眼镜来说,颜值是第一重要的事情吗?
姜公略:颜值对大多数人来说是第一关,过了第一关不意味着用户一定会买,但如果你颜值不好看,那你第一关都过不了。
晚点:在VR、AR之后,因为Ray-Ban Meta卖了200多万台,现在AI眼镜又火了,一些投资人和从业者开始相信眼镜是AI最好的落地载体。你相信这件事吗?
姜公略:眼镜肯定是AI 最好的落地场景。一个人每天和 AI 交互的次数、频率、时长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这时候眼镜能提供两个重要的特性:Always on(实时在线)和Hands off(离手操作)。
眼镜还能获取多维的数据,眼动数据、头动数据、第一人称摄像,这些数据理论上可以自动无感的全天候获取,并且是用户个性化的数据,把这些数据投喂到 AI 里,会让 AI 变得无比智能。
反过来 AI 对于眼镜也有巨大的加成,过去困扰 XR 行业的是眼镜的交互,现在有了大模型,人与眼镜的交互变得非常接近自然。过去用户需要自行拆解交互意图,转化成鼠标键盘或触屏点击,但今天 AI agent 能直接理解人的意图并自行拆解和执行。
晚点:AI眼镜要真正要被大众接受,它最需要实现的功能、跨过的障碍各是什么?
姜公略:第一要素是足够个性化的时尚。眼镜本身是一个 SKU 海量的产品,主要原因是不同脸型的人需要不同的镜框和风格去搭配。时尚品的个性化和电子消费品的规模量产之间存在矛盾关系,如何解决这个矛盾关系至关重要。
其次是产品PMF,这个PMF在今天就是和AI的结合。这里面其实有很多的细节,比如无间断唤醒,即唤醒词和意图之间不需要停顿,你说 “Hey VITURE 点杯咖啡”,它直接就执行了。
但最终,用户愿意戴并长时间佩戴,才是最重要的,是AI能够施展能力的基础。
晚点:智能眼镜行业的上限和下限分别是什么?
姜公略:第一阶段的上限就是所有戴眼镜的人。
晚点:如果近视手术普及了呢?
姜公略:我们一直说眼镜是一个起点为负的产品,它的负数就是飞秒手术的价格。很多人花几万块钱做飞秒,就是为了摘掉眼镜,现在你想让他重新戴回去,就得比从 0 开始的产品花更大力气。
我们不能在早期就强求让不戴眼镜的人戴,这是极难的。
晚点:扎克伯格说过一个观点,他说不戴眼镜的人将来也会戴上AI眼镜。
姜公略:一定程度上是成立的,当你的内容、好友关系、数据都在眼镜里的时候,那确实就不得不戴了,和近视的人必须戴眼镜一个道理。
晚点:这是上限,那下限呢?
姜公略:下限是 AI 的重度使用者。这个群体也不小,如果我们 6 个月前聊,那时候可能每天都用 AI 的只有一小撮人,但现在已经成为国民级应用了。
晚点:AI眼镜的刚需功能是什么?我们之前采访过一位投资人,他觉得除了拍照,翻译会是AI眼镜另一个刚需功能,你同意吗?
姜公略:翻译是一个相对低频的场景,而且需要两个人同时都戴才可以。用手机 AI 翻译 app 可能是更简单低成本的解决方案。
晚点:你觉得未来AI Agent的交互方式是什么样的?有人说它一定不会是图形UI界面,而是更新的交互方式。
姜公略:人的感官是自然进化而来,为了与这个世界交互。手和嘴是人对世界的输出,眼睛和耳朵是输入,所以解法比较简单,符合人的感官特性就可以。
晚点:终极方案为什么是眼镜,不是脑机接口?或者在眼球上的屏幕?
姜公略:人脑是个非常复杂的系统,你想的东西、说的东西和最终执行的动作很可能不是完全一致的,所以脑机无法做到完全准确。
在眼球上的屏幕难度比 AR 又要高一个数量级,它也解决不了音频的输入和输出问题。所以眼镜是一个近乎终极的形态,能同时完美地解决视觉和听觉,这两个占人的五感信息获取的 94%。
晚点:你为什么没做Ray-Ban Meta那种产品?你觉得这是会被大厂碾压的产品吗?
姜公略:Ray-Ban Meta 的成功大部分归功于 Ray-Ban 的品牌和渠道,主打第一人称视角拍摄,为短视频、社交平台提供独特的内容供给,同时形成传播。
如果我们只具备产品要素,不具备其他要素,是很难做出差异化从而成功的。创业公司要找到潜在会成为共识的非共识去深耕,在共识形成前积累足够高的壁垒,Ray-Ban Meta 已经是共识了。
晚点:如果若干年以后,智能眼镜这个事情最终还是没成,你觉得可能的原因是什么?
姜公略:在我看来这就像问 1+1 为什么不等于 2,我觉得智能眼镜的时代一定会到来,只是需要一个演进的过程。
晚点:你们2022年4月左右开启众筹,破了众筹平台的记录,去年四季度做到了美国AR眼镜市场份额第一。在美国破圈这件事很神奇,打品牌心智这件事应该也不是你们最擅长的,当时你们的策略是什么?
姜公略:310 万美元的众筹额是在我们预期之内,当时的纪录是 Oculus 的 240 万美元,我们判断是能超过它,但不会超出太多。
通过众筹金额来证明 PMF 是一方面,更重要一方面是任何行业早期,都需要通过社区来实现高效迭代。Community 这个词在美国不只是科技圈,在整个美国社会都非常重要。
我们几个美国员工都是我们的 Kickstarter 用户,他们在众筹期间就开始支持我们的产品,相信公司的vision,从而亲身参与到这场变革来。
众筹期在 KickStarter 上每一条用户的评论,都是我回的,那时天天泡在灌水区跟用户交流,逐渐对产品会有不一样的认知。
因为品牌存在的最大价值就是服务它的用户,和用户做朋友,直到今天我和核心团队都会抽时间泡论坛、回评论。
晚点:你当时看到了什么有价值的评论?
姜公略:有很多,比如我们的颈环充电盒就是用户提出来的,既可以收纳又可以充电,因为很多人想要,我们就设置了一个 300w 的众筹目标,达到后我们就做。后来我们做了以后,搭售率非常高,证明为用户打造产品的路径是对的。
晚点:你觉得硬件消费品出海是否成功,最核心的是什么?你观察到其他中国团队出海,他们最容易犯的错误是什么?
姜公略:核心还是PMF 要成立。就像自然界的进化来自于变异,而大多数变异都会被消灭掉,只有最有生命力、最应该出现在这个时间和环境的变异才会爆发增长,成为新的范式。
今天硬件出海很多团队已经是佼佼者,但创新品类、创新产品成功依然是小概率事件。AI Pin 就是 PMF 没成立的典型案例,很难说出它解决了什么问题,谁应该买,能提供什么价值。
晚点:有什么产品是当时大家觉得PMF成立,但做着做着发现其实不成立。
姜公略:智能音箱算一个。单纯用来拍照的眼镜可能也算一个,这个 PMF 是否成立是相对人们对它的预期的。开始大家都认为是入口级的产品,但后来发现它的固有体量停留在一个小众的产品。
晚点:你们在美国市场是相对顺利的。回到国内市场,你们有什么新的课题?国内市场现在很卷,大平台话语权很强,环境跟美国很不一样。
姜公略:国内的需求和购买决策都不太一样。比如 VR 在国内就很难做到欧美一样的渗透率,一个是没有主机文化,用户认知没有形成,二是时间碎片化、没有客厅游戏文化。反观 AR,不受时间空间限制,反而是更适合中国市场的产品形态。
晚点:你之前说在中国的定价要参考小米手机。小米手机第一代卖1999元,但你们现在卖3499元。
姜公略:现在行业还没有到那个时刻。小米手机诞生的时候,手机行业已经发展几十年了,而眼镜还非常早期,需要渐进式发展。
晚点:王慧文去年下半年投了你们。你和他见面聊了什么,他给了你什么重要的建议?
姜公略: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说创业公司会犯的最大错误有两个:一是 PMF 没成立前就投了太多资源,二是 PMF 成立后没尽快投入更多资源。
他还打了个比方,一个公司需要懂技术的人、懂产品的人、懂设计的人、懂市场的人,决定这一圈人效率的其实是人与人沟通的效率。
如果能把各个职能的人都汇集到一个大脑里,那这个组织的信息交互效率是无可比拟的,会高于任何其他的组织与企业。他没有明说,但他的意思是在我身上看到这种可能性。
晚点:他问了你什么?
姜公略:他其实没问很多问题,主要是问了一些光学的一些核心技术、将来渠道怎么搭建。不像很多其他投资人,一开口就是灵魂拷问。
晚点:怎样的灵魂拷问?
姜公略:大厂做了你们怎么办。
我觉得这取决于什么时候出现范式,范式就是指这个东西已经确定每个人都会买,范式没出现之前,大厂谋定而后动肯定是对的选择。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范式出现、要面临大厂压强之前,积累足够多的东西。
晚点:Meta说Ray-Ban Meta之后一年能卖到2000万台,这算是范式出现吗?
姜公略:首先我不觉得它能卖到 2000 万,和对 VR 的天花板判断类似。其实 Ray-Ban Meta 第一代也失败了,但他们肯定积累了很多用户数据,比如用户用这东西大部分时间都是拍照的,那第二代就把拍照功能做好。
晚点:那这个对创业公司也很可怕了,大公司可以失败,但它有数据和资源支撑它下一代改好。
姜公略:所以创业公司要在大厂没有通过数据判断之前,就做出正确的选择。
晚点:这和创业公司资源少有关系吗?如果你们资源多,是不是可以都做?
姜公略:如果把创业公司看作是一道物理、数学题,那我自己的解法一定是由 ROI 最高的东西开始,你投什么东西进去,能拿最多的东西回来,这一定是有选择的。
晚点:你经历过大公司、也在创业公司干过,你自己创业时,告诉自己一定不能犯的三个错误是什么?
姜公略:我觉得最核心的就是想清楚你做这件事情的底层逻辑。
第二是创业的时候就要想到行业终局,任何行业都有终局,比如智能手机的终局大概是 2016-2017 年,终局的意思是新范式增量时代结束,胜出者已经形成了统治级正循环。
要看清从现在到终局的过程会是什么样的,才能做出最正确的动作。AI 的到来让智能眼镜的终局提前了,我原本认为要 20 年。
第三是人不在多、在于精。如果这个岗位没有合适的人,我们会选择等合适的人出现,而不是凑合招一个。早期的人才密度和契合度决定了核心竞争力,最终体现在产品力和行业领导力上。
晚点:作为一名设计师,你在管理上有什么特点?
姜公略:既理性又感性。我对很多事物有强烈的好奇心,思考底层逻辑的同时关注业务上的每一个细节。
晚点:初创企业怎么招足够好的人才?如何把优秀的人才吸引到一个十年都没有什么起色的行业里?
姜公略:首先公司的愿景是有意义且可以被一步步实现的,这样我们追求的东西才足够有成就感。
其次是增长,我们判断的正确速度是一年三倍,两年一个数量级。VITURE 从成立至今一直保持着每年 3 倍的增速。这种增长不来自于流量投放,而是靠技术创新带来的变革性产品力,还有用户的口碑传播。
晚点:中国新一代科技公司里,谁给了你最大的启发?
姜公略:大疆。它一开始是一个小众的市场,但不影响它做成了一个大众科技品牌。第二是它完全靠对产品与技术的极致追求,让它最终获得了市场统治力,也是极少数真正打入美国主流市场的品牌。第三是它极高的人才密度。
晚点:你为什么没有选择去汽车、建筑、手机、时尚这些更确定、能影响更多人的行业,而是选择了智能眼镜,这个还需要很长时间发展、未来极不确定的行业?
姜公略:因为我想去做职业生涯长度范围内有最大增量的市场。你说的那些市场是很大,但已经是存量市场。而我认为 AR 眼镜是未来 20 到 30 年消费电子市场最大的增量。
晚点:你说自己信仰自然和数学规律,而你要做的,就是根据物理数学之外的人性去设计一些东西。比如什么?
姜公略:我之前帮朋友做过一个音箱,核心的零部件就是 Nixie tube(辉光管),它以前是用来显示时间的,很复古、很漂亮,它已在全球停产,且存量很有限,只有乌克兰、俄罗斯还有收藏,我朋友全球收集这个,做成时钟,但销量比较有限。
他找我帮忙设计,我当时的思路是把它的复古感和音乐结合,同时让数字显示有意义,模拟古董收音机上面显示调频的感觉。改造之后,我们卖 400 美元一个,一个月左右卖了 100 多万美元,直到辉光管的库存卖光。
我们给这个产品赋予的故事是,一个人的回忆可以被保存在音乐里,当年少时的音乐响起时,哪些记忆片段就会浮现在眼前。这就跟苹果讲的科技与人文的十字路口类似,你要打造的是体验,而不是功能,产品是体验的载体。
晚点:一些创业者对于AI的态度已经分成两派了,一类认为AI会最终会统治人类;另一类认为AI会和人类共同成长。你是哪一派?
姜公略:我觉得 AI 会一直是人类的工具,或者融入社会,但不会统治人类。
另外我觉得 AI 最难攻破的堡垒是艺术。它通过模仿来创造,但它没有故事,没有肉体,不会消亡。我们之所以能被艺术感动,是因为艺术家的故事也许是你的故事,他的笔触和音符,建立的是两个生命之间跨越时空的心跳的共鸣。
晚点:你会希望你的眼镜产品跟人产生怎样的共鸣?
姜公略:探索欲是人类的本能,就像当初那封很火的辞职信 “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当我们眼镜的交互带宽可以达到人类感官的上限的时候,我们就可以用数字技术重塑真实世界。我们推出的 Immersive 3D 就是迈向这个愿景的一小步。
这个功能一经推出就收到过很多感动的帖子,最近有一个用户发帖说到,他的父亲刚刚去世,他收拾遗物时找到一个旧的硬盘,里面都是小时候和父亲的照片与视频,他每次戴上 VITURE 眼镜用转 3D 技术去看,就会潸然泪下,仿佛年轻时的父亲此刻就活在自己眼前。
通过技术拓宽生命的感知,这就是我们每天奋斗的意义。
扫码链接新浪潮!
*本文来源于晚点LatePost,作者张家豪,宋玮。欢迎加首席交流官白帆微信(fan_062400),围观新浪潮朋友圈,深度交流资源对接,加入行业创始人社群。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