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里的人间烟火—下五龙2024年除夕跨年小记|人间烟火|刘波|夜空|烟花

导语

跨年夜

广场方告竣，除夕又相迎。
每忆家山事，常牵桑梓情。
同欢辞旧岁，共庆启新程。
焰火冲天绽，人间不夜城。

跨年夜里的人间烟火

—下五龙甲辰除夕夜小记

对于每个中国人而言，除夕之夜都镌刻着独特的情感记忆，而对我来说，甲辰年的除夕夜尤为特别——这既是下五龙里四大工程圆满收官后的首个团圆夜，也是老家新房装修竣工后的第一个春节。

吃完丰盛的年夜饭，完成传统的“上亮”仪式后，夜色已如浓稠的墨汁般浸透了整个村庄。我惬意地蜷缩在柔软的沙发里，手捧一杯热气氤氲的香茗，正打算关闭手机，抛开外界纷扰，全身心沉浸在这难得的除夕宁静之中。然而，就在我即将掏出手机的瞬间，一阵清脆的电话铃声突兀地打破了这份静谧。我略有些不情愿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村民组长小袁的来电。

“向老师，在家吗？”电话接通，小袁那熟悉的声音裹挟着些许急切从听筒里传来。

“在家呢，怎么了？”我下意识地坐直身子，心中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行，我们马上到！”不等我多问，小袁便匆匆挂断了电话，留下“嘟嘟”的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握着渐渐冷却的手机，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原本打算彻底放空、睡个好觉的计划，看来是要泡汤了。窗外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与屋内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我望着杯中轻轻摇曳的茶叶，暗自揣测着即将到来的访客，不知这个特别的除夕夜，又会发生怎样的故事。

多大会功夫，小袁便向选武跨入了我家烤火房的门槛，这是重新装修后的第一次迎客，见有客人来，同坐在沙发上耍着手机的妻子急忙泡上茶水并端来水果、花生、瓜子等小吃招待客人。

刚坐下，小袁便对我笑着说道“耶，房子装修好，这下子安逸了。”

“有什么好安逸的，房子都修好了五年了，今年才下定决心装修好，房子是装好了，不过又背上了一笔外债”，我有些无可奈何地回答到。

“是啊，你我都不是有钱人，背点账是难免的，账嘛，慢慢的还噻，”小袁接过我的话迅速回答道。

2019年，我拆掉了破旧的老房子，建起新房。没想到刚落成，就赶上了政府推出的惠民政策——免费为村民打地坪、平整院坝、修筑基岩坎。得知这个消息时，我心里乐开了花，逢人便念叨这桩好事，喜悦劲儿持续了好久。

谁能料到，这般利民的好事最后竟变了味儿。施工队偷工减料，好好的惠民工程成了“坑民工程”。原本平整的地面，如今布满大大小小的凹坑，像是被虫蛀过的朽木。用笤帚轻轻一扫，碎石簌簌掉落，坑洼便愈发扩大，像张着大口的黑洞。我前前后后用水泥修补了好几次，可补好的地方没几天又裂开，新泥混着旧渣，反把地面弄得愈发狼藉，看着这千疮百孔的地面，满心都是无奈与憋屈。

面对怎么也修不好的“烂摊子”，我实在无计可施，一咬牙，决定把政府浇筑的混凝土全部挖掉，重新铺设地板砖。既然动手了，索性将楼上也一并装修妥当。那段日子，家里整日叮叮当当，尘土飞扬。前前后后忙活了一个多月，终于在除夕前夕大功告成。新贴的瓷砖光洁如镜，墙面平整如新，可想着新欠下的几笔债务，心里仍是五味杂陈。

小袁捏着花生的手猛地一滞，指节泛白地停在半空，像是被我的话烫到了一般。火苗突然窜起半尺高，将满屋子的浮尘都染成暖金色，可那暖意却怎么也渗不进我发凉的心底。

“可不是嘛！”积压许久的委屈如决堤洪水，裹挟着深夜核对票据的酸涩、被误解的不安，统统翻涌上来，“动员会那天起，我就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白天得应付单位的工作，晚上雷打不动参加工程例会。人家早已进入梦时，我还守在泛着冷光的台灯下，对着小山似的票据核到凌晨。几个月来没有睡过一次安稳觉。”我无意识地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恍惚间，那些熬夜的夜晚又在火光里重现——月光透过斑驳的窗棂，将冰冷的影子投在摊开的账本上，此刻明明有跃动的火苗在眼前，却怎么也驱散不了记忆里的寒意。

“四大工程都收尾了，可我的账目还没有公布完。”我盯着火塘里即将燃尽的木炭，声音不自觉地发颤，“当初信誓旦旦说年前公示，结果还有笔账卡着。乡亲们会不会觉得我在糊弄？说我言而无信？”

小袁像是看穿了我眼底的焦灼，急忙摆摆手，花生壳簌簌落在炉子上：“向老师，别往心里去！大半账目都公布了，大家心里都有数。今儿个除夕夜，，痛痛快快过个年！剩下的事儿，等过了年后再慢慢理！”他说得斩钉截铁，可我望着他刻意扬起的笑脸，总觉得那背后藏着与我相似的担忧。

"文化广场都落成了，今天天气也还不错，"我突然想起和小玖他们私下的约定，眼睛一亮，"要不咱们十二点去文化广场，搞个热热闹闹的跨年活动？"

小袁一拍大腿，瓜子壳"啪"地掉进火塘，溅起几星火花："这主意妙！你十二点前在群里招呼一声，让大伙把家里的烟花都捎上。迎春活动剩下的烟花，今晚正好凑个热闹！"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夜空绽放的璀璨。

可手指刚触到手机屏幕，熟悉的铃声又突兀地响起。向应齐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我按下接听键，酒气似乎都顺着听筒漫了出来："老辈子！快来我家喝两杯哟！

“有哪些人在。”

“小牛、陈登凡、长久都在，就差你了！"那声音含混不清，还带着刻意拔高的尾音，连一旁的小袁都忍俊不禁："听这架势，八成又喝高了！"他学着醉汉摇晃的模样，逗我们都笑起来了。

“今天晚上就不打牌了，大家一起出去走走耍耍，怎么样？”小袁把目光投向我和选武，询问道。选武本就不打牌，听到这个提议，脸上露出欣然的神色，显然正合他意。屋内炉火正旺，映着我们的脸庞，此刻若能到外头走走，感受一下除夕夜晚的热闹，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向应齐电话里说小牛、陈登凡都在他家呢，要不咱第一站就去他那儿？”我目光在小袁和选武脸上扫过，开口提议道。

“行啊，那就先去他家，然后十二点准时到文化广场！”小袁和选武几乎同时应和着，眼神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说走就走，我们三人踏上那条新拓宽的进寨路，脚下的路面平整又宽敞，路灯洒下，给除夕之夜带来一片光明。

进寨路拓宽后，路面宽敞了许多，以后会车时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了。走着走着，看着平整的路面和两旁的空地，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许多美好的设想。“这里要是能修个凉亭就好了，大家农闲时能在那儿乘凉、唠嗑。”我率先开口，兴致勃勃地指着路旁的一处空地说道。

小袁也来了兴致，手指向不远处，兴奋地说：“那边筑个花台多好啊，种上各种各样的花，花开的时候肯定好看。”

选武在一旁不住点头，补充道：“再在这边种些树，不仅能给路人遮荫，还能让咱这进寨路看起来更漂亮。”

我们一边走，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规划着进寨路的未来，仿佛已经看到了它焕然一新的模样，想到以后进寨路会变得越来越美，心里满是憧憬。

不过数百米的路程，在我们热烈的讨论声中，转瞬即至。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向应齐家门前。他家的房子是前几年和大哥一同修建的，兄弟俩各占一半。这还是房子修好后，我们头一回来。站在门口，正琢磨着向应齐住在哪一边，忽然忆起前几年在他大哥家喝酒的事儿，心想另一边定是向应齐的家了。

轻轻推开门，一楼漆黑寂静，不见人影，二楼却透出明亮的灯光。顺着楼梯走上二楼，屋内热闹非凡，庆坤和几个人正围坐在麻将桌旁激战正酣，不但不见小牛和陈登凡的身影，就连向应齐却不见踪影。我开口询问庆坤，他抬起头，匆匆瞥了我一眼，嘴里说着：“新闻不在这儿，可能在小猛爸爹家呢。”说完，便又全神贯注地盯着麻将，手指熟练地摸牌、出牌，沉浸在牌局之中。

我们又折返下楼，接着走进小猛家。客厅里黑漆漆一片，小袁忍不住嘀咕：“灯都没开，看样子多半没人在家。”我因为常来，心里有数，他家的烤火房在里屋，对于没来过的人，确实不太容易找到。我轻车熟路地径直往里走，推开烤火房的门，屋内为灯光昏暗。向应齐的父母正悠闲地坐在那儿，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盯着电视屏幕。然而，屋内却不见向应齐和小猛的踪影。

我心里犯起了嘀咕，他打电话约我来，自己却不见人影。这向应齐到底去哪儿了呢？该不会是酒喝多了，醉倒在别家了吧。我坐在沙发上，心里隐隐有些着急，连心打电话问他究竟在哪里？

我赶紧拨通了向应齐的电话，听筒里传来他那含混不清的声音：“稍等，马上就到，马上就到。”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肯定是喝高了，挂断电话后，心里默默祈祷着他能快点来。

没等多久，向应齐和他弟弟小猛一前一后走进了屋子。可环顾四周，还是不见小牛和陈登凡的影子。我赶忙又掏出手机，给陈登凡和小牛打电话。电话那头，陈登凡语气急切，说马上就到；而小牛则说他还在上五龙他表弟家，因为有个远方来的客人需要陪着，不过也承诺很快就能赶过来。

我放下手机，屋内的氛围渐渐热闹起来。没过多久，陈登凡、向长久来了，向小玖、胡小和、刘波等人也陆续到达。小猛忙前忙后，将精心准备的菜肴一一摆上饭桌，随后提来酒，满脸笑意地在每个人面前都满满地斟上一杯。

众人围坐在一起，桌上菜肴热气腾腾，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过去一年的趣事，欢声笑语在屋内回荡，此刻，除夕的欢乐气氛愈发浓郁，仿佛驱散了冬日的寒意，让这小小的屋子充满了家的温暖。

酒过三巡，小牛终于如约而致，小牛犹如一位驰聘酒场的老将军，他的到来，更是为这场除夕之夜的宴会增添快乐。在推杯把盏之中，时间已快指向十点钟了。虽喝一些酒，但并没有忘记今夜的文化广场跨年之约。而小袁也一直在提醒我，早点把信息发出去。

“为庆祝四大程圆满竣工，彰显下五龙风采，欢度新春佳节。经村民倡议，决定今天晚十二点钟准时在广场燃放烟花，有请大家带上自家的烟花，在广场统一燃放，过一个欢乐祥和的跨年之夜。”我将信息编好后，由小袁转发到了群里。

倡议一发出来，便得到了村民们的纷纷响应，一场五龙有史以来最为隆重的跨年活动正徐徐展开。

“我出两千！”小牛突然重重一拍桌子，震得酒杯里的酒液直晃。他掏出手机，急忙问把钱转给谁呢。“咱们下五龙头一回搞这么的跨年活动，说啥也得支棱起来！”话音未落，向小玖跟着举起酒杯：“我添一千！说什么也要把这气氛搞起来。”胡小和接过话来说：“这种场合哪少得了胡小和呢，我也出一千”。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小袁，这位身兼村民组长与四大工程指挥长的汉子，此刻正用袖口抹着额头的酒气。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袁指挥长，赶紧安排买烟花！”话音未落，满屋子的应和声便哄了起来：“转给袁发龙！”“联系雷华龙运烟花！”“咱今儿个可要放个痛快！

我转五百！”“我转一千！”手机屏幕的冷光与火塘的暖光交叠，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浮动着兴奋的红晕。我捏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犹豫地摩挲着——装修账单像块石头压在心底，银行卡里的数字早已捉襟见肘。“我……这段时间装修花了不少钱，只剩364元了，只能转300块。”话音未落，喉咙忽然发紧，像是把最后一点体面都剖白在了火光里。

“说啥呢，阿红！”小牛的嗓门突然炸开。他大手一挥，烟卷在指间抖落烟灰：“你必须转500！差的两百我给你补上！”

不过十来人的酒局，现场便集资到了六千多元的烟花钱，这又再一次彰显了下五龙的力量。

“现在已经快十一点半，烟花已经送到，我们该到广场去了，不然一会就迟了！”小袁的话犹如一声清亮的号角，惊得天花板上的电灯都摇晃了几下。在家顿时放下酒杯，大步跨出门槛，沿着那条我们来时的路奔向文化广场。

“都进来！进来搬烟花咯！”路过刘波二家门前时，他冲大伙挥着手大声吆喝，“这些本是我备着玩龙灯的货，全是最新款，漂亮得很！今晚图个高兴，统统扛去广场放了！玩龙灯的行头到时再置新的！”

话音未落，众人便手脚利落地忙活起来——有的拎着纸箱，有的扛着圆柱形烟花筒，有的干脆将小捆烟花抱在怀里，呼啦啦组成一支歪歪扭扭却气势十足的“运输队”，踩得石板路咚咚响，浩浩荡荡往广场涌去。

龙型拱门的霓虹灯管正滋滋发亮，暖黄色光流将夜幕熨烫得透亮。九曲回环的灯带在夜空勾勒出巨龙蜿蜒的轮廓，鳞片般的灯珠簌簌抖落光斑，在地面上漾起一圈圈七彩涟漪。堰山堡的灯带虽随意缠绕在槐树枝桠间，却将整个册头缀成串串彩链，远远望去，仿佛把漫天星子摘下来挂在了树梢。

最夺目的当属广场中央那座灯塔，它如同一柄插入夜空的银剑，白炽灯光扫过墨蓝色天幕时，惊起几只扑棱棱的夜鸟。广场早已聚满了人影：拄拐的老人坐在石凳上，笑纹里盛着暖光；扎羊角辫的女孩攥着棉花糖，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几个汉子蹲在墙角抽烟，火星子明灭间扬起粗哑的笑声。欢呼声混着孩童的嬉闹声，在灯海间织出一片热闹腾腾的人间烟火。

广场上早早就码好了齐整的烟花，新运来的烟花不断加入，混着此起彼伏的“小心轻放”“往这边挪挪”的吆喝声，让这片临时搭建的烟花阵地，多了几分排兵布阵的庄重感。远远望去，墨蓝色天幕下，每一道棱线都流淌着期待，只等午夜钟声撞碎夜色，便要将满天星子都染成人间的颜色。

不知是谁提来了音箱，动人的歌谣在广场响起，年轻小伙子们随着歌谣翩翩起舞，把广场装扮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十一点半咯，离跨年只剩半个小时啦！”有人在群里连着发了条消息，字里行间透着股生怕大伙忘了的急切，末尾还缀着几个绽放的烟花表情，在群里一闪一闪。

随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不断跳动，村民们的激情在迎春活动结束后再次被点燃，人群潮水般向广场聚集，五龙有史以来最为隆重的除夕跨年活动即将展开。

有人埋头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有人低头给烟花检查引线，有人仰望天空，等待精彩瞬间的现出。孩了们则把发光玩具举过头顶，在人群里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河。

当时针指向零点时，一朵绚丽的烟花伴随着村民们的欢呼声率先窜上夜空，尾焰拖出亮橙色的轨迹，在众人仰起的瞳孔里炸开成星芒。紧接着，数十道彩练破壳而出，在夜空中抖落金粉似的碎屑。

村民们的欢呼声广场响起，上百支烟花同时撕裂夜幕，火光将人群的剪影浇铸成鎏金雕塑。十多年前，将红岩公路重新开辟从这里经过时，谁也也想不到，如今的年夜会被这样的光瀑笼罩，每个仰起的脸庞都像被摘下的星星，盛着比月光更暖的人间灯火。

烟花在夜空织就锦缎时，广场的狂欢正漫过每道砖缝，老人们缓缓起身，浑浊的眼睛映着流转的光瀑，见证着他们有生以来最为隆重的乡村除夕夜；孩子们早疯成了发光的小炮弹，在广场里来回穿梭，年轻人们则在光瀑里玩出了新花样，有的随着歌谣翩翩起舞，有的用手机镜头对准冲天的烟花，快门声里混着他们的欢呼声。

此刻的下五龙，不是霓虹堆砌的都市，也非寂静沉睡的乡野，而是一团由乡音、烟火、灯光煨成的篝火，在春寒里噼啪燃烧，烧出了最浓稠的人间温情。

“来张合影，定格这美好时刻！”不知谁的提议划破喧闹。人群如潮水般向广场中心聚集，老人被搀扶着站在前排，孩子们骑在大人肩头，年轻人们举着手机闪光灯。“三、二、一！”快门声中，灯塔的光束照亮众人，将这张笑脸拼成的画面，永远留在了旧年与新岁的交界处。

雨点不知何时落了下来，混着烟花的硝烟钻进衣领。可没人在意这点凉意，有人在光瀑里跳起即兴舞蹈，裙摆沾满雪水；有人高举手机追拍掠过头顶的流星，大声喊着要把这画面发给远方的亲友。

“烟花太漂亮了！”“明年还要搞！”我望着漫天尚未散尽的星芒，那些熬夜核账的冷夜，此刻都在烟火余烬里化作了暖光。原来最隆重的年夜，从来不是钢筋水泥的簇新，而是当灯光照亮每张面孔时，你突然读懂：所有跋涉与等待，都是为了让这方土地，盛得下更多人的笑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