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C叔
南方的雨,是有脾性的。有时候,像个疯婆子,兜头盖脸往下泼,打得芭蕉叶子噼啪乱响。有时候,却细得像牛毛,像花针,飘飘洒洒,润物无声,惹得人心也跟着潮润润的。老辈人说,这雨,是有人管着的。谁管着?雨师呗。
最早的那位雨师,叫赤松子。
这名字听着,就带点儿仙气,又有点儿山野的意思。赤松,大约是指那种山里常见的松树,有些年头的,松针泛红,松脂如血。这位先生,怕是跟松树有什么缘分。他是神农时候的人。
神农那会儿,日子过得可不轻松。刚琢磨出怎么种五谷,怎么拿草药治病。风调雨顺四个字,是天大的事。神农爷整天在地头田埂上转悠,看苗,尝草,眉头就没怎么舒展过。天一旱,他就急。水一涝,他也愁。
赤松子大约就是这时候来的。没人说得清他从哪里来,像是一阵雨带来的。他不多话,见着神农,也不称“陛下”或是“圣上”,就那么点点头。神农问他:“先生可有解民之忧的法子?”他慢悠悠地说:“试试看。”
他教神农怎么看云识天气,怎么引水,怎么根据雨水调理农事。有时候说着说着,就扯到些别的上去。比如,山里的石头,哪种温润,哪种清凉。他自己就常服一种叫“冰玉散”的东西。听名字,像是用极寒地方的玉石或是千年不化的冰晶研磨成的粉末。有人偷偷问他,吃了有什么用。他说:“清心,去火。” 大伙儿将信将疑。但见他大热天里,别人挥汗如雨,他却衣衫干爽,神色清朗,仿佛自带一股凉气。
那时候,部落间常有争斗,放火烧山也是常事。有一次,大火烧起来,风助火势,眼看要烧到刚打下来的谷堆。赤松子不慌不忙,撩起袍子就往火里走。大家吓得魂飞魄散,喊都喊不住。只见他走到火最旺的地方,弯腰像是捡起了什么东西,又慢悠悠地走出来,身上衣袍纤尘不染,连根头发丝都没燎着。他把捡到的一个没烧坏的陶罐递给旁边的人,淡淡地说:“这个还能用。” 从此,再没人怀疑他“清心去火”的本事了。
神农,有的书上说就是炎帝,也有的说不是一个。这个咱们不去细究它。《史记·五帝本纪》里提神农,《路史·后纪四》又讲炎帝,古人的事儿,记载得有点乱。反正,炎帝有个小女儿,正是爱玩的年纪,听说了赤松子的奇事,心里好奇得不行。小姑娘嘛,总是对这些神神道道、不走寻常路的人感兴趣。她偷偷跑去看赤松子。一看,这人跟传说里不大一样,不凶,也不怪,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看天,看雨,看地上的草长。她看久了,觉得这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像雨后的青草,像山涧的清泉。
一来二去,小姑娘就缠上了赤松子,问东问西。赤松子也不嫌烦,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聊山里的花,聊水里的鱼,聊风的声音,雨的形状。小姑娘听得入了迷,渐渐地,也学了些吐纳调息的法子,心思也变得清明起来。后来,赤松子要走了。他说要去西边,去昆仑山。昆仑山,那可是神仙住的地方。《山海经》里说,那是“百神之所在”,有不死树,有瑶池玉液。西王母就住在那里,豹尾虎齿,善啸,却掌管着不死药。赤松子说,他常去西王母的石室里坐坐。也不知是真是假。
炎帝的小女儿舍不得他走,就一路跟着。赤松子也没撵她。两人一前一后,常常是赤松子在前面走,随风雨上下,身形飘忽;小姑娘在后面紧紧跟着,也不觉得累。走着走着,到了昆仑山下,小姑娘觉得自己身子也轻了,心也静了,抬头一看,赤松子正站在云头上等她呢。就这么着,她也成了仙,跟着赤松子,不知道去了哪里。这段故事,《列仙传》里记了几笔,语焉不详,留给人无限遐想。
日子就像流水,哗啦啦地就过去了。神农炎帝的时代成了传说。后来,黄帝、颛顼、帝喾(就是高辛氏)轮流坐庄。到了高辛氏的时候,天下有时候还是会旱。人们求雨,祭祀山川。这时候,又有人看见赤松子了。
他还是老样子,穿着布袍,不显山不露水。只是鬓角的头发,好像更白了些。他也不说自己是谁,就在人间走动。哪里旱得厉害了,他或许就去哪里转转。他一去,没过几天,往往就落下雨来。是巧合?还是他真的施了法?没人说得准。大家只觉得,这位老先生,跟雨有缘。渐渐地,人们又尊他为雨师。
《世本》里说:“赤松子为帝喾师。” 看来,到了高辛帝时,他还出来指点过人间帝王。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现在的庙里,有时候还能看见雨师的塑像。样子各不相同,有的威猛,有的慈祥。但老百姓心里念叨的,或许还是那个能进火不伤,爱吃“冰玉散”,身边跟了个小姑娘,最后又回来悄没声息管理人间雨水的赤松子。
今天又下雨了,淅淅沥沥的。泡一杯清茶,看窗外的雨丝斜织。这雨,下得不紧不慢,润物无声。或许,赤松子老先生,就在这雨里头,哪片云上,往下看着呢。谁知道呢?神仙的事,就像这雨,朦朦胧胧的,看不太真切,却又无处不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