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物是赘余无用之物。赘余无用,是指和人的现实生活欲望了不相干,不能满足人的吃饭、穿衣等直接生存欲望和名利、财势等社会欲求。但是,它们却能从形、色、香、味、声等感官形式层面满足人的趣味需求,使人获得对于世界的完整的、富有情趣的体验。
张岱曾经做过一个极为恰当、形象的比喻:
世间有绝无益于世界、绝无益于人身,而卒为世界、人身所断不可少者,在天为月,在人为眉,在飞植则为草本花卉,为燕鹂蜂蝶之属。若月之无关于天之生杀之数,眉之无关于人之视听之官,草花燕蝶之无关于人之衣食之类,其无益于世界、人身也明甚。而试思有花朝而无月夕,有美目而无灿眉,有蚕桑而无花鸟,犹之乎不成其为世界,不成其为面庞也。
月亮无关乎四时更迭、万物生养;没有了眉毛,人也一样能看清世界万物;花鸟就更是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了。然而没了月,也就没有了花前月下的浪漫体验;没了眉,也就没有了眉清目秀的俊俏面庞;没了花鸟,自然也就没了“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清词丽句……沈春泽在给文震亨的《长物志》写的序文中,说得更为清楚:
夫标榜林壑,品题酒茗,收藏位置图史、杯铛之属,于世为闲事,于身为长物,而品人者,于此观韵焉,才与情焉,何也?挹古今清华美妙之气于耳目之前,供我呼吸,罗天地琐杂碎细之物于几席之上,听我指挥,挟日用寒不可衣、饥不可食之器,尊踰拱璧,享轻千金,以寄我之慷慨不平,非有真韵、真才与真情以胜之,其调弗同也。
“林壑”“酒茗”“图史”和“杯铛”,是指园林、茶酒、图书、字画和古董器物等,它们对人的生存来说,自然是没有切身的价值的,但是为何许多人会对此情有独钟,不惜一掷千金?这就要特别注意沈春泽在这些长物之前所用的那些“动词”了——“标榜”“品题”“收藏”“位置”。“标榜”和“品题”是指揭示园林、茶酒的美妙,并加以品评;“位置”就是设计和摆放。这些动词所揭示和强调的是人与长物的互动。长物本身是没有多少价值的,但如果人的才学、情致和品位参与进去,长物所蕴含的“古今清华美妙之气”才会一览无余,人的才学、情致和品位也会随之彰显。
人与物的互动,也就是才学、情致和品位的参与,才是“闲事”与“长物”的灵魂所在。这就是“闲赏”,因“闲”而“赏”,因“赏”而“适”,从而消遣了闲情,体会到生活和人生的乐趣。
中国古代的养生家们尤其注重闲赏,把闲赏看成是超脱世俗苦闷的绝佳途径,比如宋代赵希鹄在《洞天清禄集》中说:
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而风雨忧愁,辄居三分之二,其间得闲者才一分耳。况知之而能享用者,又百之一二。于百一之中,又多以声色为受用,殊不知吾辈自有乐地,悦目初不在色,盈耳殊不在声。
“悦目初不在色,盈耳初不在声”中的声与色,特指女色、声伎等唤起人的肉欲感官刺激。既然这些都不能算作赏心悦目之物,那究竟什么才能给人带来真正的快乐呢?这就是那些远离了肉体欲望和世俗名利的真正的“长物”——书画、琴棋、古董和奇石等。这些东西固然是物以稀为贵,但真正懂得欣赏、体验它们的人,购置和收藏它们,并不是为了囤积居奇以获重利,而是在闲暇的时候,在窗明几净的静室雅居内,把它们摆放出来,与三两知心好友一同欣赏和品评。观书画,在欣赏古人书法、画艺之美的同时,感受蕴含其中的淋漓元气;赏古董,穿透钟、鼎、尊、爵表面斑驳的铜绿,想象古代的历史兴亡;玩奇石名砚,体味天工开物、鬼斧神工的奇崛或人力雕琢却浑然天成、巧夺天工的妙处;抚古琴,手挥五弦、目送归鸿,沉醉在悠扬、素朴、淡雅的琴声中,忘却一切世俗的烦恼……如此,琴、棋、书、石,就在庸常、世俗、繁杂的日常生活世界里开疆拓土,开辟出一方纯粹的情感、精神享受的审美空间。难道世间还有比这更有价值的享受吗?
古人闲赏的对象涵盖古今、包罗万象。比如影响巨大的生活美学著作《遵生八笺》的作者高濂,就说自己在有闲的时候,除了赏玩古董外,还常常焚香鼓琴、栽花种竹。另一个著名文人冯梦祯则更详细地罗列出“十三事”:
随意散帙,焚香,瀹茗品泉,鸣琴,挥麈习静,临摹法书,观图画,弄笔墨,看池中鱼戏,或听鸟声,观卉木,识奇字,玩文石。
在这“十三事”里,冯梦祯并未刻意区分哪些为古,哪些为今,哪些属人工,哪些是自然,而是一视同仁,只要涵泳了“古今清华美妙之气”,就一概拿来,为我所玩、为我所赏。欣赏的过程,并不是与外物、对象截然对立,而是突出和强化了人自身的参与。对待书,要“散帙”,随心所欲地阅读;香须亲手焚;茶要亲手泡;泉水要细细品味;拂尘要挥动;书画要观摩临写;奇石要把玩摩挲……此种气度、胸襟和眼力、情趣,是把天地自然万物都看成审美欣赏的对象,也是把自己投入到天地自然万物的怀抱中,在人与物、内与外的浑然交融中体验真正的“天人合一”的境界。
说到“天人合一”,可能有些玄虚。让我们看看白居易是如何体会“天人合一”之境的。元和十一年(公元816年)秋天,白居易游览庐山胜景,流连忘返,便在那里建造了一座草堂。草堂的规模很小,用料未经精雕细琢,其中的布置和陈设也异常简单:
堂中设木榻四,素屏二,漆琴一张,儒、道、佛书各三两卷。乐天既来为主,仰观山,俯听泉,旁睨竹树云石,自辰至酉,应接不暇。俄而物诱气随,外适内和。一宿体宁,再宿心恬,三宿后颓然嗒然,不知其然而然。
木榻是可供坐卧的小矮床,素屏是未经图绘雕琢的屏风,漆琴也并非名贵的古董,而是当时流行的一种用桐木漆制而成的琴,至于儒、道、佛书,想必也是常见的吧!然而,就是这样简陋的居室、常见的陈设和并不古旧名贵的琴与书,却给白居易带来了审美的沉醉!这些人造物,被放置到了合适的自然空间中,从而营造出了一种人工与自然极为和谐的生活空间。白居易在草堂中仰可观远山翠微,俯可听涧底鸣泉,外有茂密的竹木花卉、造型奇绝的怪石,内有屏与榻、琴与书;屏可障避风日,榻则可坐可卧,琴可兴起而抚,书可意动而览……这是一种综合了自然风物和人文气息,并且强化到极致的闲适、舒畅的生活和审美空间,自然的律动和人文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应接不暇,人也自然就融合、沉醉在这空间里。“物诱气随”说的是自然(也就是“天”)对人的吸引,以及人对自然的顺随。可以说,这是人的生活空问的自然化,也是自然空间的人化,这就是“天人合一”的境界。
說明|本文为诗意生活美学编撰,僅限交流學習,不做商用,感谢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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