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东这块土地,蕴藏着上海的未来。”1994年2月8日傍晚,在浦东陆家嘴一处建设工地的临时板房里,89岁的邓小平握着黄菊的手,目光透过老花镜投向窗外正在施工的东方明珠电视塔。黄菊明显感受到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传递的力量:“请首长放心,我们一定让20世纪的尾巴牢牢攥在上海手里。”
这个承诺背后,是长达十五年的战略铺垫。1979年深圳特区建立时,上海这个工业产值占全国八分之一的“共和国长子”,却因承担过重的财政上缴任务而步履蹒跚。1983年夏,邓小平在锦江饭店与市委干部座谈时,指着黄浦江对岸的农田突然发问:“浦东要是能再造个香港,你们敢不敢接这个担子?”当时在场的黄菊刚由机电一局总工程师转任市委常委,他注意到邓小平的茶杯在说到“香港”二字时被重重磕在桌上。
这种战略焦虑在1988年达到顶点。当深圳特区GDP增速飙升至35%时,上海的城市建设正陷入泥沼:人均居住面积不足4平方米,苏州河黑臭期长达200天,每天有60万人次挤在沙丁鱼罐头般的公交车上。邓小平连续三年在沪过春节,每次都把黄菊等年轻干部叫到住处单独谈话。“别学那些搞花架子的,要当个挖井人。”他叮嘱时任副市长的黄菊,“上海现在就像被捆住手脚的大象,得先解开绳索才能跳舞。”
1991年黄菊出任市长时,上海正经历着计划经济时代最后的阵痛。纺织行业20万工人面临下岗,南京路上每天有上百家国营商店贴出“盘点”告示。但这位带着工程师严谨气质的市长,却选择从最基础的市政工程破局。暴雨天里,他带着测量队在积水最深的曹杨路现场测算排水量,工务段老工人至今记得市长卷着裤腿说的那句:“治水如治国,堵不如疏。”
三年道路改造工程堪称壮士断腕。当推土机开进肇嘉浜路时,沿街商户举着“保卫家园”的横幅静坐抗议。黄菊带着规划图挨家走访,在烟纸店老板老王的柜台前算账:“拓宽两米,你的铺面租金能涨三成。”后来成为徐汇区政协委员的老王回忆,市长临走时特意买了包大前门香烟,说这是“动迁纪念品”。
1994年那个春寒料峭的下午,当邓小平的车队驶过南浦大桥时,陪同人员注意到他三次抬手看表。后来才知道,这位总设计师在默默计算车流量——当得知大桥日均通行量突破5万辆时,他转头对黄菊说:“这座桥架起的不仅是黄浦江两岸,更是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的桥梁。”在杨浦大桥建设指挥部,邓小平摸着微缩模型突然问道:“听说你们搞了个'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的说法?”现场爆发出的笑声中,黄菊的回答掷地有声:“现在浦东一间房能换浦西三张床了!”
数据最能说明这场变革的力度:1991至1994年间,上海拆除危旧房400万平方米,相当于把整个卢湾区推倒重建;新建高架道路长度超过前四十年总和;利用外资额从3.7亿美元猛增至53亿美元。但最令人惊叹的细节藏在市井之间——当外滩防汛墙改造需要迁移情人墙时,年轻情侣们自发组织“最后的约会”,黄菊特意批示保留了三处铸铁栏杆作为城市记忆。
站在1994年的时间节点回望,邓小平的焦虑与黄菊的实干形成奇妙共振。前者在政治局会议上多次强调“上海晚了要挨板子”,后者在市政会议上反复核算“每天耽误的运输成本够建半座立交桥”。这种紧迫感最终化作具体政策:全国首个土地批租制度、首个证券交易所、首个保税区相继在沪诞生。当黄菊在1994年底宣布浦东开发“三年初见成效”目标提前完成时,外媒惊讶地发现,这个曾经的工业重镇,第三产业比重已悄然突破40%。
历史常常在细微处显露真章。邓小平最后一次离沪前,在虹桥机场贵宾室突然问起:“现在延安路拓宽后,公交车时速能到多少?”得到“25公里”的回答后,他笑着指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的思想解放,可比车轮子跑得快多喽!”这句看似随意的调侃,恰如其分地道出了上海巨变的真谛——当制度创新遇上务实作风,沉睡的东方明珠终将焕发耀眼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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