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永林《新时代,广德“九歌”》连载之六:第二编《 两种文字,很多年过去了 》第一部分

乡土不风流

——一个普通人或说小人物的心路历程抑或情感记录

作者:姜永林

一、编辑自己的岁月

1、不可能的事(1997年)

不可能的事不常想起。

阅读古村、古镇、古县城,想起老家的乡土;走在老家的村口田头,想起读过的古老中国。中国的许多古老的空间,避开大都市那样的环境,存在于县级乡级村级的时空结构中,如处子,偶然遇着,她已等了你几百年。

想城墙巷道、粉墙黛瓦,远远近近,唤起的历史的韵味,久久地漾在心头,落实人到而立之年的情感。

云南的丽江、腾冲,贵州的锦屏,湖南凤凰城,安徽寿县、歙县,浙江的泰顺,福建长汀、连城;还有山西太谷、祁县、平遥、灵石等地的“大院”,更有晋南的尧都平阳、舜都蒲坂、禹都安邑;从晋南越王屋山,隔岸便是豫北,豫北的仰韶、渑池、洛阳、郑州 、偃师、开封,古代文明和政治的系列中心——洛阳、郑州、开封已不是县城级别的,它们承载中原文化的内涵,躺在老家的床上,从书上读到它们,还是大学时代。

静静地想,不告诉任何人,要沿河观黄河的文明所在,沿江察长江流域的文明聚落,还有东北和西南的原始的空间。一直认为,历史的精灵,一直活着的,却还没有遇着。等待的情节,落定心底,成了思想、成了习惯,但不告诉任何人——不可能的事不告诉任何人,也不告诉自己。

2、心动时刻(2000年夏)

儿子出生后便忘了自己的出生,儿子的成长让人来不及总结日子的长短和感动。

儿子是用牛奶和米浆喂大的,大到可以把他带回老家了。奇怪,也不奇怪,儿子不怕老家的每一个人,方言、饮食、气候,天哪,这些庞大的字眼,阻碍不了儿子游戏的劲头。

终于,心动了,心动的感觉,赤裸裸的,飘荡在夏夜的星空,或者冬夜梦醒时刻;所有的证书、袍服、旗帜、书籍、契约、情书,都落进了遗忘的篝火,变形了。

考上大学——大学还没有扩招,属于百里挑一。那一年,全家人心喜,心喜了一年。全家人用科举考试的余韵,设想我毕业后带给家族的贡献。

一年、两年、三年……

又是寒假和暑假,回到家,陡然发现父母老了,苍老的那一种,而自己许诺的“成功”,放在内心深处,蕴育了许多年,还在蕴育。回过头,陡然发现,自己已不再年轻。

村里的孩子长大了,有的还没有结婚。路边的树砍光了,又栽上了树苗。

是一个夏天,特别想喝老家的米粥,想那米粥的味道,把夏天想得长长的。

是一个早晨,特别想做一个农民,放逐所有的心思,把早晨想得短短的。

其实,心底的苦涩,苦涩的感触,只因为偶然的病了,病在他乡。然而,病没几天就好了。病好了之后,一切便都忘了。这样,多少了次了?出门在外,不知道。

祖父死的时候,失落了许多天。祖父在两个儿子家,轮流过活。孤独的老头总是盼着还有几天到老大家即我家,又总是小心地计算着,还有几天不得不到他的小儿子家。那是1986年以前的事。

婶婶死的时候,伤心了几个月。五十岁,谁也没有想到她会死。婶婶年轻时候,长得好,嫁给叔叔后,长得还是好。在极小的印象里,婶婶在煤油灯跳动的灯光里,洗完澡,叔叔站着和她作爱。

叔叔有几个风流女人,婶婶有一个相好。婶婶的好事被祖父撞着了,婶婶成了不太孝顺的媳妇。

祖父死了后,父亲和叔叔、妈妈和婶婶,越来越亲,亲了十几年了。突然,婶婶不辞而别,死了,母亲大病一场。

我死的时候,拖延了许多年——自然的,我得首先经历父亲之死,母亲之死——轮到我的时候,我一定早已死了……

3、没有想到最后(2002年5月于皖东南汭河畔)

想到最后,“想到最后”会是什么呢?是乡土中国古老的文明,在我心中的意念。它是什么?是儒、道、墨、佛。是修身齐家,朝闻夕死可也;是天怀淡定,独善其身耳;是慈悲为本,底层道义;是和合了五千年悠悠天地心声的一份幻想与感悟。它流淌于我的心底。不知它是否也流淌于你的心底,或将来会流淌于你的心底?

我还没有想到最后。我还有——

“乡野的梦”

乡野的梦和放牧的历史,和庄稼的历史一样绵长,和合宗教的气息,从陶罐中倒出,随风沙蔽日,流水西东;终于逐水草而居了。当钟鼎齐鸣时,它被忆起,被一再地忆起——忆起你祖居山谷吗?如此,你乡野的梦耳熟能详的一定是山路。山道长长,你爬不完、走不尽的是童年。你熟悉了山风、晨露、鸟叫、树鸣,大山的早晚逐渐染透你的脾气,你的性格有了山的味道。或者忆起你的黄土高原,千年枣树枝头,悬挂农业文明的阴晴雨雪;你的沿江平原,绿风点点,还有柴门、草垛、民歌,最是江枫渔火,闪烁水上人家的幸福与艰辛。一个偶然或者必然的机会,你以十八岁的姿态,走出乡野的世界。假设你进入了城市。

城里人,三代五代以前,多是从乡野走来。所以,城市用代代相传的情结,剪辑民风的淳朴与乡村的旷远,点缀精神阁楼和情感作坊。等到你习惯这一切的时候,你便深深地浸濡于城市文明了。城市文明是什么,是竞争、排斥,平等、压制,公正、欺骗,良知、罪恶,民主、专制……你认真地品味城市文明,审视周围的一切。多少年后,你似乎悟到了什么,生出莫名所以的感触,甚至开始怀念“依依墟里烟”、“鸟鸣山更幽”的故里,千里平畴、山道幽幽构成了心灵独语的背景;故乡的那一口陈年老井,接一枚落叶,等待辘轳,转动想也想不完的经年旧事。此时,你中年了,成了城里人。

你坚守城市,依古今之道,参天地之化育,用成文不成文的风格,演绎某种哲学。可能,你成了思想家,白发苍髯。你的思想矗立街头巷尾,插叙风吹雨打的断章,风流现代抑或后现代的心境;或者,你的思想之树,深植历史的底层,落英缤纷,点睛民间的风光。

然而,“假设你进入了城市”,这个假设是多么的脆弱,缺乏逻辑的力量。实际上,你根本没有走出乡野,你守望阡陌纵横的土地,相伴高低有致的山道,你的一生是乡土中国最后的实录。有人读你:阳光下的院落,柳暗花明的溪流,灯光熠熠里邻居串门的闲谈,和为贵的脸庞,狗吠,鸡鸣,修竹,雾岚——你流传了千万年的生命形态,经历一番又一番的润色,凝成历史的范畴,灿烂有声。

注:

我从皖东走出来,没有摆脱乡村印记的意味。

百万年以来,中华文明传统没有中断;农业文明是中华文明升华的基础性存在,“晴耕雨读”是古典中国的生活美学。这些,我特别敬重和珍惜。“两万年以来地球气候的变化和中国历史的变迁”,我读得懂这样的大背景;中国历史的大变迁,对欧洲的影响,我也了解。

我顺着“中国回归人类文明的高度”这样的思路,反省自己的生命历程与这个大趋势的契合度。我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大的能耐,只是心中始终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提醒:人活一世、有所追求。

二、山镇岁月•九年

1、夏夜(1995)

夏天,夏夜是从黄昏开始的。薄暮时分,在门口的场地、走廊上,洒上厚厚的井水。夜始、月亮升起的当儿,山风流过,山脚下的凉爽渐渐地有了氛围。一个单位的人们集苑集枯似的,扎成几个圈子,说一说家长里短,扯一扯陈年往事。

我们的住处在单位的边缘,和村庄交界,两个人,家无儋石,但是,高校生活的余温还在,热络中那一份彼此依恋也在。我们喜欢独处。大门对着升起的月亮敞开。北边,时时传来家庭式的喧嚷;南边,妻子同事们的唠叨,穿插嘻笑,时高时低。月上窗台了,我们说自己的话题。去年,我从安徽师范大学毕业,来到妻子的山镇工作。我们还在社会生活的起始阶段,还习惯于用心儿去交谈我老家的风情——

皖东苏北的夏夜,年青年幼的总是睡在外边。夏夜,乡下的纳凉谈不完生活的细节和日子的厚重。我们总是在睡意朦胧中,忽然睡去。风吹树叶,把我们叫醒,月光如银,蛙声已歇,一定是深夜了。邻居早已散去,父母早已回房,我们翻身复又睡去。夏夜,留给我,留给许多人刻肌刻骨的乡恋和那一份不经意的诗意与美感。这就是传统了。这一传统晾在千里月色里,深深地悬在我的心空。

妻子听到这儿,感叹了。她总是躺在凉椅上,听我说话。她喜欢听我说许多事。我居然痴心大胆,经常地谈一番我的“文化”:文化体系、文化形态、文化观念、文化传统;中国文化、印度文化、波斯-阿拉伯-伊斯兰文化、希腊-欧美文化。妻子是牙科医生,不懂我的这一套。我越说越夸张,她睡着了。我嘎然而止。她适时醒来,“怎么不说了?我听着呢。”

其时,月色正浓,我想起郑振铎的“月夜”——郑振铎1926离开上海,山中杂记,9月14日“月夜之话”的那一份秀美的意境,那一份融和的人情和品位,让人心仪向往之。“‘那么好的月呀!’擘黄先生赞赏似的叹美着。同浴于这个明明的月光中的,还有梦旦先生和心南先生,静悄悄的,各人都随意的躺在他的摇椅上,各自在默想他的崇高的思绪。也不知道有多少秒,多少分,多少刻的时间是过去了,红栏杆外是月光,蝉声与溪声,红栏杆内是月光照浴着的几个静思的人。

月光光,

照河塘,

骑竹马,

过横塘。

横塘水深不得过,

娘子牵船来接郎。

问郎长,问郎短,

问郎此去何时返。

心南先生的女公子依真跳跃着的由西边跑过来,嘴里这样的唱着。”几位先生顺着儿歌,谈开了民歌的话题,悠悠然,随风飘拂的月色,一切是朦胧而又真切的,一切都在梦境中,一切都已是历史的渺茫。

我说郑振铎的“月夜里的话”,妻子说她理解,理解我的意思。我们生活于山镇,在生活之始的生存的意识里,谁也没有“骥服盐车”里千里马拉盐车、大材小用的感觉。我教书,读书,等妻子下班,散步。岁月悄悄地流逝,日子过得实在而又淡然。莫非这就是民间生活的姿态?谁知道呢。然则,“仰而鸣,声达于天”的苍茫感,是在心底闪过的。第二天,我在文章末尾续抄了“骥服盐车”的成语:《战国策·楚策四》:“夫骥之齿至矣,服盐车而上太行。蹄中膝行,尾湛腑溃,漉汁洒地,白汗交流,中阪迁延,负辕不能上。伯乐遭之,下车攀而哭之,解纻衣以幂之。骥于是俯而喷,仰而鸣,声达于天,若出金石声音,何也?彼见伯乐之知已也。”

2、从一本书到一本书(1996夏)

从一本书到一本书,是一种生活态度,其中的生活理念、价值标准、行为方式,不必说出来,说出来,就失了那一份蕴味和本真的含义。从前年到今年,我搜寻系列文学期刊,希望从中读出某种文学的内涵来。内涵没有读出多少,情节倒记了一箩筐。妻子见我读,也拿了几本大翻特翻,八五年之前的基本上不屑一顾,八八年到九二年的,每到精采处,朗朗而读;九一年《收获》上余华的《呼喊与细雨》,她两个晚上,就着床头的台灯,把它看完了。王朔的《动物凶猛》,她还没读完,回到江城她的母校,进修去了。

七月五日,暑假开始。雨水像我的心情,迫不急待地要下满江河。我迫不急待的去看妻子,结果,从宁国到宣城,水漫金山,整整一公里的路段成了海底世界。许多人,包括我,衣服不脱,鞋子也不脱,淌水到彼岸,三三两两的,像飘浮的南瓜,似赶集的小媳妇,慢慢地游走。前后的人并不熟识,竟不自觉的随时准备提醒别人、自己脚下的坑坑洼洼。小小的磨难让人们善良。

两年了,我回到芜湖,也回到了我的母校,感觉很不一样,大学校园里那一份浓郁的人文气息,离自己很远。我呆在妻子租借的宿舍里,不无失落地读着一本又一本书。窗外,雨一如既往的厚。

首先读的是《曾国藩大传》、《李鸿章传》,其实是重读近代史,读中国最后一位理学大师,读晚清中国著名的政治家、外交家。用零碎时间翻阅的是《中国文化史三百题》和《中国学术通览》。“文化史”实习那一年买的;后一本书,我在自己订阅的《中国文化研究》书讯中看到后,写信给杂志主编阎纯德教授,问清地址,邮购来的;我到新华书店淘书,竟遇着了它,只有三本,已落满灰尘。我的心头漾过别样的感觉。

我把书拿出来,拂去都市的尘埃,轻轻的放了回去。我从一本读到另一本的再就是,妻子从学校图书馆借的《西线无战事》和《好兵帅克》。书中的幽默,让我激动得在床上翻跟头,笑了还要笑;妻子目瞪口呆,抢过书,看了一会,“这有什么好笑的”,甩了书,却一下子笑得直不起腰。隔壁的老师笃笃地敲墙壁。然则,笑过之后,德国前线士兵那一种战争异化之下,对生存的恐惧,好兵帅克下意识中,本真的人性将战争调侃之后 ,流淌出的善良和脆弱,我反复咀嚼,真的感觉到没有什么好笑的了。

一个星期后,天儿略晴,夏日还没有炎炎之际,我回天长老家去了。待我返回单位,一个人沉思默想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我虽已工作两年了,却基本上还处于从书中讨生活的状态,没有把日子落到民间的春秋岁月里去。书中的世界,现实的世界,我谈不上出奴入主。韩愈在《原道》中说:“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书中的世界,现实的世界,我只就其一,自然谈不上出谁家之奴,入谁家之主,或者说,崇信什么,排斥什么的。那么,退一步说,书中的世界,我就悠游自如,有所主张了?哪里呀。章学诚《章氏遗书·答沈枫墀论学书》:“大约服、郑训诂,韩、欧文辞,周、程义理,出奴入主,不胜纷纷。”——我何来门户之见,更何谈纷纷耳,我满脑子的历史唯物主义,却一家不通。

从一本书读到又一本书,放下书,我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3、1997年的夏天(1997)

似乎为了抚慰国人的2月19日的伤痛,7月1日,香港回归,庄严而又隆重,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炎黄子孙不分城乡差别地同拥一回节日的感觉。“节日”过后,各人回家过自己的日子。夏天的日子,总的特征,当然是热。但山镇的热不比城市,早晨,露珠挂在小草上,太阳还没有出来,风从心头掠过,那一份清凉,不沾灰尘,不染异味,真个杨柳云轻,好个晨光。

走在晨光里,有时也生出一份淡淡的离别之伤。我从高一教到高三的第一届学生毕业了,呼啦一下,全部走了,下学期他们不再返回校园,他们已远走天涯。可能是一个补偿,爱人的小表妹也高中毕业,达线重点高校,到我家来玩。自然是我陪她,或者说她陪我。一个漂亮的16岁小女孩,高三毕业了,稚气不脱,教我她小时候玩的女红式的棋艺。那一份投入,那一份闪亮生命魅力的纯真,让我感悟:每一个人的生命之光里都有一份深藏若虚的美好。

小表妹走后,房子里静了下来。房子去年岁末医院从新翻盖过,妻子到江城进修期满回来了,我们把它稍微整理了一番,两个人住在里面,清清爽爽的,特别是辟出了一间书房,一个小小的浴室,我们的生活质量上升了一个档次。书房紧挨山麓,夏天始终是清凉的。小家伙已在妻子的肚子里踢腾,但妻子还坚持上班,坚持活动。白天,我便常常一个人,一整天一整天地呆在书房里——1997书的夏天,我拥有了一份少有的清闲;清闲和些许寂寞之中,我的思想意识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变迁。

中国的士子、读书人总是以参预的意识关注社会。前几年,我习惯上在大脑中列一个表格,用不同学科的标准打量这个时代,脑海中时时有一个知识体系,核心部分是文化学、哲学、文学学、历史学、美学;外围是政治学、经济学、心理学、教育学、法学、学科学。系列新兴学科、交叉学科作为补充。我经常做的工作是把中外社会分成政坛、经济界、学术界、文艺圈、大众文化范畴,一个劲地向那“表格”中填注信息,乐此不彼。但是,毕业离校后,这一种阅读式的生活方式行不通了。三年后的今天,我下意识地对自己进行了调整。

首先是诗歌创作的主题集中到一点:回归,回归乡村,回归乡土中国,回归古老的文化历史传统。然则,我骨子里的意识还是精英式的,对乡野生活仍然抱着一种戒备的心态,没有“回归”。其次,开始系列散文写作,《一夫斋言》、《檐边细语》、《操觚集》等。三十岁的人生进入了散文阶段。我也许是在自谈自己,不问成败,育一种生命意识。乡下,学术研究的企图自然是甭提了。

夏天,前窗热浪滔滔,后窗翠叶藏荫,我读柳永的《少年游》,不是“杨柳岸,晓风残月”:“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夕阳岛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去年时”。词中的那一股苍劲之气,我喜欢;我读之,深叹之。

4、儿子(1998年底)

九七年农历九月二十四日上午九点多,儿子在他妈妈工作的柏垫医院出生。

儿子送给我的第一个礼物,是“吓我一跳”,包在包裹里的小生命,露出来的整个脸布满皱纹,酱色。他外婆从医生手中接过,却接连亲了好几下。没想到,一会儿洗后,再回到病房,儿子的整个小脸,净了,嫩如蛋清。是剖宫产,他妈妈挣扎着看了他一眼,便又闭眼睡去;过后,爱人告诉我,当时她是看一下,看儿子是不是豁嘴——牙医的职业病。

儿子送给我的第二个礼物,是让我四个多月每一夜都睡不好觉。因为起初没有奶水,喂牛奶,平均两个小时一顿,白天还好,晚上就难了;因为晚上睡不好,结果白天也不行了。食堂的于师傅帮着找了一石臼,把泡了的大米,碾成米浆,再熬成米糊糊,既有营养,也饱肚子,一试,真还行。从此,我做上了碾米工,还是睡不好,儿子饭量增了,我夜里还得起来两三次。夜深人静时刻,每每响起的笃笃之声,不是夜行人的脚步,更不是更夫的梆声,是我一个人在厨房里碾米来着,笃笃声传得很远,一开始吓着了好几个睡眠不好的邻居……后来有了经验,提前碾好一钵,够小东西一天一夜的量,不用现磨现煮。五个月后,儿子一边吃奶,一边吃汤汤水水的饭了。世界上有两种事是心甘情愿的,一是爱自己的家人,一是偷偷地爱着值得爱的红颜或者蓝颜知己。

有进自然有出,儿子送给我的第三个礼物就不说了。

据说在一百天之内,婴儿还是没有白天和夜晚的概念,所以,每到晚上十二点,他最开心的时候,正是我们最痛苦的时候。他妈妈用呼呼大睡的方式表示抗议;我抱着他,轻轻地拍了他两巴掌,他居然哭了,干嚎两声,那眼泪居然人小泪珠大,一大颗一大颗地顺着小脸,毫不含糊地滚下来,而细细的小胳膊其实并没有停下来,一直在使劲,要挣脱包被,手,伸向床头的壁灯。

儿子日见长大,坐在手推车里,非常的不安分,每一顿喂饭,那铁架子车,都要被他折磨得东倒西歪;有一次,他终于从车座里洋洋得意地翻了出来,结果,跌得鼻青脸肿。

因为家里铺了地板砖,小东西爬来爬去的,其实不是爬,他是用屁股在走路,挪动得非常快;砖始终是冰的。夏天到了,小家伙穿上整档的裤衩时,他的屁股寻找冰冷的感觉,他一次一次地扯,希望把整档裤衩扯成开档裤衩,我们都不理他。

一个晚上,客厅没有开灯,他妈妈在厨房烧饭。他妈妈意外地发现,从厨房的门照进客厅的灯光,小家伙始终就在那灯光的范围内,啃哧啃哧地玩。他妈妈把他拎进厨房,让他手扶水桶,玩水——小孩都喜欢水,他兴奋地把水一瓢一瓢地舀出来,首先把自己浇成落汤鸡;他妈妈赶紧给他洗热水澡。

有一次,隔壁年长一岁的小女孩来玩。因为厨房里泡的两盆衣服还没有洗。我一边烧午饭,一边时不时地叫着儿子,提醒他别跌进盆里。玩得正高兴的他,一转身,刚学会走路,自然站立不稳,一屁股坐进了有水的盆——他愤怒异常,却没有太多的词汇表达,只是一个劲地说:“老叫我,老叫我……”一时间,我很惭愧。很惭愧的还有,一次下河堤,他趴了下去,我大叫一声:“自己爬起来!”他费了很大的劲站起来了,双手都是泥巴,呆呆地看看我。晚自习去学校值班,王老师和我同路,微茫的夜色中,儿子看到我和一个女的走了,他大哭,拼命地追赶我,他妈妈拉也拉不住,结果他妈妈把他狠狠地揍了一顿。很久之后,爱人才告诉我。

我在中学上班四年了,一直没有办公场所,也没有办公桌。上完课,我便回到医院这边来,带儿子。儿子会走路之后,有一大段日子,和一块大石头较上了劲。医院不知道何时得着一块太湖石,立在住院部的后面,撑起一片小小的风景。太湖石布满了深不见底的洞,儿子捡起一枚枚石子,填啊填的,以精卫填海的精神,整整填了两个月。我坐在一边看书。那一段日子,我们谁也不干扰谁,过得都很滋润。

可是,家有小孩,总有忙不过来的环节。正好医院的钱阿姨托人捎话,说是愿意帮我们带儿子。钱阿姨退休在家,她女儿有癫痫病,时时得花钱吃药,她帮我们这个双职工家庭带小孩,挣一份小小的收入。老太太很负责任,上下午接过去,有时午饭也在她家吃(两家相距十米远)。记得有一次,是在夏天,一份剩稀饭,老太太舍不得倒掉,吃了,结果上吐下泻,吃药打点滴,花了一百多元钱。老太太最怕我扶着儿子,让他走门前的高坎,我是想锻炼锻炼小小男子汉的胆量——小子胆量果然很大了,大到不怕医院的任何人,谁也别想把他吓哭。

事儿来了,医院里爱人的同事,有几个一见到我儿子,立刻作翻脸不认人状,直到把我儿子整哭为止。爱人很恼火,却又不便发作,把事儿写进了“育儿日记”,在日记中大骂那些人变态。两天后,我看那日记,就一篇,四天后,再看,还是一篇;我问她为什么不写,她说,因为我偷看了。有时候,儿子正在哭,又被谁骚扰?爱人便会从门诊部去到住院部,从钱阿姨手中把儿子抱走一会。老太太不好意思了。后来,我们决定把儿子送进幼儿园——损失掉童年的乐趣,也没有办法。其实,有老人带的小孩,并不见得都是脆弱的;老和小,有着共同的特征:简单与天真,这是人的生命中原始的善良。

回头看,忙忙碌碌的一年多。还记得,儿子出生后,我的父母亲从千里外,挑着十四只老母鸡,转了几回车,赶来看他们最小的孙子;三天后,他们转完医院、街道、学校,回去了——他们辛苦培养出来的小儿子,为了爱情,又回到了“乡下”;其实,他们什么也没有说。还记得,儿子刚从产房出来时,自己似乎难以接受,自己并没有准备好,在一个叫柏垫的地方做父亲。还记得,一开始,是决定先过来工作、结婚,然后考研离开这里。真的是儿子“开始”了,我“结束”了?

不——坚守还在,乡野的梦还在,民族的尊严和精神还在;但愿,但愿这些放在心底的话,不是空话。

5、屋后有山(1999年5月5日)

居家过日子,屋后有山,常去攀登,是孩子还没有出世以前的事。站在山顶上,看东边的汭河,从南向北流淌,偶尔地和爱人谈一回山水诗——生活于江南,不谈山水几乎是不可能的。

魏晋南北朝山水画派形成,山水诗也在南朝兴起。刘勰说:“宋初文咏,体有因革。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文心雕龙·明诗》)谢灵运、谢眺的山水诗为大唐诗人所批评与借鉴。盛唐山水田园诗派的王维,卓然大家,其山水诗,诗中有画,唐人殷璠在《河岳英灵集》中就指出:王维诗“在泉为珠,着壁成绘”。苏轼在《东坡志林》中也说:“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中唐柳宗元以《永州八记》为代表的山水游记,把我国山水散文的创作发展到一个新的阶段。有宋一代,山水之词、之赋,沿着大唐的路子,多了一点理学的背景。到了晚明时期,山水小品“独抒性灵,不拘格套”,开辟出山水散文一片新的天地。

当然,话儿多是我一个人说。爱人爬山,包括身边的同事,也包括我,爬山就是爬山,没有什么政治或者经济的意义,也不会留下“徐霞客游记”。

其实,山顶上,可能“一览众山小”,也可能“高处不胜寒”。前者是一种短期行为,极目远眺,心旷神怡之际,柴米油盐的日子被调剂了一回。至于“高处不胜寒”的,归属经年累月的感觉,忍耐再忍耐,“寒冷”便铸成了一种人格的素养——那人或许开始冷峻地打量“山下”的世界;“山下”的芸芸众生呢,也开始敬之、畏之、漠视之,熟视无睹之,也有不服气的,破口大骂之——其实,其实这样子说话,就事论理,跑题了。再跑一下“题”: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拥有“寒冷”了,只知道自己思想的支点、文化关照的范畴,没有人感兴趣;有了小孩之后,爱人依照爱情和婚姻发展的规律,也不再听我唠叨。

屋后有山,我已有好几年没有上去了。前天,我牵着小儿爬山,山道边的野草,枯了几处,秀了几处;山顶的树丛经历冬天的冰消瓦解之后,摇动乡野朴素的春天。山还是原来的山,河也是原样的河。也许,这就是山水表达自然生命的一种方式,就是它存在的宣言了。也许,我浑然地过日子,浑然不知地远离山水的世界,已经读不懂眼前的山水——这是什么结局?谁家的必然的结果?我是否悚然而醒——醒了又能怎样?

其实,山上,住着宗教式的善男信女;山下,滚滚红尘,挤满普通人生,都是一种生命的过程。谁要学名家名流,拓第三种历程,随他(她)的便。汉刘向《说苑·贵德》:“管仲上车曰:‘嗟兹乎!我穷必矣!吾不能以春风风人,吾不能以夏雨雨人,吾穷必矣!’”何言春风风人,管仲离我们2500年以上了;所有的风流自然会云散的,不是吗?

6、怀疑(1999、12、6)

普通的生活,其中,居家到学校,隔着河,枯水时节,涉水而过,雨季则要弯过五倍的路程,从大桥。

一定是很晚的夜了,蹚过水流,濛濛水汽,隐隐约约的声息,突不破白茫茫一片,是初冬。初夏或者初秋时节,汭河是热闹的,竹排穿梭,来往行人不断,日子的轻重缓急、美丑吉凶,写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河畔,棒槌声声,伴着水流,飘得远远近近,其情其态,不下夏日夜晚的蛙鼓虫鸣。这就是江南了。

江南的背景,一段或长或短的路,我走在上面,生命的流程里,重复着自己或他人的节奏,悄无声息,仿佛走过山镇的夜、从学校归来一样,开门,有灯无灯,家人早已睡熟。

感慨一点诗意或者别的什么?没有,一切都是平凡的、朴素的,一切又都是模糊的…江南的诗歌断弦了,江南文化的传统、精神的实质,在我这儿淡化了,淡如月下的微风,实有似无。

我怀疑我的地理不在江南的范围。

方承国先生则对前人索解《江南》的学术见解,产生了怀疑。

《汉书·礼乐志》:“汉高祖既定天下,作《风起》之诗,令沛中儿童百二十二唱歌之。”从高祖以后到惠帝,“以沛宫为原庙,皆令歌儿习吹以相和,常以百二十人为员。”方先生断言:这是中国音乐歌舞戏曲萌芽之时的历史剪影。汉武帝时设立乐府机构,当时,乐府中对音乐曲目十分重视,如“横吹”、“相和”、“清商”之曲,多采民间故事,歌舞相兼。《江南》列于相和歌辞内。方先生判断,“莲”与“田”相押韵,是合唱;下面则是表演,如闻一多先生所说,“男与女戏”的歌舞,加之金石丝竹的一片宫商,多场面与全方位地酣畅淋漓地、把江南采莲季节里欢乐愉悦的情景表演了出来(《读书》1997年第四期《说“江南”》)。

江南果如方先生所言,真是“江南好”了。比古思今,现在的江南也真是太冷清了,没有社日,没有社戏,没有庙宇,没有庙会,没有乡绅,没有家谱,没有了古典江南里鲜活的那一切。

7、大山里的人家(2000、10、5)

山冲、山谷、山坳,连串的错落有致或无致的平房,构成几户几十户大山里的人家。“人家”很有规则、很有说法地存在了最起码百年以上的历史;人和人之间是真正的近邻,也可能同一个祖先繁衍下来的众多后代,姓着同一个姓氏。比如,绕过老虎嘴,进到山里的这一方赵家即是。近邻之间当然有矛盾,甚至结了很深的仇怨,但是,一旦“外强”冲击山口,生死与共的真诚霎时便凝成一致对外的信念和力量。这是中国移民史的传统。但眼前的人家是平静地生活着的,大山里的传统已辗转迁移为靠山吃山、与山水共存的不说不知的境界。

1992年,不同学校同时毕业的六位女士,被分配到了医院不同的科室上班。天哪,六个似水年华的姑娘同时出现,山镇太小了,各单位的光棍男儿太多了。爱人是其中之一。1994年冬,六分之一的赵女士率先和学校的一老师结婚。“第一”总是新奇的。迎亲的队伍几乎清一色的未婚男女。终于,我们走进了大山里的人家。大山里的人家话很少,礼仪也很粗朴,但茶很考究,可惜喝茶的都是不会喝茶的人。终于,在新娘的率领下,一干人马不管晌午的太阳,起伏的山峦,树竹丛林,以及鸡飞狗跳、鞭炮齐鸣的村庄,瞬间出了山口。惜乎,第一位新娘后来成了争强好胜、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失了大山里人家的那一份厚道。

大山里的人家,有一类深入山腹之地,那生活的空间有着一份震撼人心的动态与静态之美。程先生、杨女士外语系毕业,也是远隔天涯、牛郎织女的关系。1994年,我历史系毕业后,下“嫁”山镇。我们四个人邂逅同行,到了杨的大山里的家。程作了经理,广州、北京满中国地跑,他侃商场见闻。我一如往昔地谈文化。两位女士一边听我们海吹,一边神聊女人的话题。屋外,是夜、大山里静悄悄的秋夜。入睡时分,走出大门,山在四围;此时,眺望大山的静谧——静谧,真的能看到的,微明的月色,山风夜岚升降于天地之间,此时,听到的和看到的便是大山里循环了千万年的那一份静谧。夜半,我轻轻地开门,再一次听大山之夜。

《淮南子·缪称训》说:“道至高无上,至深无下”,大山里的“静”便是一种“道”,能化作胸中数万甲兵,而不染尘世间的点墨。可惜,程、杨最终散了,杨也安了家了,生了孩子,只是昔年的风采和气质不再。

2000年的国庆节,我随妻子单位的小圈子,曾、付及我们,三家人,外加两个没有带妻子的男人,到汭河的源头、原来医院的老职工于师傅家去玩。也是大山里的人家。两摊子牌局,多了于妈,她烧饭,多了我,我带儿子和曾家大小姐,到后山,寻捡根雕的材料。是午餐之后了,下午的太阳有点热,我突然发现儿子不见了,一惊之下,大家都忙着找,最后、在哪里呢?农村有一种风扬麦稻的“扬谷扇车”——据考古发现,西汉晚期和东汉的墓葬中

皆有陶制扇车的模型,可见其历史之久远,也说明中国农业文明成熟得非常早。扇车上面的漏斗放收获后的麦子、稻子,漏斗下面是一个调节漏口大小的启门,手摇风扇部位外置的弯曲的把手,麦稻淌下来,秸秆、碎草、灰尘就被风扬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儿子爬上漏斗,结果在漏斗里睡着了。这一次家常式的山里之行,让我这个江北人,体会了江南人情的宽厚和细微之处的温暖。不说了,说出来便有了假的感觉。

林语堂在他写的《中国人》中列举中华民族的民族性,共十五个方面;他又说“这些品质是以某种力量和毅力为目标而不是以进步和征服为目标的文明社会的品质。这是一种能使人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获得宁静的文明。”林语堂归纳得很好。大山里的人家无不表现出宁静的品位。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晨,我们拎着大包小包的山里货,于伯于妈一路相送,送了多远,不清楚;总之,太阳出来了,照得山梁鲜艳而又金黄,像张艺谋在《我的父亲母亲》里面拍摄的画面。

8、金龙山之行(2003、6)

金龙山是黄山遥远的余脉,相对于黄山,是集团军和游击小分队的距离。好歹有一个名字,作了我文章的题目。艾芜写:像病了的水牛,一条条躺在荒漠的天野——这就是云南东部的山啊,可怕的山啊。金龙山不可怕。我们宋、杨、王、姜四家,到了金龙山下的农家去玩。不是贾平凹说的那一种:平地一声春雷响,来了四个共产党,带着一副好麻将,一夜打到大天亮。

踏着乡间的土路,走在江南的黄昏里,晚霞还没有到赤红时刻,金龙山峦的系脉清楚地支在微秋的斜阳里。欢娱的气氛因为风景,因为周末,更在于小孩们的嬉闹,一路欢声笑语;又闲散的步子,疏密的身影,终于到了。田野、庄稼、房子、树、牲畜、炊烟,一下子衬出了人在单位之心境的小家子气。好在我们这些教师之家,父母辈都是正宗的农民,朴素、正直、重人情的因素,早已水乳交融于我们衣食住行的每一个环节。

吃饭。洗理小孩。之后,玩牌,是的,两个战场。三十年来,一直远离赌博,又远离了父母,远离了乡里乡亲的生活;工作了,有了交际的圈子,于是,走进了四个人一组的夜生活,不在于输赢,嬉笑间,只在于那一份热热闹闹。然则,久“赌”是成瘾的。夜深人静的时候,牌局散了,一个人踏着忽重忽轻的步子回家,心底的苍凉慢慢地散开来,冷月,冷风,冷雾,凝聚夜色之凉,笼向心头;最怕雨了,那夜雨的薄寒,要把五年、十年来累积的思想之尊、人生之悟,瓦解,彻底地瓦解。我很奇怪,一次一次地玩儿,且为金龙山之行一类的相聚而感动,直到多年来积累的矛盾总爆发而致婚变,离开山镇了,我陡然发现,我真的不明不白地在乡下呆了九年。

曾经有人把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出生的人,称为“自我崇拜的一代”,想一想,有点对。前几年书市上卖《第四代人的精神》一书,书的第一部分,叫“终结苦难,我主沉浮”,代表了很多人的心情,也一度代表了我的心情。可是,现在,再回头看,一切皆如隔世了。

希腊神话里“西西弗斯”的故事,人们不陌生,西西弗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推一块巨石上山。德国哲学家伊曼努尔·康德(1724年4月22日———1804年2月12日),他在自己的课堂上讲这个故事,以之类比人生的困境;最后,他却说西西弗斯其实知道自己的命运,但他还是不屈不挠地做好自己的事,以捍卫自己作为一个“英雄”的尊严。

在一个又一个冷夜之外的白天里,我也常反省:我工作我活着,我有尊严否?

要离开了,我回想山镇生活的点滴,想到朴素的朋友,想到朴素的学生——记得2000年六月初,高三教师带领高三学生,放松一天,作金龙山之行。我们和学生在一起,不走正路,偏要狗爬式上山,于荆棘丛中,开一条“千年小道”。山顶,自然会到的了。手持望远镜,看西山坳里大片的人家 ,是另一家山镇。再,东望汭河。下山途中,走现成的路儿,路边,修竹绵绵,让我们作旅游状。途中的休息,准备好了的,每一位教师拿出一个娱乐性节目,带着学生,开心一刻、两刻、三刻……

要离开了,些许感伤,些许自怜。但我更记住乡土的美好。

9、山镇岁月之内

对联

对联可能是最常见的文学作品。参加《安徽日报》和双轮王酒业集团举办的广告式征联活动,“奉献佳酿方决策,吩咐梅花再主张”,获得三等奖,收到八十元奖金,“月工资”突破四百了。收到的《对联集锦》一书,里面有老家我就读的初中老师的一副对联,感觉很好。

医院的房子集资翻修了一下,当然还是平房。我给我们的“两室一厅”命名“空居”,空居的对联:苍山甲骨千年是,残荷虚水一夕全,横批:空居不空。上联是想到岳飞坟前的“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下联想到《红楼梦》中林黛玉对贾宝玉说的、她独喜欢李义山的“留得残荷听雨声”一句——王扶林的《红楼梦》又一次播出,多集连播。

放寒假之前,总会给我的高中学生讲几个有关对联的掌故。一上来即讲曹氏父子的对子。曹操说“风吹马尾千条线”,出手不俗;曹丕对“雨打羊毛一片洲”,缺乏生气;曹植“日照龙鳞万点金”,气势非凡;接下来自然是有关三曹的三国故事,甚至建安文学。据说王羲之年前在门上贴对子,总是被人揭走,他遂写下“祸不单行,福无双至”两句话,没人要了;第二天,大家一看,两句话却是“祸不单行昨夜行,福无双至今朝至”;随后的自然会讲一讲“东床快婿”的典故。

都说后蜀蜀主孟昶的“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是中国第一副对联。有书记载“红双喜”源于王安石。王安石进京赶考,借宿一马姓庄园,主人家正对对子招亲。出联以转动的马灯为物,“走马灯,灯走马,灯熄马停步”;王安石没对出来。王到了开封,科考时答卷快,引起主考官的注意;考好后,主考官用飘动的飞虎旗帜出联,“飞虎旗,旗飞虎,旗卷虎藏身”,要王安石对出下联;王安石立马想到了那招亲的对子,顺口而出,主考官大加赞赏。王安石考中了功名,回程途中,便把那小姐娶了,并张贴了两个喜字。

传说中的苏小妹难秦观的对子,也非常有意思,秦少游要进洞房,须对出小妹的上联:“双手推开窗前月”,太简单了,秦大才子开口就来,却怎么也对不上——眼看良辰吉日要迈向第二天了,苏东坡坐不住了,他把一枚石子投进了院中的水缸,秦观顿时来了灵感,“一石击破水底天”。

最可感慨的是关于郑板桥对对联的掌故。县令郑板桥被一放牛娃拦住,放牛娃的出联是“此木成柴山山出”,此加木即柴字,出是两个山字,上山砍柴,柴禾满山遍野——郑板桥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入联;二十年过去了,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夕阳时刻,坐在门前,看远村的炊烟,突然间,他的脑中闪过一个句子“因火为烟夕夕多”。

有时也会把曾国藩的“鹤舞空崖月,龙吟大海潮”当对联讲,就便说说中国最后一个理学大师“曾国藩”——“曾国藩热”已慢慢传开了。荣毅仁的座右铭也不错,“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择高处立,就平处坐,向宽处行”。

师承

西方有学者指出,基督教的本性具有扩张和侵略性,它把人世间看做上帝和撒旦交战的战场,所以,基督徒们充满了改变异端信仰的热情和好战精神,为了迫使异教徒皈依而不惜动用武力。欧洲一些国家的世俗统治者利用了基督教的这个特点,使之为国家对外扩张与掠夺财富服务。后来的文艺复兴提倡个人主义和现世主义,进一步推动了冒险扩张和侵略的热忱。到工业文明时代,这种极端的洪流,谁也控制不住了。

接下来,英国时代到美国时代,几个主要国家以占有世界能源发展本国经济及文明的方式,“引领人类的未来”,比如美国一个国家,人口两亿多,却消耗了地球百分之二十的能源;如果每一个国家都走美国的路子,请问结局如何?

然而,中国的历史教科书对此基本上不说,一些世界史的学者,站在“欧洲中心论”的角度,对世界市场一体化和政治民主化进程,阐释得头头是道。而我们这些中学历史老师,在屈服于高考历史大棒之下,又认认真真地把教科书逻辑鲜明的叙述,分析综合,条分缕析,创新归纳,声嘶力竭,“点石成金”——不知道这种“传承”还要到何时!

不要脸!

还有,一场莫名其妙的战争——“鸦片战争”使中国近代史开始了?1912年2月12日宣统皇帝下诏退位,竟然不是中国历史的分期,就定点论和过程论而言,它绝对应该是的。

遥想当年,商朝甲骨卜辞详细记录“卜问”及其结果,实际上是一种积累神鬼指示的制度;史官对积累的资料加以整理,即总结一年下来卜问成败的比例。这是“归藏易”的资料来源(有说“归藏易”以黄帝历法为线)。“连山易”(有说属于夏,并以炎帝历法为线)也是如此。《周易》或正与周文王被囚羑里有关,周文王总结有关商周之间的种种事件,种种现象,总结其中的对与错,并把“事件”“现象”与相应的卦象挂上钩(世传卦辞为周文王所作)——再经周公姬旦及殷商留下来的巫史人员,终于编定了一本隐述史事的天文星占与筮卜数占完美结合的“天书”。

今天,《易经》等等元典所承载的神性何在?中国文化之道所建构的文明高度怎么延续?

投稿

大学同宿舍的一哥们,把我作为文学联络员,推荐给湖南一份以“高中生”为对象的报纸,通知来了,我才知道。不久,我把一篇半个小时内随手写成的短文寄了过去,并说可以订阅一份报纸。没有想到,通知又来了,要我订一套报纸,近一千大元,是我一个多月的工资;又说我的大作,正请相关人员进行处理。我要跳楼了,一个多月工资没了,我喝西北风?即使我喜欢西北风,老婆也不答应。说真的,我虽然工作了,但还是很穷的,这种穷和读大学时的穷,是不一样的,得自己对付。于是,我装模作样地写了一封“文言文”的信,寄了回去,说什么,一百元和一份报纸,雅事儿……后来,事情黄了,我的“大作”也没有被发表;但我推荐的我的一个文笔很好的学生,作为文学联络员,他们接受了。想一想,真是不好意思。

暑假,我把“大作”寄给南京的《雨花》杂志,看看它到底“大不大”。没有想到,《雨花》来信了,说短文很幼稚,还说,要退稿的,请附足邮资,并加一信封。于是,我把《一夫斋言》的第一篇“棒槌”,誊写清爽,内夹邮资、信封,寄给了《雨花》;1999年11月份,我的处女作发表了。其实,之前很多年,我一直在投稿的,但是,总是要参赛费或者出书的费用,类同《雨花》的做法不多,所以我不觊觎文坛已经许多年了。

“短文”几经修改,作了《汭河札记》的序言部分,当然还没有投稿,因为和《汭河札记》相关的书稿,还在构想之中。

香港回归之夜

人年轻的时候,有许多事的许多细节,是值得肯定的。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晚上,我们通过电视,看回归的仪式。“我们”,是三个人,我,我爱人,爱人科室的同事。电视是放在房间里的,三个人,傻傻地,看一辆又一辆的军车,没完没了地开进香港。爱人熬不住,没等香港回来,就睡着了。剩下我们两个男人,坐在瓷砖地板上,靠着床,继续傻傻地看军车。最后,香港终于回来了。爱人的同事回去睡觉。我们好像并没有欣喜若狂的感觉;说真的,我倒是很有一点担心,担心谁放冷枪,把江泽民同志放倒了。

都说每一家的卧房是隐秘的所在,藏满隐私的,外人不得入内。可是,爱人睡在床上,打着微鼾,我和她的同事坐在一边,却没有隐私被人窥了的感觉。因为大家都是年轻人?应该是的。记得一次,我在爱人的口腔科,说晚上睡觉时,爱人身上总是冰凉的。过后,我爱人提醒,说不能那样讲,他们大小伙子,还没有结婚,他们会联想的。我突然发现,爱人也有“淑女”的时刻。

感慨

有几件事,曾为之感慨。

小镇上,男人去菜市场买菜的,特别多。自己也被逼着和爱人一道去买菜,几次之后,自己也时不时地肩负起买菜的使命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奔一姓徐的摊位买菜,据说老徐夫妻俩不是特别的斤斤计较,常把零头去掉的,赢得了大家的好感。他们家的大儿子也是这样的。生意好了,老徐夫妻、两个儿子和儿媳妇齐上阵,看得旁边的摊位直翻白眼。我既不愿讨价还价,又怕菜买亏了回家挨批,所以随大流。没有想到的是,一天早晨,徐家摊位突然冷清了。还是据说,徐家的小儿子在“主政”期间,看到人太多,欲望膨胀了,居然扣秤。我看到老徐夫妻俩在卖拖鞋、大儿子改卖水果,很感慨;对“据说”两个字也很感慨。

从菜市场向东走出去,过马路,有一家徐记的早点铺子,生意很好,相当于老字号了。我常带着儿子,去吃稀饭和锅贴饺子,常碰到学校或者医院的熟人,于是,常常是早点吃好了,付账的时候,有人代付了;当然,有时候,自己也会抢着帮别人付账的。但是,我是一个兜里不喜欢放钱的人,经常是要用多少钱,就在家里的钱包里拿多少钱的。麻烦来了,走到早点铺子门前,一眼看到熟人,想起自个的钱只够自家消耗的,也不想总是让别人埋单,于是,逡巡不敢进了。于是,感慨。

买菜的时候,从医院到菜市场,要经过一段长长的大巷子,巷子里,有一家背山、面向东的机器零部件加工厂,就里面的简陋和噪音而言,绝对是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的水平。然而,它可能曾经是兵工厂的下属单位——来到山镇不久,爱人科室的头,亲切看望我,聊起了藏在山镇深山里的两个兵工厂,一个叫烽火,一个叫燎原,一听就是六七十年代的风格,红火,热情,略带红色的紧张,自然是毛泽东“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预防帝国主义核战争的产物。

1982年,设施齐全的兵工厂全面建成,却接到上级通知,迁,分别迁往上海和南京。爱人科室的头说,当作为将军的“厂长”再次回来、面对狼籍的厂房时,老泪纵横。然而,我感慨的却是,爱人科室的头,是一个转业军人,半路学医;他说他当兵、回家探亲时,手提肩扛的总是世界文学名著——就翻译的认真、精益求精而言,他买的名著,绝不是今天的名著可比的,今天的名著真是越来越差了。

从医院出来,右看一眼大巷子,常看到一个年轻人,总是坐在家门口的小凳子上,思考问题,对行人多是视而不见;但有一次竟然和我爱人说话,而且去了一趟我爱人的科室,找我爱人聊天。我爱人臭美地说,可能是她的气质打动了他。我感慨的是,年轻人是研究生,研究天体物理的;他为什么不上班,我不清楚,但说到天体,我对与他相关联的“神秘的宇宙”肃然起敬。

想起王元化《九十年代反思录》中的话:“长期以来,一个疑问一直盘踞在我的脑海,德国古典哲学所蕴含的深刻的睿智和追求真理的勇毅精神,在纳粹统治之下难道真的已经消亡殆尽无影无踪了吗?如果它们还存在,那么我们从当时德国的哪些方面可以找寻它们的踪迹呢?近读季羡林留德十年日记,其中记载有关一些科学家的事件,使我找到了回答这个问题的启示”——季羡林记了三个科学家的事,其中亲自遇到的是,英国飞机轰炸哥廷根,“一天英国飞机飞来,投下了气爆弹,全城玻璃大部分被气流摧毁了。轰炸后,作者听到街上到处都是清扫玻璃的哗啦哗啦声。远处有一个老头,手里没拿笤帚,弯腰屈背正在看什么。

走近才认清,原来是蜚声海内外的流体力学权威普兰特尔教授。作者向他道早安,他告诉作者,他正在看炸弹引起的气流是怎样摧毁操场周围的一段短墙,这是在流体力学实验室里无法看到的,作者面对这样一位抵死忠于科学的老教授,‘陡然一惊,立刻肃然起敬起来’”(《九十年代反思录》第22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12月,第1版)。不知道一个小镇上、坐于门前总在思考问题的年轻人,思考的是不是“神秘的宇宙”,如果是,定格的“场景”,让我感慨。

蹚水过河的“故事情节”

在学校坐班、晚自习辅导,晚自习下了,高三学生自然还有问题要问的。等我蹚水过河回家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多钟。刚下到汭河里,突然一个人从我后面赶上来,和我打招呼,说他的车翻了,掉进了河里,他去医院。我连忙顺着他的话说,晚上要小心的!可是到了街上,他说他先回一趟家,他刚说完,我掉头一看,人不见了。我当即毛骨悚然——都说人在外,出事身亡,魂魄首先是回家看一看的……

当然,那人可能是插进了哪一条小巷子了;可是,我们从小巷子出来,附近并没有其它巷子,只有南北走向的街道。

不知道《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里的很多故事的情节,是否就是这样生成的?明朝程允升的《幼学琼林》里说:“东方之神曰太嗥,乘震而司春,甲乙属木,木则旺于春,其色青,故春帝曰青帝。南方之神曰祝融,居离而司夏,丙丁属火,火则旺于夏,其色赤,故夏帝曰赤帝。西方之神曰蓐收,当兑而司秋,庚辛属金,金则旺于秋,其色白,故秋帝曰白帝。北方之神曰玄冥,乘坎而司冬,壬癸属水,水则旺于冬,其色黑,故冬帝曰黑帝。中央戊己属土,其色黄,故中央曰黄帝。”说真的,我非常希望遇到中国古代的任何一位神或者鬼;至于中国今天的鬼魂就算了,其必无品味耳。

情书

搬到学校住了,开始有了固定的交往的圈子。“交往”的方式包括:聚餐、打牌、串门等等。我学习《世说新语》的风格,直奔主题——

一个晚上,我和爱人到李老师家串门。李老师不在,他爱人刘老师在。一会儿,李回来了,不知道在谁家喝了酒,喝得不多,但肯定不少,因为还能准确地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信,准确地坐到小凳子上,却开始读信,一封当年刘老师写给他的情书,要读给我们听。

“……你工作认真,负责,让我们建立革命的友情吧……”刘老师平时是一个大大咧咧的人,这一会也架不住了,起了起身,要抢信,嘴里骂着“神经!”

李一手挡着老婆,一边继续读。我惊讶而又惊奇,李老师为什么把二十年前的“信”随身带着?我爱人事后说的却是“当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看来,酒是好东西。不然,我怎么知道李老师是那么在乎他的妻子刘老师?再比如,一次胡老师上课讲“李鸿章”,但他口口声声说的却是学校的“李子章”老师,李子章签订不平等条约,李子章卖国,反反复复的,讲了一堂课。

西部大开发

在新闻里看到了“西部大开发”的国家战略。

记得国家改革开放的新阶段是从上海浦东的开发与开放、1992年的“南方谈话”及十四大开始的。我的大学时代也是自那个年头开始的。

今年是1999年,希望邓公的“两个大局”(让东部先行、东部富了要先富带后富)不要落空。

迎春花

迎春花很特别,先开花,后长绿叶。迎春花树是很高大的那一种,朝气蓬勃而又威风凛凛的。我有一年,长了心眼,记了一下,其花期在一周的时间之内,不料,3月13到14日,一场夜雨,打落了所有的花瓣;第二天,迎春花树的树枝上,开始努力地生长绿叶之芽了。我想,一定是树干作为迎春花的“家底”、即“家底”很厚。

“迎春花开”如青少年,意气风发的人生阶段,所以要把一切纯粹地敞开。“迎春树叶”如中年,中年人的事,悠悠道来,不温不火,似绿叶的生长,为了使命,坚持本色的远足。“迎春树干”如老年了?老年——不写,每一次写东西,都面面俱到、“四库全书”似的,何必哉!有时候,春眠不觉晓,花落——就落了呗,落红满地,就别再回头看了;何况,迎春花是白的。

古诗十九首中的《庭中有奇树》,不知道说的是不是迎春花树: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南朝梁的萧统编的《古诗十九首》,内容多写离愁别恨的,此首亦是。我却用迎春花树喻人的生命历程。白居易的《玩迎春花赠杨郎中》,多了一层人生感伤的滋味,这与他的政治仕途有关:

金英翠萼带春寒,黄色花中有几般?

凭君与向游人道,莫作蔓菁花眼看。

阳光

阳光如梦,比喻太普通,无非是说,人的梦,抖抖的,颤颤的,其美好是难以把握的,来了,你挡不住,去了,抓不住,因为它是梦。其实,人们看到“梦”字,多数情况下,将其等同于美好了;那么,恶梦呢?

阳光,与爱情挂上钩,话题就宽了,阳光是恋爱的心情,光明烘托恋人的影子;如果在情人谷里、金银岛上,阳光就更可爱了,可能还有点火烧火燎的。至于失恋时节,人生如梦。

阳光如盐,这个比喻有点意思。客厅前面有个院子,有风的时候,阳光忽聚忽散的;一大把日子,凑成寒来暑往,让阳光作盐,烹饪山镇岁月,其实是,由着阳光煮自己的心情。河边的阳光、田野的阳光,我经常一个人散步的时候,傻傻地感受它们,但感受是随起随逝的,谁在乎月月都有的阳光呢?门前的阳光,有什么感受及甘苦自知,我是不在乎别人问的——问你在干什么?你说在晒太阳;当然,让“亚历山大大帝”别挡住你的阳光,这样讲肯定是不对的。

阳光如婚姻,好像说不通。强词夺理也能说通,夏天的阳光,冬天的阳光,分别比喻婚姻生活的波峰波谷——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的《中国民事习惯大全》,记载了安徽繁昌一种民国时还存在的婚俗:“也有因为女方索要彩礼过重,男方无力承办,不得已男家秘密择定吉日,邀请戚族乡友多人,由夫率领径至女家,将女抢归,再行正式婚礼。在往女家抢亲时要先行抛撒‘求亲红纸帖’于女家门外,其乡党邻里就不会干涉阻止。然后请中人从中劝解,女家见事已至此,也就不再计较,‘和好如初’”。这种做法,如果那一对鸳鸯已经“墙头马上”过,则挺阳光的。只是,今天的中国已经没有此等的好事、没有这样的“阳光”了。

泰戈尔在《飞鸟集》里说:如果错过了太阳时你流了泪,那末你也要错过群星了。我看不见得,正如泰戈尔随后又说了:

“海水呀,你说的是什么?”

“是永恒的凝问。”

“天空呀,我回答的话是什么?”

“是永恒的沉默。”

我们亦可以模仿:群星呀,他设计的主题是什么?

是永恒的阳光

其实,擦干眼泪,就可以看群星了。只是,我们经常错过自己的梦想、而不自知。

阳光,是晴天,就会有的。“千山红树万山云,把酒相看日又曛”,这种阳光仅仅就是阳光。

月亮湾

一个普通的女生叫张禄悦,在我教的高二文科班上,她在作业本上写的是张悦。因为长相和成绩都很普通,所以不为老师关注。我之注意到她,涉及到三件事。

第一件事,我编《校报》的第四版,设计了一个有关乡土的栏目,她写了一篇稿子给我,叫《月湾天主堂》,我分上下两部分进行了登载。文稿不少于四千字,她一口气写成,中间没有修改,让我很惊讶,惊讶于她的文笔之老到。由稿子,我们谈到了“天主堂”的由来——1924年,一个来自英国的天主教徒,到了安徽省广德县一个名叫月湾的小乡镇,传经布道……我再一次惊讶,惊讶于当年西方国家的文化势力,侵入中国之深之远。

第二件事,张悦意外地说起她的爷爷——当年她爷爷奶奶,实行的是西式婚礼,婚礼就在月湾天主堂里、由天主堂的最后一个牧师主持的。1949年后,牧师回国,天主堂改作他用,留存至今。但是,她爷爷却和她奶奶离婚了;她爷爷是国际知名的芒针针灸师(芒针的长度是普通针灸用针的两倍);爷爷在文革时下放农村,曾经上演过用芒针救活“死人”的真实事件。爷爷后来挣到大钱后,和老伴离婚,找了一个年轻的女子,最后所有的钱被那女子席卷而逃。张悦很敬重奶奶,但决不饶恕爷爷。

第三件事,我和张悦算是熟悉了——期末改卷子,我兼带初三的历史课,被安排到月湾中学阅卷;中午,张悦很隆重地带我去看天主堂,又带着我爬山;山顶,月湾街道沿着河流分布,远望,成半月状,张悦说,这就是“月湾”之名的由来。她又说附近的古迹,她爸爸可以带我去看一看,她爸爸在乡卫生院上班。

月亮湾的张悦,我03年暑假离开汭河之后,便没有她的任何消息了。我是她的高三历史老师,她没有考上大学。

特别的“图书馆”

家有藏书,最怕有人向我借书;校长夫人曾借《安娜·卡列尼娜》,被我拒绝了,幸好校长没有找我的麻烦。

从2001年开始,我突发善心——我教的两个高二文科班,我上晚自习辅导时,从藏书中选择六十本,带到班上;学生做好作业后,可以选一本阅读,读好的互相交换。这事,我整整坚持了一年,书更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一个情节,给我的触动很深,一个不爱学习或说已经学不进教学内容的男生,一次晚自习,他说他没有抢到好书,结果把一本《清诗三百首》,颠颠倒倒地看了一晚上。

一个叫黄田的女生,后来就我的“善心”,写了一篇散文,参赛,获奖了。

在心里“抱歉”

我的善良与儒雅都是表面的,因为农村学生都是朴素的,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都是不容易的,所以,因为这一份懂得,我在他们面前始终很宽容,虽然我也是草民一个。对官人、富人,我基本上没有感觉,倒并不是我洒脱,而是他们离我很远,我离他们也很远。当然,时间久了,行为化为修养,是可能的。

想一想,对不起很多人。从学问上藐视从县城来的共产党的干部,和本校的领导也基本上不交往的;带过一届初三年级的课,分奖金时,主课老师躲了起来死不出面,自己出主意打一多退少补的领条,领走了自己的一份,其实自个儿拿不到平均数的;刚工作、教的第一届学生,班主任抢好苗子,让我帮着动员适合学理科的班长、学文科,我利用学生对年轻教师的信任,把小家伙留在了文科班,最后他败得很惨。

2001年9月份,我的高一(5)班在分文理科时被分解了,又是同样的问题——根本不适合学理科的刘菲被一刀切进了高二(3)班,我说情,年级组长绝不通融,我只好绕弯子解释,告诉刘菲,说以后从理科改文科好改,反之则难——决心要写光绪之珍妃的菲儿(她自称)就这样被葬送了。

去当兵的同学不断地给倩儿写求爱信,倩儿问我怎么办,泪水涟涟,我出馊主意,让也是我学生的小兵“张嘎”死穴了——他曾是我班的体育委员,偷别人的钱被我破案了,但我何苦对倩好对他“使坏”呢……

有研究“红学”的,认为黛玉系沉水而逝,原因是大观园里有一条命脉似的沁芳溪——大观园里所有的轩馆亭台及景色,皆是沿着此溪的曲折而布置的,有沁芳亭、沁芳桥、沁芳闸;沁芳即泻玉的意思。其实《红楼梦》第五回黛玉的“曲子”业已写明“玉带林中挂”,调整一下就是:林黛玉挂在林子里。好在,《红楼梦》结尾我们看不到,“黛玉之死”的景象都是猜测者心中的景象;好在,我的学生们未来的人生,还很长,我不可能看到。希望我教过的所有的学生,人生收获各自不同的美好。

学电脑·评职称

“学电脑”和“评职称”之间不是因果关系,是生和死的关系,如果你没有学电脑,没有拿到结业证书那个小本本,那你就永远评不了职称,永远是初级教师,升不了一级,更别想高级;工资自然也是不能相应地增长了。做教师的,靠的就是工资生活,自己不能不生病,父母不能不老去,子女不能不长大,不能不住房,不能不请客,不能不外出,开销越来越大,而工资却不见长,这不是生死存亡是什么?

1999年参评中学一级教师,根本不知道准备什么材料——去县城送材料的前一天晚上,一宿未睡,清晨乘车到了教育局的门前,刚下车,很冷,胃里翻江倒海的,要吐却又吐不出来;突然间觉得自己活得很悲凉。结果是,没有评上。第二年,和很多老师一道,再次参评,因为有了经验,很热情地帮着大家准备材料,包括造假材料的注意事项。结果,他们都评上了,我没有评上。我发怒了,发怒就是不评了。2002年再次参评,但必须有计算机学习证书。暑假,我和两位老师一道,到县城职高,开始正规地学电脑。

学电脑的过程没有什么好说的。再次做学生的感觉以及学会开电脑的感觉,很好,因为自己的学生时代,不再了。热热的夏天,半个月,中午,几个同事常聚在一起吃饭,有点怀念。万华老师说我的电脑肯定考得很好;我没有查成绩,考题我是很快做完的,我相信自己满分,所以不查成绩。

评中学一级教师的战争历程又开始了——我评上了,因为我送礼了。小彭没有评上,后来的两年他还是没有评上,没有比他更认真的老师了,没有比他做人更善良的了,刚听到结果,他和我一样,捧在手里的饭立刻吃不进了。真是谢谢我的那个教研员,他让人带口信给我——为什么还不去看他?彭老师就没有人给他口信,他不知道给谁送礼——礼不重的,一瓶酒,一条烟,五百块钱不到(相当于我半个月的工资)。

流行

2001年9月11日,拉登所代表的反美势力,机撞美国纽约的双子楼,事称“九一一事件”。从此以后,“恐怖主义”的概念开始流行,学者们也流行说“一个新的国际时代”开始了。

2003年春季,“萨斯”病毒流行,事情闹大了。农村突然变得安全起来。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新的国家时代”开始。

我的第一届学生、也是我的同事,我去徽州,他去黄山市他姐姐家,我们居然在火车上相遇了;晚饭时,他姐姐说:“现在离婚很流行的”——莫非我的“一个新的生活时代”来临了?

习惯

读中学的时候,对各种奖励很在乎,不少获奖证书今天还在。经过四年大学以及期间的

文学创作和学术兴趣之间的切换,加上近几年的失落,对一些外在的评价,逐渐没有了感觉。没有感觉的,也包括各种秩序和法则。都说文明的发展,主要体现于社会秩序和法则的完善程度。然而,秩序和法则自然要束缚人的,人的性情、心灵的自由,在束缚面前,总是要反抗的。那么,我还有对“自由”敏感的性情么?有,好像也没有。我反抗了么?不知道,好像也不需要知道。只是,养成了一些习惯,对单位的荣誉的评定,对人脉关系的拥有,对钱财的赚取,对未来的展望,都无所谓了;“无所谓”,慢慢的成了习惯,开始理解很多东西。

梅里美借《卡门》吉普赛女郎的形象,是在说他自己对终极自由的理解么?“卡门”宁愿死,也决不受社会“正常”规则的束缚,所以她死在了她曾经爱过的男人的刀下;梅里美为什么要让她死呢?是因为文明是不能否定的吗?

金庸笔下的大侠,任何束缚,在他眼中,都成不了束缚的,痛快淋漓的刀光剑影之下,刑法和民法纷纷败北。金庸的武侠小说,成了“成人的童话”。但是,独孤求败是孤独的,甚至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还不如青蛙王子唤醒沉睡的公主、从此他们手拉手过着幸福的生活、这样的结尾。阿Q精神在许多时刻是很有用的。然则,“阿Q精神”之后呢?

《围城》终于畅销不衰起来。或许“围城”正是文明的缺陷在钱钟书心中的折射。文明虽然在不断地发展,但是文明总是有缺陷的。面对缺陷,放逐它,还是流放自己?谁能说得清呢。

开始理解很多东西——但有谁理解我呢、或者能遇到理解的人么?这个问题问得很嫩。爱人有一次很恼火,说我喜欢独处,使得她也和她的姑姑、叔叔等等,生疏了。这是从何说起?我常要她自己去看望她的那些生活在城里的亲戚的。我回到农村老家,也总是帮着化解家族的矛盾,从不生出新的是非的。这是我的又一个习惯。

自己喜好中国传统文化,希望别人也进来,这是教师的职业病,是一个良好的愿望,基本上行不通,因为中华文化之道,相当于宗教,却不是宗教,是无法说清的,必须在熟悉“经典”的前提下,去感悟去体认的。可是,谁还有这个耐心,谁还要这一份透彻呢!曾经非常的寒心。当然也只是寒心而已,自己是没有权力侵犯他人的“自由”的。这能算习惯吗?

其实,自己总是西装革履的,享受着现行文明秩序所提供的安定,内心深处对“现代”的叛离,就留在内心了,毕竟,“心灵”是很玄的东西——这,已经慢慢地成了我的习惯。

《读书》·《中国文化研究》·《原道》

大学时代的《光明日报》和《中国青年报》,都看不到了,自己订了一份《青年参考》。这个就不说了。

《读书》,据说是人文知识分子的精神家园,台湾学者很羡慕大陆有这么一本杂志。学者们,凡是感悟式的思想、联想、杂思、反思,都可以说,说历史,说文艺,说制度,说经济,正说,反说,而且可以敞开来说。有时候,觉得有的文章,太长了,有点天马行空,不如“短长书”那一部分的文章直接。“品书录”、“读书短札”、“文事近录”,也短,质量并不见得低。

应该说,一个人有了底气,看《读书》,是可以为理解“复杂性”,提供多个视角的,毕竟,愿意写写随笔的学者,不会太古板的,他们通过掌握的资源,用个性的话语、情感,消解了教科书的武断和粗暴。这是学术之不为学术,最为可爱的地方。

或许《读书》属于“面”的状态,太宽,为了“专”,我订了《中国文化研究》杂志,北京语言学院还没有改为语言文化大学的时候,一个叫阎纯德的副教授作主编,通过他,我把《中国文化研究》的一到六期包括创刊号,都买齐了,非常感谢他。后来,主编换成韩经太,和国际接轨,风格一变,我不是太喜欢,后来差一点不订。

《原道》,是杂志式的书,一本一本地出,一本一本地买,因为“原‘道’”这个名称,所以从第一辑买起;我买到第三辑时,在《人民日报》上看到主编陈明的像,三十多岁,很年轻,一激动,“引”为同道,给他写了一封信,诉说自己僻处山镇的学术苦闷,结果,第四辑,他再也不寄明信片告诉我可以寄钱了。心竹评《原道》:“在文本典籍中所积淀的,不只是命题,更有古圣贤的意志和智慧。只有在与它的这一层连接中,我们才可以对胡(适)、陈(独秀)、鲁(迅)、李(慎之)作为爱国者民族魂的所以然之故作出深刻说明。而我们自己也才可能‘法圣人之所以为法’,最大限度地开拓民族生命发展的可能维度。”这一段话,是在《博览群书》2004年第3期上看到的,此时,我离开汭河到苏州、已经七个多月了。

就订的杂志而言,自己似乎走进了学术深处,越走越深,越来越窄——不是的,我同时也订了《中国社会科学》、《国外社会科学》、《文化月刊》、《世界文化》等杂志,还买过期的《新华文摘》。只不过,放弃教师编制外出打工、漂泊后,我把它们都停掉了。当年,一个同事问我借《读书》杂志看,我忘了带,他不高兴,第二天,我带给他,转身他又还给我了,说是看不太懂;校长看到“读书”二字,说“我要读书”,第二天一上班,他摇着头还给了我。记得当时,我并没有沾沾自喜。

注:

发发议论(2002、8)

山水,古代的诗歌,现代的散文,欧美的小说,写到了,没完没了的多情和感慨;配上天地人文,自然是风情无限。至于无名之山,常常断流之水,衬托出入日常生活的每一天,不由人不发发议论:

当一个人呆在偏僻的山镇,已经被工作和生活秩序化之后,仍然惦念着他心中的学术话题,比如文化,或者说文化学,他过的注定是“一个人的生活”。“一个人的生活”有它的好处,可以站在圈外,看圈内的人,深有体会的得着旁观者清的收获。

比方说:当代中国社会形态发生了深刻的变迁,但价值体系的主体性,仍然沿袭着民族性和传统人伦的特征;乡土中国的本性并没有完全外化入“现代”社会,它已实在而实用地本质于民众的底层伦理之内。有人的所在,有家庭的所在,有地缘、业缘的所在,就有吻合其圈内的伦理诉求,表达因为时代的差异而不同,但都离不开人性向善和社会公正的内在性支撑。这种支撑自然是中国的、中华民族的。最起码,乡野,甚至民间社会是这样的,“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

但是,以城市文明为背景的学者,不这样认为的。他们多是很哲理地分析论证中国已进入后现代社会,或者是,中国很多地方还处在前现代的社会状态。其实,乡野的芸芸众生早已不再是启蒙时代知识分子眼中愚昧、保守、偏狭的小民。新的时代观念,日常生活的理性,加减民风的淳朴、原始人性的善良,一切在不论秦汉魏晋中,融汇成天地良心之欲,隐显于邻里之间、春夏秋冬的交往之内。这是一种成功的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经济体制和生存方式。乡野社会并不需要城市化的现代、后现代主义。

工作几年来,我由滞身民间,因为乡野心灵的那一份伟大的细腻与本真,转向体会乡野社会,远离政治正确的哲学姿态时,总觉得当代都市“恶之花”,离我们的民族传统是很远的。自然了,乡野或者说民间,以固有的生存之道为中心的系统结构,正不断地走向解体,自我净化的功能不断式微,人性不良的一面随处可见。

我呢?站在圈外,首先深味文明和历史,虽然,山水无名,吾亦无名。

三、一夫斋言

“斋”不“斋”的书房是没有的,学学古今文人,写写身边琐事,所谓“衣食住行用”是也,却不敢写“衣”,因为张爱玲写过,更有沈从文的“服饰史”。

1、《棒槌》(1997夏)

故乡在江北,工作于江南,有两种习俗的经验。洗衣是否用棒槌,便是江左江右的区别之一。两尺稍短的木棍,有脊,削成扁平的为腹部,床单内衣,乱打一气;根部凿成瓶颈状,手握之,轻便、小巧。也有比较粗狂的,有盗贼,可做兵器用。

洗衣的棒槌,古以杵称。舂米的木棒也称杵,《世本·作篇》:雍父作杵臼。杨万里的“万杵一鸣千畚土”,则指夯土的木棒。寺庙中金刚力士之杵为古印度的兵器。捶衣之棒为称杵,人们或许经验的累积,历岁经年,由长棍简化出了小巧的棒槌;南宋江南有了棉织品后,此物当与今日更相似。

棒槌,江南的乡镇几乎每家必备,弃洗衣机不用,于纵横的河汊,捶打漂洗,水之长流,水之长清。那棒槌声声,只有《周南》“采采芣苢”的场面可以相比。农家女出嫁,陪妆中今日仍然少不了一根棒槌,染成赭红色。

北方人不用棒槌,大手搓衣,哗啦几下,完事。若此,性格耳。林语堂写《中国人》,北方是“河南拳匪、山东大盗以及篡位的窃国大盗,他们致使中国产生了一代代的地方割据王国……”这真应了南方婉约、北方豪放的说法了。当然,再秀气的棒槌,妻子把它敲在丈夫的头上,也不婉约。

棒槌更多的与女人联系在一起,许是那杵声的意境中,飘逸出轻盈、静谧,与女性的柔美关联。张若虚诗:“可怜楼上月徘徊,应是高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春江花月之夜,你可以想象古越的浣女。当然,劳作者本人多是不浪漫的。洗衣做饭是习俗中女人的份内事。“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棒槌抱着走”,是对女人的又一习俗,更惨。一则喻“竹篙”的谜语:在娘家绿发婆娑,到婆家绿少黄多,孤零零好不凄惨,悲切切几多折磨。看不尽浪花朵朵,走不完坎坎坷坷。莫提起啊莫提起,一提起,泪水满江河。想来,谜面中的“小媳妇”,手中少不了一根棒槌。

是风云质变,或者历史的捷足?吾辈生活的范围,多是男人挥舞棒槌;偶尔三口之家,女人捶衣,男人清洗,小孩捣乱,于河畔呈几许怡然。

棒槌的源流不必考,随想联思,“桂棹兮兰枻”,短浆,近似之。把棒槌加长为楫橹,货狄见鱼尾划水而游,“剡木为楫”;加长的棒槌,也似刑堂之杖,廷击,屈杀古之士子。棒槌短且细的,小孩子游戏用,把小猫打得喵呜喵呜叫。闲暇时,再念一回“万户捣衣声”,那场面是壮观的、或悲凉的。更去阅读山水,姑苏城外寒山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若情若景,自然是棒槌声声,而不是锣鼓威风。“湘夫人”于湘水之干,“潇湘妃子”为姑苏人氏,亦然。“李波小妹”李雍容,《魏书·李安世传》记她能骑善射,自然是北方人。

2、《居》(1997年夏)

居无定式,四合院、窑洞、吊脚楼,人们还在住;干栏式建筑、土楼围屋也是。如果愿意呆在树上,不下来,可能他人也不敢怎么样。古俄罗斯东正教苦修士,备一点粮食、饮水,住进棺材,直到别人封棺,说是他已经升天,他信仰。

居无定式,拥有一个空间,手足无措则不好;可以设计得传统一点,现代一点,后现代也行。总之,要合了自己的心情。郁达夫迁到杭州,设想他的住所:地皮不必太大,只叫有半亩之宫,一亩之隙,就可以满足。房子亦不必太讲究,只须有一处可以登高望远的高楼,三间平房就对。但是图书室,浴室,猫狗小舍,儿童游嬉之处,灶房,却不得不备。房子的四周,一定要有阔一点的回廊;房子的内部,更需要亮一点的光线。

此外是四周的树木和院子的草地了,草地中间的走路,总要用白沙来铺才好……郁达夫的要求不算太高,却也是够美好的,充满人情味、人文气息——郁达夫要作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乡村处士了。我等什么也做不了,仅希望平屋之中,书两橱外,置一搁架,放自己喜欢的东西;再架一乐器,悬几幅读得懂的水墨画。然而,从想到到做到,总差着几步,至今空白四壁,惟夏蝉喧嚷,邻人午睡不眠,要把它掐死。

古人很讲究住居。可惜几多朝官衣锦还乡,广建庭院,让子孙后代卖来卖去。《宋稗类钞》记述:常州人苏掖官至监司,富有而吝啬,曾购置一处别墅,与卖方反复讨价还价,争得不可开交。他儿子在一边说:“大人可增少金,我辈他日卖之,亦得善价也。”想那苏掖,听到如此三昧真言,该是愕然而悔然了。讲究住居离不开钱。任兰生于古镇同里,建造退思园,化的是安徽任上得来的钱财。周庄沈万山的沈园,用的是自个儿的商金。欧阳修筑平山堂,苏东坡续建,许是官资,亦为情怀。

古人之居,后人屡屡谈及的,杜甫只有草堂,且为秋风所破;五柳先生草屋八九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本来,茅草木头砖块泥土,皆是什物,居住的是人之性情。唐诗“小亭前面接青岩,白石交加衬绿苔。日暮松声满阶砌,不关风雨夜归来”,讲吴融山居的心态。韦应物一首《幽居》,更切人之情怀,“微雨夜来过,不知春草生”,“时与道人偶,或随樵者行。”袁中郎则干脆的说:“隐卜龙湖,市居消夏,此居之胜也”(《西湖庭》)。

实际上,常人金窝作金居,银窝作银居,住在狗窝的,不能吠日,就咬月亮,是可以视为雅事的,只要你不小气,一个人的时候。当然,一个人在某个环境中,舒心畅意地嚎叫或疯走,发泄几十年品味的自我,今天,似乎不容许。可能的话,选择乡镇居住。王维于辋川“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林语堂也曾于法国小镇,不客气的高吭几遭。

居有规格。宽窄寒腴的房子,标示人的社会等级,但从内涵上品,恐怕会有天壤之别。这是居无定式的又一含义。我辈认为,居不在豪华,石崇之厕,是糜烂,已致人性的异化。如康有为茅屋中青铜石器、三代文物,亦不求。客厅一,书房一,且辟浴室,便可升迁寒雅之格了。寒雅之格的居者心无外物,则为至格。可惜,今日无人达此境界,似乎也不必如此了。

余之寒雅之室,不备名号,与轩园斋榭的用字无缘,丰子恺“缘缘堂”,徐悲鸿的“危巢”,也不去仿。春夏秋冬,穿衣吃饭,有时,将所有的争议搁在一边,恬淡的住,没有人抨击,亦无人效颦,顺乎一点什么,培养一点什么。居山镇,天籁自不待言。有河流过,天空旷远,夕照时,风吹丛树,飒飒之声可闻。郑燮《还家行》:“井蛙跳我灶,狐狸居我床”,虽不至如此,林语堂认同的房宅,“有土,有蛇,青蛙蟾蜍,壁虎蜘蛛蚊子”,不在少数;一夜蚊子到天明,一两只,醒了清梦,可辨隔壁的婴咽。或许,居住地备赋人文、古典,更好。沈复与他的芸,就“沧浪亭”等,留下情致万千。远方的朋友,不经意前来,就着残碑断橼,述说没有背景的心事。然而,山而复山,止有一颗平常心,房子更是普通的房子。平淡的日子里,岁月如刀,从肩头,悄悄掠过。

3、《读书·1》(1997年夏)

读书成了习惯,改变它,就改变了生活。《世说新语· 文学篇》记殷仲堪的话:“三日不读《道德经》,便觉舌本闲强。”间隔一段日子,旧书置于何处,新书放于何方,心中存念,思考有续,则无断层的遗憾。

书的置放是有讲究的,但无统一的标准。周作人的苦茶庵,闻一多的书房和“闻一多的书桌”,梁实秋汗牛充栋后的雅室,毛泽东那有名的放满书的大床板,书的放置,各各不同,实为阅读的习性使然。当然,书不管搁哪儿,横于床头,排入书橱,或者沙发、书桌、座椅,随望即见,伸手可取,皆由着阅读方便,或者说享受。

享受阅读的乐趣,就环境而言,窗外,雨声、风声,窗内,桔黄的灯光不透帘书。一本好书,一橱好书,此时此景,无他求耳。月上帘台,夜深人静,亦是读书人的一大选择。甚者,知堂老人作文,谈厕所之阅,干净的茅房,点一支香,一只小凳,上面备一本书,明一支蜡烛——想其如厕者,必周二先生一人。我等出恭入敬,一字排开,像鸭子晒太阳,一览无余,只配带一份晚报。宋代读书人“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上厕读小辞”,亦具一格。实在不行的,嘈杂的环境里也能读书。青年毛泽东出于锻炼心志的目的,曾于车站人声鼎沸处,读他的大书、小书。

不用说,读书人多好书,谢肇淛在《五杂俎》中例举了好书人的三病,把好书者的差异状写得淋漓尽致。实则,好书者并不皆是读书人,读书人也不见得都把书读好了。想起章太炎、王国维、胡适、鲁迅、熊十力、钱钟书等等一代宗师,以广博的中国古文化为功底,学贯中西,阅尽世文,似乎才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读书人。

魏晋时人王孝伯有一段话:“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今日,读书更多的属于平常人的闲暇活动。愿意将它抬升为“事业”的,头悬梁,锥刺骨,三更灯火五更鸡,今天的技术-商业时代,要有失意的准备;李贺有诗:“寻章择句老雕虫,晓月当帘挂玉弓。不见年年辽海上,文章何处哭秋风。”普通人闲暇读书,多是有书则读,无书,去跳舞,或者溜冰。我们不必谴责他人的生活方式,但骨子里,吾辈总觉得读书人是人以群分的,最起码不视读书为苦役。

林语堂在《读书的艺术》中说:“余积二十年读书治学的经验,深知大半的学生对于读书一事,已走入错路,失去了读书的本意。读书本来是至乐的事,杜威说,读书是一种探险,如探新大陆,如征新土壤;法郎士也说过,读书是‘灵魂的壮游’,随时可发现名山巨川、古迹名胜、深林幽谷、奇花异卉。到了现在,读书已变成仅求幸免扣分、留班级的一种苦役而已。”自然,读书之乐,只可对读书人言,而读书人对阅读的钟情,又无须他人聒噪。

元朝人陆友仁在《砚北杂志》中,记述北宋诗人苏子美的轶事:“苏子美豪放不羁,好饮酒。在外舅杜祁公家,每夕读书,以一斗为率。公深以为疑,使子弟密覘之。闻子美读《汉书·张良传》,至良与客狙击秦皇帝,误中副本,抚掌曰:‘惜乎!击之不中。’遂满饮一大白。又读至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于留,此天下以授陛下。’又抚案曰:‘君臣相遇,其难如此。’复举一大白。公闻之,大笑曰:‘有如此下酒物,一斗不为多也。’”读书之快意,如此,足矣。

4、《窗》(1998年夏)

凡建筑必有窗户,大到宫延桂苑,贱到猪圈厕所。窗户是建筑艺术的眼睛,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陈述与借喻皆言窗户的地位。钱钟书说“窗户”,情人用它偷情,小偷也可以翻窗入室;哲理化的叙述是:“窗子打通人与大自然的隔膜,把风和太阳逗引进来,使屋子里也关着一部分春天,让我们安坐了享受,无须再到外面去找。”

窗,与人们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通气,采光,更有框景、借景的作用。李渔当年居于西子湖畔,希望能购置湖舫一艘:那船四面都用木板制成,并蒙上灰布,使其不露一点光线,而船之左右,各留一扇形的窗;那两岸的湖光山色、寺观佛塔、醉翁游女等,尽入扇中,成天然的图画。可惜,李渔没有得到那样的船,老先生便在移居南京的居家,设计出了“尺幅窗”、“梅窗”等文人化的窗户,使自然的风景凝华而常驻心头。

古居之窗,与门并列的,两扇或多扇窗扉嵌在木框内,启窗,室内洞然。不似今日的窗户,纵横的窗棂,外面又罩一层铁栅,失了景致。孟浩然“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今天是做不到的。窗扉有格,糊上白纸。古话本杵棒类的小说,写好汉窥探视内,用舌尖舔纸,或拿手指头沾唾沫,点破窗户。今天居家的窗户一律是透明半透明的玻璃,只能哗啦一下砸破。

一九九四年,我到江南一小镇工作,住的房子居然也是没有棂格的窗子。清晨早起,推窗,空间陡然增大,心胸为之一爽。但房子前后檐口太低,顺水天花上留了两眼天窗。晴天,光线很好;夜晚可以见着星星,或床前明月光。雨季里,雨点不停的击打玻璃,不是“芭蕉先有声”,却同样衬出房中的静谧。心绪不佳时,那雨敲在心上,滋味别样。

窗,在文人雅士的笔下,描景、衬景、喻景、化景,如汩汩流泉,涌出几多心态,几许情怀。

南朝民歌“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扬,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写思妇。杜甫“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抒老杜难得的喜悦之情。

王维“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窗前,寒梅著花未?”述其乡思乡愁。

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道出他归期难定的惆怅。

祖咏的“南山当户牗,沣水映园林”,述的则是他的归隐之心。范仲淹思念室家,“寒声碎”下,“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

张先词《千秋岁》“天不老,情难绝,心有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灭”,写尽了伤春怨情。

东坡居士“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正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李清照的“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是她早年的兴致。

元人郑光祖的“梦情”则是另一番意味:“半窗幽梦微茫。歌罢钱塘,赋罢高唐。风入罗帏,爽入梳棂,月照纱窗。飘渺见梨花淡妆,依稀闻兰麝余香。唤起思量,待不思量,怎不思量。”(〔双调〕蟾宫曲·梦中作)

同时代的汤式,一首“重句体”散曲,借旧题材发挥,“温一半绣床,闲一半绣床”、“开一扇纱窗,掩一扇纱窗”、“索一寸柔肠,断一寸柔肠”,把莺莺的相思之情摹写得缠绵悱恻。

而《西厢记》卷一第一折说张生:“投至得云路鹏程九万里,先受了雪窗萤火二十年”,凸现了古代士子的几许酸涩。至于“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陇中,卿何薄命”,痴公子杜撰、修改“芙蓉诔”,黛玉听了陡然变色,已是性情描写的极致了。

而屠隆的《婆罗馆清言》“道上红尘,江中百浪,饶他南面百城。花间明月,松下凉风,输我北窗一枕”,则道出了另一部分士人、不为世俗所陷的洒脱之情。

我坐在窗前,翻阅上述“有窗”的诗文,一个人。寒室之窗是最普通的式样,窗台上也没有花卉。归有光的“项脊轩”,“前壁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映,室始洞然”,他可以“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我的书房只有一个窗子,而且紧抵山腹,光线暗,山风旋至,枯枝败叶碎草一番肆虐后,更暗。我能做到的如郑振铎所写:“你如果有福气独自坐在窗内,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来打扰你,一点钟,两点钟的过去……你便可以听见到墙角阶前的鸣虫奏乐”(《蝉与纺织娘》)。

5、《灯》(1999夏)

唐诗《望夫词》:“手爇寒灯向影频,回文机上暗尘生。自家夫婿无消息,却恨桥头卖卜人”,一个怨妇的形象,独守空房,点燃灯烛,照见的只是寒风中奴家的身影。韩愈进一步写《短灯檠歌》“……一朝富贵还自恣,长檠高张照珠翠。吁嗟世事无不然,墙角君看短檠弃。”小小的灯台,在韩愈笔下,被赋予人情世态炎凉的内涵。

灯,人们日用而不觉,回过头来想它的时候,往往想出它的喻义来。戴望舒甚至让他的“灯”照出了中国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新世纪”的磨难:“灯徒然地怀着母亲的劬劳”;“手指所触的地方,火凝作冰馅,花幻为枯枝。”余光中以“守夜人”的心情说灯,情感更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