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坦白讲,我一直以为姑姑恨我。直到那个尘封了三十年的信封从她的遗物中被发现,我才明白爱有时候是一场最隐秘的牺牲。"

1989年的夏天格外闷热,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我穿着汗湿的白衬衫,站在县一中的告示栏前,眼睛一遍遍扫过墙上的高考录取名单。

手指顺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向下移动,每挪动一次,心就下沉一分。

最后一个名字过后,我的名字仍旧不在其中。

那会儿,能考上大学是我们县城里一件了不得的大事,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全县一中只有二十几个人考上本科,不到三百人的高三年级,录取率刚刚破百分之十。

录取名单密不透风地贴在公告栏上,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刻在我心上,周围人群的窃窃私语钻进耳朵,像蚂蚁啃噬着我仅剩的自尊。

"听说李老师班上那个叫刘虎的也没考上?还以为他一定能行呢。"

"这孩子平时考试成绩不错啊,怎么高考就掉链子了呢?"

我低着头快步走开,不敢抬头看人,仿佛全世界都在嘲笑我的失败。

家里人全都等着我的好消息,大门口的老槐树下摆着几把竹椅,邻居们也都来帮着"站岗"。

老爸是县棉纺厂的一名普通工人,那时候厂里效益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工资时发时不发。

老妈在街道办做零工,一个月四十多块钱,养活一家老小实在吃力。

全家的希望都压在我这个独子身上,考上大学就意味着有出路,有干部当的可能。

"虎子他爸,咱儿子行,没问题!瞧瞧人家刘老师家的孩子,还不是考上了北京大学?俺们虎子也不差!"每次大人们聚在一起,老妈总是这么说,眼里满是期待和骄傲。

回到家,院子里一片寂静,竹椅上早已没了人影,只剩下几个烟头随意地丢在地上。

我硬着头皮推开了家门,屋里闷热得像蒸笼,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却只是搅动着热浪。

爸妈正坐在桌前,见我回来,眼睛亮了起来。

"怎么样?"爸的手紧握着一根烟,却忘了点。

我低着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没考上。"

屋子里顿时安静得可怕,连墙上那个老式挂钟的滴答声都变得刺耳起来。

爸的手微微颤抖,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说话。

妈转身进了里屋,我听见她压抑的啜泣声,还有翻箱倒柜的声音。

也许是在找存折,看看有多少钱能供我复读。

"再考一年,不就是一年时间吗?你小子再努把子力,肯定能行!"爸最终说道,声音沙哑,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重得生疼。

我知道他是想让我振作起来,可那股力道里藏着的失望怎能不让人心碎?

就在这时,住在隔壁的姑姑敲门进来了。

姑姑比爸小四岁,一直未婚,在县邮电局工作,每个月有四十多块钱的固定工资。

她从小照顾我,几乎是我的半个妈妈,小时候生病都是她背着我去医院。

"虎子,别灰心。"姑姑拍拍我的肩膀,语气却莫名地有些生硬,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这世上不只有读大学这一条路。县邮电局正在招临时工,我可以帮你内部推荐一下。"

那一瞬间,我在姑姑眼里似乎看到了一丝异样的情绪,但很快又消失了。

她的手指不自然地绞在一起,嘴角的笑容勉强得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当时我只当是失落,没往别处想。

"姑姑,你先别急着给孩子找工作,他还要复读呢!"妈从里屋出来,眼睛红红的,手里握着一个布包,大概是平时节省下来的钱。

"大姐,现在复读班一年下来至少得七八百块钱,厂里又拖欠工资,你和大哥哪来那么多钱?"姑姑说着,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急切。

"这孩子不能就这么放弃啊,他成绩那么好,一定是发挥失常了..."妈坚持道。

"大姐,眼下厂里都要裁人了,虎子先工作攒点钱,明年再考也不迟啊。"姑姑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屋子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一场漫长的坠落。

我不敢出门,怕遇到邻居同学,怕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

每天待在家里,靠墙窝在竹椅上,听着院外的自行车铃声和小贩的吆喝,看着日历一页页翻过,等待复读的开始。

夜深人静时,我时常翻出那本布满笔记的高中语文课本,看着自己曾经在扉页上写下的梦想:考上大学,成为一名作家。

那个夏天特别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就在八月底,我收到一封来自县邮电局的通知,说是招聘信件分拣员,姑姑在里面工作,给我递了消息。

爸拿着那纸通知,坐在煤油灯下反复看了好几遍,烟灰掉了一身也没发觉。

"去吧,打工攒钱,明年再考。邮电局是好单位,进去了就有铁饭碗。"爸说着,眼神里带着无奈。

那天晚上,我听见爸妈在隔壁屋商量着什么,争执了很久。

"厂里都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家里连煤钱都快没了,孩子复读的钱从哪来?"爸的声音低沉而疲惫。

"可是..."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咱家虎子从小就聪明,老师都说他有出息,就这么放弃了?"

"先工作一年,攒够了钱再考,也不耽误啊。"

我抱着枕头,把脸深深埋进去,不想让他们听见我的哭声。

我就这样进了邮电局,每天分拣各种信件和包裹。

穿着灰扑扑的工作服,坐在堆满邮包的屋子里,一遍遍分拣那些飞向全国各地的信件。

枯燥的工作中,唯一的慰藉是偶尔能见到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那鲜红的印章和庄重的校徽,总让我心里一阵刺痛。

更让我不解的是,姑姑在同一栋楼上班,却很少来找我。

平日里那个疼爱我的姑姑仿佛变了个人,见了我就躲,逢人便说:"我侄子没考上,可惜了。"

听邮电局的老张头说,姑姑这些日子经常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有时甚至偷偷哭泣。

我猜想,她大概是为我感到难过和失望吧。

那时的邮电局,是县城里最体面的单位之一。

每天早晨八点,我都要骑着自行车去上班,铃铛响得欢快,好像在替我敲响新生活的钟声。

我的工位在一楼的分拣室,窗外就是院子里那棵老樟树,树枝伸进窗户,几乎能碰到我的肩膀。

姑姑的办公室在二楼,是带玻璃窗的小隔间,上班时我能看到她伏案工作的身影。

有时抬头,正好对上她往下张望的视线,她却总是迅速移开目光,假装在看文件。

这种疏远持续了很久,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小刘,你姑姑以前可疼你了,人人都知道。"老张头拄着拐杖,嘴里叼着烟袋锅子,"现在这是怎么了?闹别扭了?"

我摇摇头:"可能是我没考上大学,让她失望了吧。"

"嗨,哪有父母姑姑因为孩子没考好就记恨的?"老张头吧嗒吧嗒抽着烟,"你姑姑这人心软,从来不记仇,肯定有别的原因。"

我始终想不明白,只好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这一干就是三十年。

从邮电局的临时工到正式工,从信件分拣员到营业部主管,我在这个系统里一步步往上爬。

1994年,我和同院的李芳结了婚。

她是卫生院的护士,温柔善良,不在乎我没有大学文凭。

我们的婚礼很简单,在厂区的食堂摆了十几桌,请了亲朋好友。

姑姑坐在角落里,全程都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们,眼睛里有光,却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新婚之夜,她送了我们一台飞跃牌缝纫机,那是当时最贵重的嫁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