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雨凋零时

老屋的杏花又开了。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阶上,像母亲当年撒落的糯米粉,细细的,白白的,带着经年的甜香。

母亲生于丁丑年,那是个连树皮都被人啃光的年月。可外祖父硬是咬着牙,让这个聪慧的女儿读完了高小。我见过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两条乌黑的长辫子垂在蓝布衫上,眼睛亮得像雨后的杏子。她写毛笔字时总爱微微侧着头,娴静美好,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出来的字却像她的性格气势磅礴刚劲有力。若不是为了照顾年迈的外祖父母,她本可以在轩岗矿务局继续做她的工会干事,穿着整洁的列宁装,在文件上盖上鲜红的公章。

但她回来了。带着她的钢笔、她的书,和那身城里人才有的气度,回到了这个黄土坡上的小村庄。她选择了我父亲——一个愿意入赘的穷汉子。后来我问她后悔吗,她正在灶台前煎饼,金黄的饼子在铁锅里鼓起泡泡。“命当如此。”她说这话时,嘴角含着笑,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母亲的手很巧。能把补丁缝成一朵花,能把粗粮做出十八般花样。我最爱看她洗衣服,青白的手在搓衣板上起伏,水花溅在她蓝布围裙上,开出一串串透明的花。直到盆里的水清得能照见天上的云,她才直起腰来,把衣服一件件晾在杏树下的绳子上。那些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在风里飘得像彩旗。

杏树是母亲的知己。初夏结果时,她总挎着竹篮,把最甜的杏子分给邻居。“张婶家的孙子咳嗽,李叔的老寒腿……”她心里装着整个村子的病痛。有次我看见她偷偷把最后一把杏干塞进要饭的孩子手里,那孩子黑瘦得像根柴火。

父亲走的那年冬天特别冷。母亲把石榴树搬进屋里,天天浇水。我们都劝她别费这个劲,她只说:“活着的东西,不能亏待。”后来我才明白,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教我们如何面对失去。那年除夕,她做了八个菜,说父亲最爱吃红烧肉。烛光里,我看见她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晚年她总失眠。只有我回家时,她才能睡个踏实觉。我躺在她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味,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安心的事了。有时半夜醒来,发现她正借着月光看我,眼睛里蓄着八十年的温柔。

最后那晚,她说了很多很多。说杏树该剪枝了,说井台边的野菊该除除草,说西屋的顶棚有点漏雨。她让我给她剪指甲,那双曾经能写漂亮文章的手,如今枯枝般颤动着。“自己剪不了了,你帮我剪一次,就能顶半年了。”她笑着说,我哭着听。

现在推开门,再也看不见她坐在杏树下摘菜的身影了。灶台积了灰,晾衣绳空荡荡地晃着,只有那株老杏树还在开花结果。风起时,满树的花瓣纷纷扬扬,像是母亲临走时撒下的碎纸屑,上面写满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昨夜梦见母亲年轻时的模样,穿着那件蓝布衫,在矿务局的楼梯上回头对我笑。醒来时,发现枕巾湿了一大片。窗外的杏枝轻叩玻璃,恍若她生前半夜为我掖被角时,衣角拂过床沿的声响。

原来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化成了千千万万个瞬间,藏在每一缕春风里,每一片落花中,等着在不经意时,轻轻撞一下我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