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在县教育局办公室熬了二十年,终于从打字员熬成主任。

他总调侃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中间隔着整个宇宙。”每天八点不到,他的办公室就被挤得水泄不通。有要盖章的、递材料的、借会议室的,甚至还有家长为了孩子转学塞的土特产。

老陈的茶杯永远冒着热气,钢笔尖在文件上沙沙作响,仿佛在刻写“忍”字诀。

直到那个暴雨夜,局长王大志醉醺醺地闯进来。他甩出一沓发票,红着眼说:“小陈,教育局要搞基建,这些材料费、招待费……你懂的。”

老陈的手悬在签字笔上方,钢笔尖滴落墨水,在“同意支付”四个字上晕染开来。他想起去年教师节,自己亲自下厨给老师们做红烧肉,结果被人在教育局群里吐槽“主任只会吃不会干”。

“王局,这钱……”老陈刚开口,就被打断:“老陈啊,你可是局里最年轻的正科,前途无量嘛!”

王大志的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说,这点小事,纪委查起来也查不出名堂。”

老陈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他想起刚当主任时,老领导语重心长地说:“办公室就是夹心层,上面压、下面顶,但只要把屁股坐正,总不会错。”

可如今,屁股下的椅子越来越烫,连呼吸都带着焦糊味。 三个月后,教育局的公众号突然发布整改通报,点名批评“基建项目材料费虚高”“违规发放加班补助”。

老陈的抽屉里,那沓未签字的发票早已泛黄,像极了被雨淋湿的梧桐叶。 “老陈,有人举报你收受供应商回扣。”

纪委的同志亮出证据时,老陈正蹲在单位后巷抽烟。他望着手中那支抽了一半的烟,突然想起王大志的话:“这点小事,查不出名堂。”可这回,烟头明明灭灭,却怎么也点不燃黑暗。

雨越下越大,老陈的影子在积水里碎成一片。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夏天,自己还是个愣头青,攥着录取通知书站在教育局门口,阳光把“为人民服务”五个字照得刺眼。

“老陈,签字吧。”纪委同志递来一份文件。老陈接过笔,在“违纪事实”一栏签下名字。钢笔尖在纸上划出决绝的弧线,就像当年他亲手刻在办公桌上的“廉”字,终究没能抵住风雨的侵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