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叫林晓月,今年五十二岁了。年轻那会儿家里条件不好,念到高中毕业就没再继续读书,早早地就嫁了人。

如今,我在这个小县城里生活了大半辈子,婚姻状况嘛,就是已婚,孩子也都大了,儿子在外面成了家,女儿还在上大学。

早些年为了照顾家里老小,我一直是家庭主妇,直到前两年孩子都出去了,家里开销也大了,我才在附近一家小超市找了个收银员的工作,工资不高,但好歹能补贴点家用,也算给自己挣点零花钱,不用事事都看丈夫王建国的脸色。

王建国比我大三岁,在一家效益还算可以的国企上班,是个小车间主任,明年也差不多该退了。

我们住的房子是单位分的集资房,两室一厅,虽然不大,但也够我们老两口住。

可一到逢年过节,这小小的家就显得格外拥挤和喧闹,而我,就是那个在拥挤和喧闹中陀螺般旋转,却始终不被看见的人。

02

记忆里的每一个春节,似乎都和油烟、碗筷、无休止的忙碌以及婆婆那张永远带着挑剔和不满的脸联系在一起。

我们这个家,说是家,其实更像王建国他们王家的一个固定聚餐点,而我,就是那个不拿工资、全年无休、还时不时要挨训的厨娘加保姆。

那年我刚嫁过来,二十出头,对未来充满着美好的憧憬。

王建国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个弟弟王建军,一个小姑子王秀英。公公婆婆都健在,那时候他们身体还硬朗。

第一次在婆家过年,我卯足了劲想好好表现。腊月二十几,我就开始跟着婆婆忙活,扫房子,买年货,炸丸子,蒸馒头。

婆婆是那种典型的大家长,嘴上总挂着“我们王家以前如何如何”,对我这个新媳妇,自然是百般“指点”。

晓月啊,这鱼不能这么杀,得从背上开,我们家一直这么吃。”“晓月啊,这馒头碱放多了,颜色不对。”

我呢,嘴上“是是是”地应着,心里虽然有些不自在,但想着新媳妇总要受点磨合,也就忍了。

除夕那天,小叔子王建军带着他刚谈的女朋友,也就是后来的弟媳张兰回来了。小姑子王秀英也带着她丈夫和孩子回来了。

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把不大的屋子塞得满满当当。婆婆坐在沙发上,指挥若定:“晓月,去,把那盘花生拿过来。”

“晓月,茶水没了,赶紧续上。”“晓月,建国他爸爱吃你做的红烧肉,今天可得多做点。”

我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穿梭。油烟呛得我眼泪直流,腰酸得直不起来,但看着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高高兴兴的样子,心里也觉得值了。可这“值了”的念头,没能支撑我太久。

年夜饭摆上桌,十几道菜,几乎都是我一个人掌勺,婆婆顶多在旁边“指点”一下,或者帮着洗洗菜。大家吃得热火朝天,推杯换盏,只有我,还在厨房里忙着做最后一道汤。等我把汤端上桌,桌上已经杯盘狼藉,好位置也早就没了。我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拿起筷子,婆婆就发话了:“晓月啊,你看这盘子空了,赶紧去厨房把备用的菜热热端上来。”王建国也说:“是啊,晓月,你先别吃了,客人们要紧。” 那一刻,我看着满桌的残羹冷炙,再看看他们理所当然的表情,心里第一次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这样的春节,一年又一年地重复着。后来公公去世了,婆婆的“指挥权”更加集中。小叔子和弟媳张兰在外地工作,小姑子一家也在邻市,但每年春节,他们都会雷打不动地回来。婆婆的理由是:“老大在家,长嫂如母,你们回来,当然要到大哥大嫂家热闹热闹。”于是,我家就成了他们的“根据地”。每次他们回来,都像是皇帝出巡,两手空空,等着被伺候。

有一年,弟媳张兰怀孕了,口味特别挑剔。婆婆提前半个月就给我打电话:“晓月啊,兰兰怀孕了,口味刁,今年过年你可得多费心,给她做点清淡又有营养的。哦对了,她最近特别想吃酸菜鱼,你记得提前买好活鱼,自己腌酸菜,外面的不干净。”我当时刚做完一个小手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本想跟婆婆说今年能不能简单点,或者让他们在外面订一桌。话到嘴边,又被婆婆一句“你是长嫂,这点事都担不起来吗?建军和兰兰一年到头就回来这么一次,你这个做大嫂的,总得像个样子吧?”给堵了回去。

那年春节,我拖着虚弱的身体,从买菜、洗菜、切菜、腌制,到一道道菜肴的烹饪,几乎都是我一个人在战斗。王建国呢?他要么陪着他弟弟妹妹聊天叙旧,要么就是被他妈叫去打牌。他似乎觉得,厨房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这些不都是女人该干的活儿吗?”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弟媳张兰更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太后”般的待遇。一会儿说想吃水果,一会儿说口渴了要喝蜂蜜水,一会儿又说腰酸了让我给她捶捶背。我忙得脚不沾地,她却连一句“嫂子辛苦了”都没有。吃饭的时候,她更是挑三拣四:“嫂子,这鱼是不是有点腥啊?”“嫂子,这个汤太淡了。”婆婆还在一旁帮腔:“晓月,你是不是盐放少了?兰兰现在口味重,你得多迁就她。” 我气得差点把锅铲扔了,但看着王建国哀求的眼神,只能把火气压下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能是我今天手艺不行,下次改进。”

最让我寒心的是,有一年我儿子高考前夕,我病倒了,发高烧,浑身无力。 那时候小姑子的孩子正好放暑假,没人带,婆婆一个电话打过来:“晓月,你把外甥接过去住几天,秀英他们忙,顾不上。” 我有气无力地说:“妈,我病了,发烧呢,恐怕照顾不了。” 结果婆婆在电话那头就炸了:“病了?我看你是懒病!自己亲外甥都不管,你这个舅妈是怎么当的?建国,你看看你娶的这个媳妇!” 王建国在一旁听着,不但不安慰我,反而劝我:“要不你就辛苦一下,接过来吧,我妈都开口了。” 我当时心都凉了半截,强撑着去医院打了点滴,回来还要给他们做饭。而当我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问我一句“你身体好点了吗?”

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我为这个家付出了我的青春,我的健康,换来的却是无尽的索取和理所当然。我的孩子们看在眼里,也曾为我抱不平。儿子王明成家后,几次想接我们过去住,或者劝我春节别这么大包大揽,都被婆婆和王建国以“一家人就是要团团圆圆”给否决了。

前几天,我正在超市忙着盘点,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我心里“咯噔”一下,预感没什么好事。果然,电话一接通,婆婆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晓月啊,今年过年,秀英他们一家,建军他们一家,都要回来!你提前准备准备,多买点菜,肉啊鱼啊都不能少。建军说好久没吃你做的酱肘子了,秀英说想吃你做的八宝饭,兰兰说她女儿爱吃你炸的酥肉……你多做几样拿手菜,让他们好好解解馋。今年人多,估计得摆两桌,你早点开始准备,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让人笑话。”

婆婆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完全没问我一句“你身体怎么样?”“你忙不忙?”仿佛我就是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只要她按下启动键,我就必须按照她的指令完美执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超市的角落里,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突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二十多年,我到底在为谁而活? 我累了,真的累了。伺候了他们大半辈子,我得到了什么?连一句体己话都没有。他们回来,是享受天伦之乐,而我,却要牺牲我的所有,去成全他们的“快乐”。

回到家,我把婆婆的话跟王建国说了。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说:“回来就回来呗,往年不都这样吗?你提前准备就是了,都是一家人,别那么计较。”

“王建国!”我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说的轻巧!每年都是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得像打仗,你们呢?坐在客厅里嗑瓜子看电视聊天,吃完了嘴一抹就走人,谁替我想过?我也是人,我也会累!”

王建国被我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他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你又发什么神经?我妈都那么大年纪了,他们难得回来一次,你辛苦点怎么了?这么多年不都过来了吗?就你事多!”

“是,这么多年是过来了,但我不想再这么过下去了!”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伺候不动了!”

他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随即,他嗤笑一声:“伺候不动?那你想怎么样?难不成这个年不过了?”

我没再跟他争辩,默默地走进房间,打开了电脑。查了查回我父母家的火车票,幸好,还有余票。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鼠标上轻轻一点,“提交订单”。看着屏幕上弹出的“订票成功”四个字,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03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下班后,我平静地对王建国说:“我买了后天回我妈那儿的火车票,今年春节,我在娘家过。”

王建国正准备吃饭,闻言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订好了回娘家的车票,今年春节,我不在这里过了。”我语气平静,但态度坚决,“我已经给我妈打过电话了,她说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我回去。”

婆婆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当天晚上就气冲冲地杀了过来,一进门就指着我的鼻子骂:“林晓月!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要造反啊!一家人过年,有你这么当长嫂的吗?说走就走,你把我们王家当什么了?你把建国他爸妈,把他弟弟妹妹当什么了?”

我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反而一片平静。我淡淡地说:“妈,我当了二十多年的长嫂,伺候了你们二十多年。今年,我想为自己活一次,回我自己的娘家,陪陪我自己的爸妈,不行吗?”

“不行!我不同意!这个家离了你,年还怎么过?”婆婆吼道。

“妈,以前没有我的时候,你们的年也照样过。现在有我,你们的年是过得更舒坦了,但我太累了。”我站起身,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已经决定了,谁也改变不了。”

我不知道这个春节,王家会过成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等我从娘家回来,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也许是一场更大的风波,也许是王建国和婆婆的妥协,又或者,什么都不会改变。但我知道,当我踏上回娘家的火车时,我的心里会是轻松和自由的。

这个春节,我不用再围着灶台转,不用再听那些挑剔和抱怨,我可以真正地歇一歇,陪陪生我养我的父母。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至少这一刻,我为自己做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