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灭吴之战中,有一个词令人们印象深刻:势如破竹。

晋军的进攻异乎寻常地顺利:

昔乐毅藉济西一战以并强齐,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数节之后,皆迎刃而解,无复著手处也。

就如杜预所说的那样,就像当年乐毅凭借济西之役的大胜几乎灭齐那样,现在晋军士气旺盛,军威大振,继续进攻吴国,就好像是破竹子那样,等到劈开几节之后,下面的都会迎刃而解,再也不要费什么大的气力了。

杜预之所以这么说,自然有其道理,因为他看到东吴皇权衰微,地方势力与朝廷离心离德,犹如一盘散沙。

但这句话中也提到了一个比喻:数节之后,这说明就像竹子有节一样,吴军还是曾经组织过一些大规模的抵抗。

毕竟在总兵力上,双方均是二十来万,晋军占不到什么优势。并且吴军将领中也不乏拼死抵抗,甚至张悌、孙震、沈莹等将领纷纷死节。

吴军的抵抗究竟成效如何?晋军又是如何在几个月的时间内就得手的呢?

晋灭吴之战

在西陵之战时,晋军就在长江上饱受吴军摧残。

表面上看,西晋的陆军规模达到了五十万人,比吴军的二十三万要多出一倍。

但到了南方,面对波澜壮阔的长江,缺少水军的晋军傻了眼,虽“武骑千群,无所用之”。而吴军则拥有一支强大的水军,舟船数量达到了五千余艘。这让晋军不得不望江兴叹。

因为无法获得江面控制权,东吴水军在长江上往来穿梭不可阻挡,这让吴军具备了快速部署兵力,集中主力打大仗的优势。所以八万晋军在西陵之战被三万吴军各个击破,遭遇了惨败。

西陵之战后,晋军开始重视水军建设。

272年,晋武帝司马炎任命王濬为益州刺史,加封龙骧将军,都督益、梁二州诸军事,命其在巴蜀大量建造战船,训练水军。

晋军所建造的战船非常庞大,它长120步,能装载二千余人。并且战船还利于进攻,上面构建了木城,筑起楼橹。战船还考虑到快速集结的需要,木城四面开门,船上可骑马驰骋。这说明战船不仅搭载步兵还给骑兵留出了空间,这样有助于发挥晋军的陆军优势对岸上发起突袭,实施两栖作战。

而此时的东吴战船,不仅整体要小一些,作战设施要少一些,并且搭载兵力以步兵为主,没法与晋军骑兵相抗衡。

晋军水军不仅具备规模优势,还吸取了曹操赤壁之战的教训,特别注重训练。大军在江边足足训练了有四年之久,直到276年才完成相关准备。

于是王濬打造出了一支精锐水军,“舟楫之盛,自古未有”,“水陆并进”灭吴,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训练充分的水陆军具备了降维打击的作战能力。279年十一月,司马炎采用羊祜生前拟制的计划,发兵二十万,分六路进攻东吴。

晋军首先要突破的,是东吴在长江中上游所布下的防线。

长江中上游的防守重点主要是围绕三峡展开的。对此东吴名将陆抗曾有详细的描述:

西陵、建平,国之蕃表,既处下流,受敌二境。若敌泛舟顺流……俄然而止,非可恃援他部以救倒县也。此乃社稷安危之机,非徒封疆侵陵小害也。

长江三峡上有三个重要的战略据点:永安、秭归和西陵。其中永安是三峡在西边的出口,被晋军所控制。秭归在三峡中的巫峡和西陵峡之间,这里江面开阔,被吴军当作抵挡晋军的第一道关口。而三峡东出口处的西陵则是抵挡晋军的第二道关口。

西陵在三峡的东出口处,此处激流险滩众多,礁石林立,是吴军在三峡防范晋军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旦西陵被突破,则意味着吴军在长江中上游的防线全面崩溃。晋军接下来就能顺江涌入无险可守的江汉平原。

建平太守叫做吾彦,建平郡的治所便在秭归。吾彦是陆抗到江陵后一手提拔起来的,他此前是通江县吏,虽然职务卑微,但是个人能力突出,身高八尺,文武双全,能徒手对抗野兽。于是陆抗力排众议将吾彦提拔为麾下将领。

事实证明,陆抗的确颇有识人之明,吾彦是相当地尽职尽责。

272年晋灭吴前,王濬在巴蜀造战船,大量碎木顺流而下,吾彦看到后认为晋军有建造战船试图进攻东吴的动向,于是建议东吴国君孙皓加强建平的防御,但孙皓根本没听进去。

当西晋大军杀到,沿江各地望风而降时,只有吾彦横刀立马,用铁链横锁长江,拦住晋军水军的前进道路。

彦乃辄为铁锁,横断江路。及师临境,缘江诸城皆望风降附,或见攻而拔,唯彦坚守,大众攻之不能克,乃退舍礼之。

除了封锁江面之外,吾彦还在秭归城严防死守,大批晋军不得不绕道而行。

强大的晋军水军取得了江面控制权,其援军和补给能够经由长江顺江而下。所以即便晋军在陆上不得不绕过秭归前行,但也绝不会有被断了后路的风险。

而从吴军角度上看,由吾彦成功的防守可得知,吴军在初期无论是战斗意志还是战斗实力依旧还是很强悍。

但这里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因为缺乏统一的协调和指挥,吴军无法布置对晋军的统一防线,给了晋军绕后进军的机会。

晋灭吴形势图

接下来便是西陵。

此前陆抗极其重视对西陵的防御,称“如其有虞,当倾国争之”。所以他在西陵驻扎了三万精兵,并不断加固西陵和江陵的城墙和防御体系。

这一点,从西陵之战时陆抗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抗曰:“此城处势既固,粮谷又足,且所缮修备御之具,皆抗所宿规。今反身攻之,既非可卒克,且北救必至,至而无备,表里受难,何以御之?”

陆抗表示,西陵城的防御体系就是我布置的,好不好打,我还不知道吗?你们要去打,肯定一时半会打不下来,到时候等晋军援军到了内外夹击,看你们怎么办?

既然西陵城墙坚固,那么只能智取不能强攻。

公元278年,晋镇南大将军杜预率精锐出其不意地袭击了吴军,导致张政军被大破。张政是东吴名将,又坚守着要害之地,因为没有防备而遭惨败,这无疑是一件丢人的事情。于是事后张政便没有向吴主孙皓报告实情。

就这点小事,被杜预添油加醋,变成了一出“离间计”。

杜预将所获的俘虏全部送还到孙皓那里。孙皓一看,好家伙被抓了这么多俘虏,张政遭遇到如此惨败竟然敢不上报?这已经不是胜负的问题,而是听不听指挥的心腹之患。

于是孙皓二话不说,直接撤销张政西陵督的职位,转由武昌监留宪代替。

没有张政驻守的西陵,就好像失去灵魂,变得不堪一击。280年,在王濬的进攻下,留宪等人纷纷大败。

二月戊午,王浚、唐棼等克丹阳城。庚申,又克西陵,杀西陵都督、镇军将军留宪,征南将军成璩,西陵监郑广。    

西陵一破,标志着三峡全面失守,东吴在长江中上游的防线彻底崩盘。

晋军顺江往下突破江陵、江夏等城,吴都建业可就危险了。

杜预

吴军的下一个目标便是江陵。

客观来看,南郡特别是其郡治江陵,战略意义十分突出:

1、可以向北威胁襄阳(乃至攻占之),以夺取整个江汉地区,威慑曹操的中原;

2、可以全据长江之险,保护下游的整个东吴地区的安全;

3、可以作为下一步进军巴蜀的基地,为日后占据巴蜀、汉中,形成南北对峙打下基础;

4、可以切断南方四郡与北方曹魏的联系,今后包括南方四郡在内的大半个荆州可传檄而定。

这样就不难理解为何魏蜀吴都将荆州看作是必争之地了。

荆州地处中心地带,是个四战之地,和各个区域都能在地缘上产生交集。

赤壁之战时,曹操之所以没有乘势向建业进军,而非要绕远路浪费时间占领江陵,就是看中江陵的巨大辐射性。那可是向江东和益州进军的重要跳板。

所以江陵毫无疑义地是东吴长江中游防线的要害之所在。

280年正月,当杜预包围江陵城后,发现江陵城墙坚固,进攻一时难以得手。

于是杜预开始采用心理战。他在围住江陵的同时,派八百人偷袭了江南的乐乡。

乐乡是江陵上游的一处重要据点和补给点。占据了乐乡,就相当于给晋军水军拔掉了一个钉子,接下来晋军就能够顺江而下,从水面实施对江陵的封锁,从而彻底断了江陵固守待援的希望。

乐乡那个地方在长江边,就是丘陵多,于是晋军就在丘陵上放火烧山,然后攻击乐乡城周围的要害之地。吴军都督孙歆在乐乡城内看到周围一片火光,然后重要据点全都丢光,也不知道吴军来了多少人,总之就是感到心惊胆战,吃饭不香了,守城也没劲了。

但此时乐乡到江陵的水路还是通畅的,因为孙歆还给江陵城中的吴军主将伍延写了封信。

吴都督孙歆震恐,与伍延书曰:“北来诸军,乃飞渡江也。”

这起码能够透露出两个信息:

1、吴军掌控乐乡,就能保障乐乡以东的长江江面的安全。特别是长江江陵段的安全。

2、杜预虚张声势的进攻策略十分有效,孙歆有点猝不及防,被吓破了胆。

于是当地老百姓纷纷投降晋军,有时候一投降就是上万口人。

吴军士气低落之际,晋军将士抓住了一个机会:一支吴军从江岸回援乐乡。一些晋军将士便想办法混入吴军入城,然后里应外合拿下了乐乡。

攻克乐乡的重要性,从率领水师的王濬经历中可以佐证。

乙丑,克乐乡,获水军督陆景。平西将军施洪等来降。

乐乡之战,晋军俘获吴军水军督陆景,平西将军施洪等纷纷投降。这也就意味着此段的东吴水军主力基本上被消灭,晋军取得了江面控制权。

乐乡一拿下,晋军水师的进军便畅通无阻,并进而彻底封锁了长江江陵段。在围困江陵城一月多之后,吴军外无援军、内缺粮草,最后杜预仅用较小的代价就攻占了摇摇欲坠的江陵城。

拿下江陵,长江中上游基本上就平定了。接下来荆州大部乃至交州纷纷望风而降。

接下来沿着长江往东的下一个重要据点便是夏口。夏口基本上无险可守。此前孙权多次攻打过夏口,在杀死驻守夏口的刘表部将黄祖后也不得不主动后撤。而赤壁之战时,刘备宁愿放弃夏口,退守其对岸、长江以南的樊口。

所以晋军没费什么劲就占领了夏口。

接下来,压力就给到了吴都建业。

晋军楼船

为了保护建业,孙皓最终下决心派出主力决战。

丞相张悌、督护军孙震、丹阳太守沈莹、副军师诸葛靓,奉命率三万吴军渡江迎战。

可刚出兵,众将领就产生了分歧。

在吴军到达牛渚时,沈莹认为:现在晋军在吴军打得得心应手、势如破竹,面对士气正盛的敌手。你就不能硬碰硬,而是要玩一手当年陆逊防守反击的策略。

采石矶又叫牛渚矶。这一带都被称为牛渚。它是长江三大矶头之一,地势十分险要,是南京上游的咽喉要地。

所以守应该是没问题的。

但在关键时刻,张悌并没有学夷陵之战陆逊的防守反击,而是来了一手绵竹之战诸葛瞻的主动出击。

张悌认为:

吾恐蜀兵至此,众心骇惧,不可复整。及今渡江,犹可决战。若其败丧,同死社稷,无所复恨。若其克捷,北敌奔走,兵势万倍,便当乘胜南上,逆之中道,不忧不破也。

他认为,吴军名将损失殆尽,如果再让吴军在牛渚防守,只会让大家在绝望中败亡。所以不如趁大家的士气还没消耗光前,拼死一战。若胜则可实施反击,反败为胜;若败就以死殉国,博个好名声。

面对强敌,张悌与诸葛瞻的态度如此一致,这就能说明他们采取以攻代守的策略,暗中饱含了某种合理性。

显然这次张悌不存在缺粮的问题。之所以一心求战,很可能包含两个原因:

1、担心士气迅速下滑。

2、高估了自身实力。

担心士气下滑,说明此时恐怕建业城内几乎失去了斗志。恐怕大量的本土势力已经暗中投敌。而高估自身实力,则说明将领的经验和能力堪忧。

当时的情况,很可能两个原因兼而有之。所以张悌迫切需要一场胜利来鼓舞东吴的士气,稳住人心。

但张悌不幸遭遇了强敌,晋军统帅王浑是个战场老油条。

王浑先派出了晋城阳都尉张乔,张乔手下才不到七千人,他们显然就是个引诱吴军出战的诱饵而已。

但张悌没觉察出啥,而是直接将张乔围困在了杨荷桥。张乔感觉守不住,纷纷举白旗求降。

诸葛靓建议直接将张乔与其兵众噶了算了,张悌却说:

强敌在前,不宜先事其小;且杀降不祥。

强敌还在前面呢,不如就算了,临阵杀俘虏不吉利。

诸葛靓认为这些人都是假投降,一旦时机成熟就会再次反叛,并给吴军来个背刺。张悌临战却怀有妇人之仁,这样的性格真的适合担任大军主帅吗?

在张悌围困张乔的时候,王浑又派安东司马孙畴和扬州刺史周浚,对上钩出战的吴军进行了包围。

孙畴和周浚之中,想必有一个人负责了断后路,所以当张悌发觉自己被围时,已经进退不能,为时已晚。

接下来就内外联手反杀,缺乏经验的吴军瞬间方寸大乱。张悌、沈莹和孙震等战死,吴军一战损失了七千八百多人。

此战一败,孙皓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后来孙皓学习了刘禅的做法:

备亡国之礼,素车白马,两手反绑,衔璧牵羊,大夫衰服,把棺材装在车上,率领太子孙瑾等21人来到王濬营门请求投降。

东吴遂亡。

孙皓投降

通过梳理晋灭吴的过程,可以发现东吴的将领严重缺乏作战经验。晋军打心理战,放个诱饵就能让吴军将领轻易上当。

经验不足,实际上暴露的是军队作战和训练太少的问题。

从根本上来讲,就是东吴在后期对军事投入的不足。

也或许是孙皓早已认清了东吴已经无力扭转历史进程的事实,从而完全放弃了治疗。

而吴军一盘散沙、指挥混乱,更放大了其战力不足的缺点。

而与之相反,晋军的军队建设水平却是稳步提升。

一增一减,导致两军差距呈几何速度增加,最终让晋军仅用了四个多月时间,就彻底打败了同等规模的吴军。

王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