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深冬，我在平壤地铁荣光站遇见76岁的李昌浩。他颤抖的手捏着1973年的地铁纪念票，在站台长椅坐了整整三天。"我在等老朋友，我们说好要坐第一班车。"老人说这话时，头顶的苏联制吊灯忽然闪烁，照亮了他胸前的五枚褪色勋章。

1973：铁轨上的生死约定


"那年我们22岁，在革新线隧道里抡大锤。"李昌浩掏出泛黄的笔记本，内页夹着半张柏林日报——那是1999年翻修东德列车时，在车厢夹层发现的。报纸日期定格在1989年11月10日，柏林墙倒塌的第二天，但正文被黑笔涂改成《资本主义必然灭亡》。

1973年9月5日深夜，他和战友朴成哲在贯通前夜的隧道里许下誓言："等地铁开通40周年，我们要坐首班车。"可次日试运行时，朴成哲为救塌方区工人，被永远埋在了凯旋站160米深的承重墙里。

2003：粮票换来的鸡蛋


2003年饥荒最严重时，地铁成了平壤人的避难所。42岁的单亲妈妈金英姬每天背4岁女儿换乘三条线："车里比家里暖和，孩子能在座椅上睡觉。"

在黄金谷站的国营商店，她用丈夫的烈士抚恤券换到人生第一个鸡蛋。"那天我掰成100份喂给女儿，她舔着手指说'妈妈，地铁里会下鸡蛋雨吗'。"如今女儿已成地铁售票员，但金英姬仍保留着那张印有玉米图案的粮票。

2011：永不熄灭的铜像灯


每晚11点，68岁的电工崔炳哲会带着1978年的电压表，逐个检查17座车站的领袖画像射灯。"这些灯泡是苏联特制的，寿命本该30年。"2011年冬，革新站最后一颗原装灯泡熄灭时，他在备用仓库发现朴成哲1973年的工作日志，页脚写着："告诉昌浩，我赶不上首班车了。"

崔炳哲用中国产LED灯替换时，特意保留了老灯罩："光照在铜像上的角度，必须和1973年一模一样。"

开往记忆尽头的列车


2016年秋，朝鲜自研的新型列车投入运营。李昌浩却坚持坐老旧的东德Dora列车："这些绿色皮椅上有成哲的血。"他在车厢连接处发现刻着"PSJ-1973"的钢钉——那是朴成哲名字的缩写。

那天，他在凯旋站壁画前突然跪下。顺着他的目光，我在728个马赛克小人中发现某个工人腰间别着铁锤，锤柄刻着极小的"박성철"（朴成哲）。

2018：最后的守望者

2018年12月31日，平壤地铁开通45周年。清晨5点，李昌浩穿着1973年的工装走进荣光站。当首班列车呼啸而至，他忽然从兜里掏出两个生鸡蛋，轻轻放在驾驶室窗前——这是朝鲜工人开工前的传统。

"成哲啊，这班车我替你坐了。"老人对着空车厢呢喃。阳光透过百米竖井照在鸡蛋上，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后记

2019年春天，李昌浩去世了。他女儿告诉我，父亲临终前攥着那半张柏林日报，报纸背面有行褪色的钢笔字："昌浩，去坐我没赶上的未来。"——那是1973年塌方前夜，朴成哲偷偷写下的最后留言。

如今在荣光站立柱上，新增了一枚小小的纪念牌，用朝文刻着："献给所有未赶上首班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