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10月8日,新西兰激流岛发生了一件令中国诗坛为之震惊的悲剧。37岁的诗人顾城用斧头杀害了自己的妻子谢烨,随即在院子里上吊自尽。彼时,家中的五岁男孩顾杉木,成为了这个家庭唯一的幸存者。

几十年过去,曾经被父亲极力排斥的孩子,如今活成了什么样?一场诗人家庭的风暴,留下的是伤痕,还是一种别样的解脱?

一、

记忆里,顾城这个名字永远和“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这句诗连在一起。生于1956年北京,顾城从小便被家里当做“异类”。他的父亲顾工是军旅诗人,母亲是护士,家庭氛围里满是书本和笔墨。可这个孩子不像别的孩子那样热衷于热闹,反而喜欢独自发呆,观察窗外的树、蚂蚁或者天上的云。身边亲人都觉得他有点孤僻,却没想到,这种敏感和天真会让他成为中国新诗史上重要的一笔。

顾城的婚姻也带有强烈的“理想主义”色彩。1979年,顾城在火车上遇见了谢烨,两人一见如故。谢烨是个聪明且温婉的上海姑娘,为了顾城,她放弃学业、事业,陪他隐居,甚至甘愿做他的生活“助手”。但这个家里,谢烨的角色更像是“管家”而不是“妻子”:顾城要写诗、要清静,她要管柴米油盐,孩子出生后,她要独自承担育儿的劳累。

这种“全能太太”的模式,其实藏着顾城难以言说的压力。他性格极端敏感,对家里任何小变化都无法忍受。谢烨生下儿子杉木(小名木耳)后,顾城的态度极为冷淡。他觉得儿子的啼哭会打乱自己的节奏,更害怕谢烨的关注分给了孩子。为了安静写诗,顾城多次把儿子送去亲友家寄养。谢烨白天忙家务,晚上偷偷跑去看孩子,也只能独自流泪。

顾城对儿子的排斥在家里是公开的秘密。有一次,谢烨出门前叮嘱顾城:“木耳饿了就把糕点喂给他。”等她回来时,孩子饿得直哭,糕点却进了顾城的肚子。连最普通的玩具,他都不让谢烨买,说“孩子不需要”。谢烨后来写信给娘家,说自己“有时觉得自己只是顾城的影子”。在外人眼里,这个家有才气、有风度,但在门后,生活的重量几乎压得谢烨喘不过气。

家庭压力之外,还有顾城“理想中的爱情”。1986年,顾城在北京诗歌会结识了北大女生李英。李英热情、崇拜他,两人关系迅速升温。顾城沉醉在“双重爱情”幻想里,把李英称作林黛玉,把谢烨比成薛宝钗。1988年移居新西兰激流岛后,谢烨还主动帮李英办签证,让她加入家庭生活。顾城则一度憧憬建立“女儿国”,自己做唯一的“男神”。

但三个人的生活不可能长久。李英终究忍受不了顾城的控制,离开了激流岛。谢烨的最后希望也破灭了,她开始尝试走出这座“诗人孤岛”。家庭逐渐走向崩溃,顾城越来越情绪化,甚至公开说出“活着没有意义”。诗歌带给他的荣耀,也未能挽救家庭的濒临崩溃。

二、

1993年10月,顾城和谢烨的婚姻终于走到终点。谢烨打算带着儿子离开激流岛,和新认识的朋友开始新生活。就在她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的那个早晨,顾城彻底崩溃了。邻居听到屋内传来激烈的争吵声。等警方赶到时,谢烨倒在血泊里,头部被斧头重创,顾城已在院里的树上自缢。

整个激流岛都被这场惨剧惊呆了。顾城留下一封信,反复写着“愿你别太像我”,希望自己的儿子活得普通一点。事实上,他从没给儿子多少父爱。那时年仅五岁的木耳,正被寄养在岛上朋友家,完全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姑姑顾乡接到消息,连夜把他带离激流岛。

顾城和谢烨的去世,成了孩子一生的创伤。亲生父母相继自尽,母亲家族因为谢烨之死对顾家不满,与木耳几乎断了联系。木耳自小和姑姑、表哥一起生活,姑姑对他视如己出,尽量让他过上“正常”的童年。她很少跟他谈起父母的往事,只说“你爸爸是诗人,妈妈很温柔”,不让过去的阴影影响孩子。

在新西兰的成长过程中,木耳逐渐融入当地生活。学校、朋友、兴趣爱好,和身边的同学没什么两样。他越来越不懂中文,对中国的记忆逐渐模糊。外界偶尔有人问起他的身世,他总是避而不谈。姑姑和表哥成了他最亲的人,陪着他度过了人生最孤独的岁月。

成长过程中,木耳从不主动提及父母。直到高中毕业后,姑姑才把父亲留给他的遗信交给他。顾城在信中坦白了自己作为父亲的失败,告诫儿子“千万别太像我”。木耳看了很平静,没有哭泣,也没有愤怒。他在接受朋友采访时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更关心以后怎么活。”

也有人担心他会像父亲那样敏感、脆弱。可实际上,木耳从小的成长环境让他更加理性、坚强。他喜欢机械、计算机,数学成绩优异,高考顺利进入奥克兰大学工程系。和父亲的诗歌、文学没有交集。姑姑劝他:“你要自由选择,别为了父母的名气负担太重。”木耳点头说:“我也不想和他们一样。”

三、

如今的顾杉木,早已长成新西兰社会里的普通一员。大学毕业后,他进入IT公司做程序员,生活稳定,有了自己的小家庭。身边的同事,有的知道他父亲是中国有名的诗人,有的并不知情。他对这些也不在意。偶尔在网上搜到父母的故事,也只是默默一笑,“大家都喜欢讨论名人,但我的生活和他们没关系。”

木耳从不写诗,也极少参加文艺活动。他喜欢研究电脑、装配机械,甚至业余时间还在社区做志愿者。和很多新西兰年轻人一样,他享受户外运动,热衷于自驾、徒步,对中国文学、诗歌没有特殊兴趣。

有一次,他在中文社区组织的活动上被认出来,有人问他:“你会不会觉得父母的过去像个枷锁?”木耳笑了笑说:“我从没觉得是枷锁,我选择走自己的路。”外人总喜欢用“传奇”、“悲剧”、“天才的后代”来形容他,但在他心里,最重要的就是每天踏实地过好眼前的小日子。

顾杉木不是天才,也没有延续父母的“光环”。他对自己的身份很坦然:“他们的故事是他们的,我就是我。”他不做诗,也不回避家庭的伤痛。每当有中国媒体、文学爱好者想采访他时,他总是婉拒。唯一一次在社交网站上提到父母,他说:“我希望大家记住他们是诗人,但更希望他们安息。”

很多人说,顾城最后的愿望,就是让儿子“别太像自己”。或许顾杉木的“平凡”,正是给父母最好的安慰。他没有被父母的悲剧击垮,也没有因父母的名气而活成别人的影子。对他来说,生活本就该往前走,不必被过往绑架。

人生每一代人都要有自己的选择。顾城用诗写下灵魂深处的孤独,却没能给家人温暖。而顾杉木,选择了理性、坚韧的道路。普通不是失败,恰恰是另一种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