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科技发展遵循着突破创新与代际传承的双重逻辑。创新诞生于对既有知识体系的继承与超越,前人的认知边界构成后人攀登的基石。随着现代科学精神与中华传统文化的交融与激荡,广大科技工作者既做创新边界的开拓者,又做提携后学的领路人,形成了甘为人梯、奖掖后学的育人精神,为我国科技发展事业兴旺、人才辈出筑就坚实道路。

一、

育人精神蕴含着传承薪火的生机

人才强则科技强,科技竞争本质上是人才的竞争。向世界领先的科技强国进军,需要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新生力量。我们可以看到,很多杰出的科学家同时也是杰出的教育家,他们在埋头钻研前沿理论技术的同时,以言传身教传承学术薪火,让青年科技人才得以崭露头角、施展才华。

杨承宗担任系主任时的五年教学计划。图源:中国科学家博物馆

作为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放射化学和辐射化学系首任系主任,杨承宗不仅承担着繁忙的科研和行政工作,还坚持为学生主讲“无机化学”。在授课中,他注重传授国际化学前沿知识和创新思维方法,强调学生的动手能力和独立思考能力的培养。在中国科学家博物馆,保存着一份由他主持制定的五年教学计划,其中,不仅有化学相关的专业课程,还有数学、物理、外文等基础课、通识课,这样的教学理念放在今天仍不过时。

无独有偶,被誉为“黄土研究之父”的刘东生院士在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从事教学近30年,他先后给3000余名研究生讲授“第四纪地质”“近代第四纪地质与环境”和“环境与文明”等课程,总计授课时长达到2500学时。在他的教育指导下,5位学生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他的学生、中国科学院院士刘嘉麒在授课时,经常深情讲述刘东生先生的故事,希望学生不要忘记学科发展的鼻祖,不畏艰难,勇于克服科研中遇到的每一个挑战。

侯仁之是中国现代历史地理学的开创者之一,他爱才如命,对愿意从事历史地理研究的人一视同仁地关爱。1977年12月的一天,他后来的学生于希贤在昆明工作,一次出差来北京,慕名拜会侯仁之不遇,就把一篇关于滇池历史地理论文放在侯仁之家里。侯仁之读过文章后,就约于希贤再去家里面谈,两人相谈甚欢,于希贤留下了自己的地址。于希贤回到昆明,妻子来接他,同时告诉他了一个消息:“北京的调令来了,调你去北大工作。”

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当科学家手持学术火炬,在照亮未知的同时,也照亮青年学子的求索之路,便形成了“名师出高徒、高徒继名师”的良性循环。这种传承不仅是知识谱系的延续,更是塑造着科研新生代的价值底色,让科学的薪火越燃越旺。

二、

育人精神蕴含着提携后学的品格

我国科技事业取得的历史性成就,离不开一代又一代科学家前赴后继、接续奋斗。科学家慧眼识才、言传身教,支持怀揣梦想的青年一代开拓进取,在科研、学习、生活上为后学铺路搭桥,就是以实际行动推动教育、科技、人才工作的良性互动,为我国在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道路上阔步前行赢得更加光明的前景。

王淦昌、赵九章、钱伟长、钱三强、何泽慧、王大珩、朱光亚、周光召……这些科学大家有一个共同的老师,就是清华大学物理系原主任叶企孙。据统计,叶企孙一生培养了79位院士,在23位“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中,有半数以上与他有师承关系。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那些镌刻在共和国史册上的名字,永远诉说着一位教育家的初心与坚守。

钱三强回忆道,叶企孙常常约青年学生到他家谈话或用餐,青年教师或学生经济上有困难时,他也慷慨地予以帮助。钱伟长刚刚考入清华时,历史和国文都考了个满分,数学、物理成绩却很差。“九一八”事变爆发,他决定弃文学理,为国造飞机大炮抵挡侵略,要求转系,被物理系主任拒绝。叶企孙听说后鼓励他:读史贵在融会贯通,能学好文史,也一定能学好数学、物理。一年后,钱伟长在物理系的所有功课成绩都达到了70分以上。毕业时,他成为物理系中成绩最好的学生之一。在兼任清华理学院院长时,叶企孙还力排众议,拍板决定把只有初中文凭的华罗庚提升为助教,他说:“清华出了个华罗庚是件好事,我们不要被资格所限制。”

钱三强也把这种识才之眼、聚才之能、用才之魄延续了下去。他领导的中国科学院原子能所素来有“满门忠孝”之誉,不少年轻人日后都成了顶尖科学家。有人总结道,钱三强注重在实践中考察人才,把最优秀、最合适的人才推荐到最恰当的岗位上去,勇于让年轻人脱颖而出。他反复强调:舍得把最好、最顶用的人用到最需要、最关键的地方去,不分是你的还是我的。面对“中国原子弹之父”的赞誉,钱三强总是以“卵石”“沙砾”自居。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科学前辈提携后学的奉献品格,绝非简单的资源让渡,而是基于共同的理想、目标、观念,推动学术创新的代际赋能。这种“传帮带”的学术传承体系,为青年科技人才搭建更广阔的成长平台,助力他们在学术创新中施展才干,让古老的师道在现代语境中焕发新的光彩。

三、

育人精神蕴含着虚怀若谷的胸襟

创新创造离不开年轻血液的加入,育人工作在本质上也是具有战略意义的创新工程。以更开放的姿态构建人才培养新生态,既是对“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古训的遵循,也是对科技创新日益呈现出跨界融合等复杂特征的主动回应。

科学面前没有永恒的权威,江河奔涌必然推陈出新。以虚怀若谷的胸襟鼓励后辈成长,既在重大项目中给年轻人压担子、搭舞台,又在失败挫折时充当“定心石”,使科学家育人精神更显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光彩。石油地质学家李德生在回顾百年人生时,仍然嘱咐后辈学者:做科学研究工作务必勤奋、诚信,求真务实。与人交流专业问题时,他总是听得多,说得少。

中国动物科学事业的一代宗师秉志时常强调,对于后进学人,当有扶助之热忱,当负引导之责任,认为教师和学生的关系不仅是在教室见面而已,教师不能下了课就和学生毫无接触。在两栖爬行动物学家赵尔宓回忆中,他多次向秉志请教问题,秉志都予以耐心细致地指导,还为他大学毕业的去向提供建议。这种全周期育人模式,打破了传统师生关系的时空界限,化作春风化雨般的持续滋养。

秉志1951年9月5日写给赵尔宓的信,指导赵尔宓从事生物学研究的门径。图源:中国科学家博物馆

科学家的育人精神,不在于保持不可逾越的高度,而在于培养出能登上更高山峰的后来者。曾担任北京大学校长的周培源先生在教育生涯中,经常表达这样的观点:“学生应该超过老师,这样人类才能进步。”钱伟长曾回忆说,周培源在清华物理系任教时,在讲课中鼓励学生随时提问,甚至展开热烈辩论。有时,师生为了一个问题在课堂上争得面红耳赤、相持不下,但从未损害过师生感情。

大先生有大境界。现代的育人精神,将师道尊严的传统伦理转化为真理至上的学术理念,把师徒相承的私人关系升华为知识共同体的公共理性。将勇攀高峰的后辈扶上马再送一程,科学家超越功利得失的胸襟气度,恰是科学精神最生动的注脚。

结语:

弘扬育人精神,推进教育、

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

饮其流者怀其源,学其成时念吾师。当我们欣赏中国科学家博物馆里的珍贵藏品时,不难发现,育人并非单向度的知识传递。正是科学前人的言传身教,种下育人精神的种子,让后辈将这种源自亲身体验的精神范式融入自己的育人实践,最终在科学共同体内部形成具有自我复制能力的文化基因。

大力弘扬甘为人梯、奖掖后学的育人精神,要求坚决破除论资排辈的陈旧观念,打破各种利益纽带和裙带关系,善于发现培养青年科技人才,敢于放手、支持其在重大科研任务中挑大梁,甘做致力提携后学的铺路石。在一次次课题探讨、一回回实验调试、一番番学术争鸣中,科研主体完成“被托举”与“托举他人”的角色转换,科学探索便摆脱了个体的周期性限制,成为具有自我迭代能力的永恒事业。

站在新的历史起点,这种“传承-突破-再传承”的良性循环,最终将转化为国家科技竞争力的深层底蕴,为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注入永续发展的青春动能。

作者:沈杰群 资深文化记者

5·30专栏往期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