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叫赵淑芬,今年五十九岁,眼瞅着就要奔六十的人了。我们那个年代,尤其又是从小县城周边农村出来的,能念到初中毕业就算是有文化的人了。
我初中毕业后,没能继续往上读,托了点关系,进了县城里的一家国营棉纺厂当了名纺织女工。
这一干,就是大半辈子,从青葱少女熬到了两鬓染霜,直到五年前正式退休。我老伴儿前几年得急病走了,撇下我一个人。
儿子争气,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工作、结婚、生子。
我呢,退休金一个月有2200块,不多,但在我们这个消费不高的小县城,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生活,省着点花,倒也基本够用了。
不过,我这人向来是个闲不住的,也不想完全指望儿子,所以退休后没多久,我又找了份工作,在县城一个中产家庭里做住家保姆,照顾一个刚上幼儿园的小孩,顺便做做家务,一个月能拿到4800块钱。
这份收入,对我来说,算是不错了,也能给儿子家减轻点负担。
我总想着,趁自己还能动,多攒点钱,将来无论是我自己养老,还是给孙子孙女留点什么,都是好的。
02
我儿子叫李明,儿媳妇叫张倩,他们都是普通的上班族,在省城买了套不大不小的房子,月供压力不小。
小孙子乐乐今年刚满四岁,正是活泼好动、花钱如流水的时候。
所以,自从我开始做保姆后,每个月拿到工资,除了留下几百块零用,其余的四千块,我雷打不动地转给儿子。
儿子嘴上总是说:“妈,您自己留着花吧,我们还撑得住。”
可我知道,他们小两口的日子过得也紧巴巴的。房贷、车贷、孩子的奶粉尿布、早教班,哪一样不要钱?我这多一份收入,就能让他们肩上的担子轻一分。
我做保姆的那家姓王,男主人是公务员,女主人是中学老师,家里条件不错,对我也还算客气。
只是,带孩子做家务这活儿,真不是听上去那么轻松。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准备早餐,送孩子去幼儿园,回来后买菜、洗衣、打扫卫生,下午接孩子放学,陪玩、辅导作业,晚上做饭,等他们一家人吃完收拾妥当,往往已经九点多了。
我这把老骨头,有时候真觉得快散架了。
尤其是晚上,躺在雇主家给我安排的小房间里,常常会腰酸背痛得睡不着。有时候也会想,我这图的什么呢?
老了老了,还要出来伺候人。可一想到儿子一家,想到活泼可爱的小孙子,我就觉得,一切辛苦都值了。
儿子儿媳倒也“孝顺”。每个月我把钱打过去,他们都会在电话里嘘寒问暖一番。“妈,您要注意身体啊,别太累了。”“妈,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妈,乐乐说想奶奶了,等我们有空就带他回去看您。”这些话听在我耳朵里,心里暖洋洋的。我觉得自己虽然辛苦,但能为孩子们分忧解难,就是我这个当妈的最大的价值。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多。我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份工作中,连带着我自己的小家都很少回,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儿子孙子几面。有时候雇主家放假,我能得空回趟自己的老房子,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我多挣一天钱,儿子就能少一份压力,也就释然了。
然而,平静的生活,却因为一条朋友圈,彻底改变了我的想法。
那天是周六,雇主一家出去郊游了,我难得清闲。中午吃完饭,我拿出手机,想看看儿子有没有发乐乐的视频。我不太会用智能手机,微信还是儿媳妇帮我申请的,平时也就只会看看朋友圈,跟儿子视频聊天。翻着翻着,就看到了亲家母,也就是张倩的妈妈,发的一条朋友圈。
那是一组九宫格照片,定位在南方一个著名的海滨旅游城市。照片里,亲家母穿着鲜艳的沙滩裙,戴着大草帽和墨镜,笑容灿烂地站在沙滩上,背景是碧海蓝天。还有几张是她和亲家公的合影,两人依偎在一起,看起来非常恩爱。配文是:“感谢女儿女婿的孝心,让我们老两口也出来潇洒走一回,享受阳光沙滩,不负好时光!”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女儿女婿的孝心?张倩和李明?他们哪来的钱让亲家老两口去那么远的地方旅游?机票、酒店、吃喝玩乐,这得花多少钱啊!我儿子每个月工资也就一万出头,还完房贷车贷,日常开销,能剩下几个钱?我每个月给他的那四千块,几乎是他们可支配收入里相当大的一部分了!
一股难以言状的酸楚和愤怒涌上心头。我辛辛苦苦,起早贪黑,伺候别人家的孩子,挣来的钱,自己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全贴补给了儿子。我以为他们是生活压力大,需要我的帮助。可现在看来,他们拿着我的血汗钱,去孝敬他们的父母,让他们游山玩水,享受生活!那我呢?我这个亲妈呢?我就活该累死累活,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吗?
我不死心,又仔仔细细地看那几张照片。亲家母脖子上戴的那条金项链,看着就挺粗的,还有手腕上的玉镯子,水头十足。再想想我自己,脖子上手上空空如也,常年穿的都是几件旧衣服,因为做保姆,也怕穿好的弄脏了。
一种巨大的不平衡感和委屈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想起了前阵子,我跟儿子提过一句,说我这腰越来越不好了,想买个稍微好点的按摩仪,大概千把块钱。儿子当时就说:“妈,最近手头有点紧,等过两个月宽裕了再给您买。”我当时还体谅他,说没事没事,妈就是随口一说。现在想来,真是个笑话!他们不是手头紧,是钱都花到别处去了!
我越想越气,手都有些发抖。我又翻了翻亲家母以前的朋友圈,好家伙,三天两头不是晒美食,就是晒新买的衣服包包,偶尔还有亲家公给她买的各种小礼物。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被女儿女婿宠爱的得意。我再看看我自己的朋友圈,除了过年过节转发的一些祝福语,几乎一片空白。我哪有时间发朋友圈?我不是在干活,就是在去干活的路上。
那天下午,我坐在小房间的床沿上,想了很多。我想起了我年轻时在纺织厂三班倒的辛苦,想起了老伴儿走后我一个人拉扯儿子的不易,想起了这几年做保姆的点点滴滴。我这一辈子,好像都在为别人而活,年轻时为父母,结婚后为丈夫儿子,老了还要为儿孙操劳。 我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一天?
我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那种被人当成提款机,当成理所当然的付出的工具,却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和体谅的感觉,让我感到窒息。
我开始反思,我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儿子儿媳固然有他们的难处,但他们是成年人了,有手有脚,应该为自己的生活负责。我能帮一时,难道还能帮一世吗?更何况,我的帮助,似乎并没有让他们更懂得感恩和体恤我这个老母亲,反而让他们觉得我的付出是理所应当,甚至可以心安理得地挪用我的钱去“孝敬”另一边的父母。
“孝顺”这个词,此刻在我看来,无比讽刺。 他们对亲家是孝顺,对我呢?是索取,是依赖,还是……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
晚上,儿子照例打来电话,语气轻松地问我这个月工资发了没有,说乐乐的早教班又该续费了。我听着他理所当然的口气,心里一阵发凉。
“小明啊,”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妈跟你说个事儿。”
“怎么了妈?您说。”
“我明天就跟王家辞工了,我不打算再做保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儿子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悦的声音:“啊?怎么突然不干了?妈,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王家对您不好?”
“都不是,”我深吸一口气,“我就是觉得累了,干不动了。我这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二,也够我一个人花了。”
“妈,您别开玩笑了,”儿子的声音有些急了,“您不干了,我们……我们这边压力可就大了。乐乐的学费,还有房贷……”
“小明,”我打断他,“你们是成年人了,乐乐是你们的孩子,房贷是你们的责任。妈帮你们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妈老了,也该歇歇了,为自己活两年了。”
“妈,您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不是您儿子儿媳吗?您帮我们不是应该的吗?再说,您一个人在老家,花销也不大,多余的钱给我们,不也是帮我们减轻负担吗?”儿子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和责备。
听到“应该的”三个字,我的心彻底凉了。原来在他们眼里,我所有的付出,都是“应该的”。
03
挂了电话,我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我就向王家提出了辞职。女主人有些意外,但还是客气地挽留了几句,见我态度坚决,也就同意了,并且当场结清了这个月的工资。
我拿着那4800块钱,心里五味杂陈。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通过这种方式挣钱了。我没有立刻回老家,而是在县城里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我给自己买了一身以前舍不得买的新衣服,不贵,但穿着舒服。然后去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餐馆,点了我平时爱吃但嫌贵的几个菜,一个人慢慢地吃着。吃完饭,我又去公园里溜达了一圈,看着那些悠闲散步、跳广场舞的老头老太太,心里突然有了一丝久违的轻松。
我知道,我的这个决定,肯定会引起儿子儿媳的不满,他们未来的日子或许会更艰难一些。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已经为他们付出了太多,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我那2200块的退休金,虽然不多,但只要我省着点花,一个人在小县城里生活,应该是够了。至于以后养老,我已经有了一些积蓄,实在不行,还有医保。
或许,等他们真正独自承担起生活的重担,才会明白,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或许,他们会埋怨我,甚至疏远我。但那又怎么样呢?我已经尽了我作为母亲的责任。剩下的路,该由他们自己走了。
第二天,我坐上了回老家的班车。窗外的风景慢慢掠过,我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会把自己的需求放在第一位。我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空就去老年大学报个班,学学书法,或者养养花。我要把我亏欠自己的那些年,一点一点补回来。 至于亲家母的朋友圈,我大概不会再刻意去看了吧。别人的生活再光鲜,也与我无关了。我只想过好我自己的小日子,平静地,自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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