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我在部队当兵那会儿,连队里有个云南来的战友叫张克非。他个子不高,就一米六五,但浑身像装了发条似的停不下来。楚雄农村出来的他初中毕业就参了军,刚认识时我就注意到,这个满脸高原红的瘦小伙总比别人早一小时起床——天还没亮透,大操场上就能看见他绕着圈跑步,单杠上翻腾的身影活像只不知疲倦的猴子。
新兵连三个月,他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雷打不动做三个一百。大清早我们揉着眼睛出早操,他已经做完深蹲俯卧撑仰卧起坐各一百个,迷彩服后背湿得能拧出水。有回半夜我起夜,发现他蹲在走廊灯下往作训鞋里塞棉花,原来脚底磨得全是血泡。就这样硬撑着,他所有体能考核全达标,连最要命的五公里武装越野都能跑进前五名。
下连队后我俩分到同一个班,我才真正见识到他的"傻气"。班里谁要有个头疼脑热,他二话不说就替人站岗。有次小王拉肚子,他连着顶了四班岗,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出早操。炊事班帮厨的差事人人躲着,他倒好,一有空就钻进厨房削土豆皮,削得手指头都发白。我们都笑他傻,他也不恼,就挠着头说:"要是打仗时候都这么计较,谁给你挡子弹?"
这话从初中文化的他嘴里说出来,我当时还真愣住了。更让人想不通的是,他这"傻劲"居然坚持了整整三年。第一年大伙说他是新兵蛋子犯傻,第二年说他装模作样,到了第三年,那些说风凉话的渐渐闭上了嘴。记得有个雪天,连长临时要抽人去扫营区积雪,别人都缩在被窝里,他第一个抄起铁锹冲出门,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干了两小时。
第四年超期服役时,连里评三等功全票投给了他。那天晚饭后,我看见他在晾衣场对着军功章抹眼泪——后来才知道,他攒了两年津贴,全给班里家里遭洪水的新兵寄去了。整整两千三百块钱啊,那可是九十年代,连指导员都惊动了,连夜写了报道登在军区报上。听说旅政委看到报道时红着眼圈说:"这才是我们部队的兵!"
提干命令下来那天,全连敲着饭盆给他庆贺。这个曾被叫做"现世宝"的农村兵,硬是靠着一股子傻劲,成了我们旅第一个初中毕业破格提干的士官。庆功宴上他喝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说:"我就是觉着,做人不能总计较眼前这点亏。"
前些年战友聚会,听说他在老家武装部干得风生水起。有人打趣说他当年傻人有傻福,我却想起那些冰天雪地里他扫雪的背影,想起帮厨时他削土豆削到指节发肿的手,想起半夜站岗他冻得通红的鼻尖。现在我也五十多岁了,见过太多聪明人绕弯子走捷径,到头来反倒是张克非这样的"傻子"走得最踏实。人要活得简单点,该使劲的时候别惜力,老天爷其实都看在眼里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