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县失陷的次日,汤恩伯第二十军团才全部到达徐州。此时,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正为王铭章师在滕县全军覆没,王师长以身殉国而痛心疾首,为汤恩伯延误军机而满腹怨恨。
然而,这已是无可挽回的往事了。待孙连仲第二集团军亦相继来到徐州之后,李宗仁满腔的悲痛与怨恨,又化为一股复仇的烈焰,而且,这烈焰已在他的心底烘托着一幅“诱敌入瓮”,一举歼灭矶谷师团的作战方案。
依李宗仁判断,攻克滕县的日军第十师团恃战胜余威,一定不待南路北上日军的增援呼应,便要猛扑徐州。而台儿庄是攻取或固守徐州的外围军事重镇,日军要克徐州,必然要先攻占台儿庄。于是,李宗仁令最善于做防守战的孙连仲部驻扎台儿庄,令有进击优势的汤恩伯部开赴台儿庄北边的兰陵、向城一带。俟日军与孙连仲部在台儿庄胶着之际,使汤恩伯部一面阻击在临沂仍与庞炳勋、张自忠两军相持的板垣师团南下与矶谷师团会师,一面重击矶谷师团侧背,逼矶谷师团于台儿庄西侧之微山湖,而后全歼。
果然不出李宗仁所料。日军第十师团虽然在滕县战役中遭受了巨大损失,使其师团长矶谷廉介心头蒙上一层阴云;但他毕竟攻陷了滕县,一时的胜利使他的骄横有增无减。3月18日下午,矶谷纵马挥师进入滕县,19日清晨,遂督师南下,向徐州的外围门户台儿庄赶进。其先头部队濑谷旅团之一部,先由枣庄抵达峄县。
与此同时,孙连仲奉李宗仁之命,也于3月20日凌晨率部到达台儿庄。
孙连仲第二集团军,名义上虽辖田镇南第三十军和冯安邦第四十二军两个军,但在参加山西娘子关保卫战中损失太大。冯安邦第四十二军所剩无几,只一空番号而已;实际可参加作战的只有第三十军的黄樵松第二十七师、张金照第三十师、池峰城第三十一师3个师,和吴鹏举第四十四独立旅。然而,以忠厚赤诚、英勇善战著称的孙连仲接到命令之后,毫不犹豫地就把自己的部属带到了报国杀敌的风口浪尖上。他指定参谋人员先行赴徐州以北地区选定前进指挥所之后,便令池峰城率第三十一师火速进驻台儿庄及附近地区布防,构筑工事;又令黄樵松第二十七师进驻台儿庄东侧黄林庄一带,张金照第三十师和吴鹏举独立旅进驻顿庄闸、韩庄、贾汪,以确保台儿庄两翼。
担任固守台儿庄重任的第三十一师师长池峰城,已是个声名卓著的抗日将军。1937年8、9月间,在永定河畔平顶山头和娘子关两次战役中,号称日军精锐部队的板垣师团,几乎被他的部队歼灭净尽,曾在抗战史上写下过光辉的一页。当他接到防守台儿庄这个核心据点的任务之后,他那双浓眉大眼一闪,对部下说:“我们大杀日本鬼子的时机又来到了!”即刻便率领本师官兵,进驻台儿庄防地。他以一个加强团进驻台儿庄寨担任城防,一部防守寨西约7里的范口村和寨东约3里的官庄,并支援台儿庄核心作战,其余部队沿寨南大运河南岸布防。师指挥部初设车辐山车站。
台儿庄的百姓一闻大战在即,人人惊慌失措,一时间呼儿唤女,扶老携幼,从大街小巷涌出庄寨。台儿庄以南,拖着一条流经这里的运河,唯一通道是河上架着的一架木桥。人多桥窄,争先抢过,你呼他叫,更使人心惊肉跳。
战争,罪恶的“战神”挑起的战争,顷刻间给人们带来多少灾难呀!
池峰城在台儿庄寨内,一边组织士兵疏散百姓,一边督促加强团各营构筑城防工事。他跑前跑后,忙得面颊流汗,直喘粗气。忽然一个士兵跑到他的跟前说:
“报告师长,有一位90多岁的老大娘,不听劝说,死活也不肯离开她家的老屋,你看怎么办?”
池峰城掏出手绢擦了一把汗水,说:“不走也罢,派人每天给她送些吃的,听天由命!”
3月21日,池峰城正继续督促本师官兵构筑工事,忽报开往兰陵、向城一带的汤恩伯军路经台儿庄。
汤恩伯第二十军团,装备齐全,并配有十五生的德制重炮一营,为国军中精华。因而,汤恩伯面对国军其他各部队,总是趾高气扬,显得十分傲慢。然而,他对池峰城又不得不另眼相看。当他乘坐的吉普一驰进台儿庄,便急忙跳下车来,走向池峰城,咧开他那宽宽的大嘴笑着说:“池师长,这下你这支铁军又派上用场了!”
“铁军”,是娘子关战役后世人对池峰城第三十一师的赞誉。
池峰城闻听,慌忙迎上前去,握住汤恩伯的手说:
“多谢汤司令的称赞。这次战役,俺盼望贵军对我师大力支援。”
汤恩伯仰天哈哈笑了一声,道:“当然,当然。此战贵师任务重大,务需努力堵击敌人之南进。我军团在贵师与敌接火后,当不顾一切,马上抄袭敌之侧背,协力夹击敌人。”
池峰城十分感动,当即慷慨激昂地表示,决心与敌人死拚到底,以尽军人之天职。临别,池峰城又问汤恩伯:“我师与敌接触后,贵军究竟能在多长时间挥师南下夹击敌人?我师守台儿庄最低限度须坚守几日?”
汤恩伯十分坚定地说:“贵师与敌接触,枪声一响,我们便马上回援,按距离最多不出一日。贵师坚守台儿庄,能坚持3日即算完成任务。”
池峰城听后,内心又是一阵激动。他令第三十一师上下官兵,布列大路两旁,对汤恩伯第二十军团路过台儿庄的官兵,夹道欢送。
3月22日上午,池峰城正在车辐山第三十一师指挥部,与副师长屈伸及参谋人员研究布防事宜,忽然接到集团军总司令孙连仲的通知,蒋委员长亲临徐州召开战前军事会议,要他前去汇报作战准备。
池峰城立即上马,直奔徐州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
对于徐州作战,蒋介石信心十足。这天,他由副参谋总长白崇禧、军令次长林蔚陪同前来徐州。依他看,徐州已集结着10个军30个师16万兵力,日军第十师团长矶谷廉介骄横轻狂,孤军深入,犯了兵家大忌,此时正是打击日寇气焰,振奋国民精神的天赐良机,也是提高他在国民心目中的领袖地位的大好机遇。
军事会议上,蒋介石红光满面,笑容可掬,好象此时不是商讨作战方案,而是在倾听各部诸将领向他汇报胜利喜讯那样兴高采烈。李宗仁见蒋介石心情畅快,即兴向他汇报了自己精心策划的“诱敌入瓮”的作战部署。蒋介石一听,频频点头赞许,微笑道:“德邻兄谋略深奥,小日本矶谷断难领悟,必入瓮自焚。”
又听了孙连仲、池峰城等将领汇报的作战准备后,蒋介石要李宗仁为他备一匹战马,他要到台儿庄去亲自视察。
“不行!”李宗仁阻挡道,“不时有敌机前来侦探骚扰,委员长前去十分危险。”
“哈哈,”蒋介石笑了一声,说,“我们都是军人,军人怎能怕上战场,走吧,德邻兄,我们携手同往。”
李宗仁无奈,只好让侍卫前去备马,并作了严密的警卫安排。
当李宗仁与蒋介石一起跨上战马,并辔前行之时,他忽然想起蒋介石在北伐战争时,曾严命他48小时内攻克武昌城的往事。
1926年9月1日,蒋介石委任李宗仁为武昌攻城总指挥。9月3日,蒋介石亲自在武昌城南召开攻城会议,严命李宗仁48小时内攻克武昌,并且说:“一定要攻下!”
当时,各将领闻言,都不禁面面相觑。因当时武昌守军兵力雄厚,吴佩孚又在城中亲自督阵,顽强抵抗,北伐军已攻城两次都未能如愿,且伤亡惨重。9月5日李宗仁督军第3次攻城。正攻城间,蒋介石突然来到阵前,邀李宗仁一道赴城廊视察。李宗仁见蒋介石于枪林弹雨中,态度从容镇定,颇有主帅风度,不禁又暗暗佩服起来。
此刻,李宗仁对蒋介石不畏战场风险的行动,又不禁为之赞叹。然而,李宗仁却没有揣测到蒋介石台儿庄之行的真正用心。他是要让前线官兵们亲睹目见,这里是他蒋委员长亲自指挥的,从而提高和巩固他的领袖地位。
台儿庄距徐州只60里,蒋介石一行催动战马,很快即到。
一下马,蒋介石就让池峰城引路,走向热火朝天,正作战斗准备的官兵们中间。他一边向官兵们不时地招手致意,一边再三鼓励池峰城,一定要打好这一仗。说到高兴处,他又回头令军令次长林蔚,拨给三十一师野炮一营,战防炮一连,铁甲车一列。
蒋介石视察完毕,要与李宗仁等返回徐州时,转身又对池峰城说:“此战必是极其险恶,再拨给你10万银元,做急需时招募敢死队用,算是我对打赢这一仗的一点心意吧!”
池峰城忙说:“请委座放心,我一定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为鼓励士气,李宗仁也当即命军需官给三十一师补充20万元作战经费。之后,他看了看孙连仲,示意他对三十一师也要作些表示。
不料,孙连仲只对蒋、李二位上司对三十一师的资助陪笑称谢,而回头却板起面孔对池峰城冷冷说道:“我可没有钱给你,只有一句话,守不住台儿庄,咱们谁也别想活!”
孙连仲与池峰城过去都在西北军,多年患难与共,感情深厚,堪称亲密无间的弟兄。此时此刻,池峰城感到无论是蒋介石或李宗仁,都没有孙连仲的话语实在而又贴切。台儿庄之战关系重大,三十一师被推到虎口刀尖上,这个时候,金钱还有多大的价值?
目送蒋介石等人一道尘烟匆匆离去,池峰城犹感肩头担子沉重。
孙连仲部在台儿庄一带部署就绪,汤恩伯军也在向城、兰陵集结完毕,但已占据峄县的濑谷旅团之一部在等待后援,迟迟不出笼南进。为使日军早日进入罗网,李宗仁令池峰城派一支精悍部队出击峄县,引敌出窝。
3月23日凌晨,池峰城作了出击峄县的部署:以骑兵连为前锋,向峄县搜索前进;以第一八三团登峰队为前兵,以第一八三团第一营为前卫,相继跟进。
骑兵连连长刘兰斋,是中共地下党员,机智勇敢。他接到命令,即刻率部出发,迅速抵达峄县城下。初次接触,只有百余名日军出城,经过一番战斗,又缩回峄县城中。
为达到诱敌出笼之目的,刘兰斋一边派部分士兵环城侦察,一边集中火力对峄县进行攻击。峄县日军终于耐不住性子,步兵五六百人,携四五尊大炮,由6辆坦克开路,鬼呼狼嚎般地从峄县南门涌出。
刘兰斋完成诱敌任务,并侦察清楚峄县之敌,现为步、骑、炮、坦克并附装甲汽车之混战支队一千余人。之后,他率骑兵连撤至潘家庵。出城日军亦未跟踪追击,而是直驱南下,猛扑獐山。
第一八三团的登峰队早已在獐山埋伏。该队皆系惯战老兵,又占据有利地形,面对日军进攻,他们沉着应战,予敌以沉重打击。然而,濑谷旅团这一支队,装备精良,炮火凶猛,使守獐山的登峰队渐渐不支,队长王保坤不幸负伤。王队长斟酌,此次出击是诱敌南下,不可作长时间的拚搏,便令在前沿阵地指挥作战的寇葆贞连长率部撤退。但寇葆贞见敌眼红,抱着“人在阵地在”的决心,与敌拚杀不止。终于在日军重炮连续不断的轰击下,全队官兵百余人,几尽壮烈牺牲。
敌占獐山后,继至泥沟。作前卫部队的第一八三团第一营士兵,在营长高鸿立的指挥下奋力抵抗之后,且战且退,经北洛撤退至南洛时,天色已晚,日军趁势占领了北洛。
濑谷旅团的这一支五六百人的队伍,连战连胜,长驱直入的消息传到矶谷师团指挥部,使得矶谷廉介兴奋难耐。他忽地站起身来,在几案上铺开作战地图,挥手将红色箭头画到“台儿庄”三个字上,接着发出一阵颠狂之极的狞笑。在他看来,他挥师踏平台儿庄,攻克徐州,已是举手可得之事了。
正当矶谷不可一世之时,参谋送给他一封电报。
矶谷展开一看,是他上军校时的老师、目前是他顶头上司的第二军司令官西尾寿造中将拍来的。在电报中,西尾寿造向矶谷通报了日方情报处获得的孙连仲、汤恩伯两部的兵力和位置,他提醒矶谷注意与板垣师团协力行动,不要孤军冒进,以免陷入重围而不可自拔。
矶谷看了这封电报,不由得鼻孔里“哼”了一声。他在想:老师呀老师,你怎么能长他人的志气而灭自己的威风。你既然已知道孙连仲、汤恩伯两军的兵力,可你也应该知道,汤恩伯军虽系中国军队之精锐,但汤本人畏首畏尾,打起仗来生怕伤筋动骨,处处为保存实力着想;而孙连仲虽不愧是一个勇猛善战的将领,但该军装备差得可怜,仅有的3个师,连步枪还摊不上一人一支呀。以我师团攻克滕县之锐气,踏平台儿庄,攻下徐州已是定局之事,我还为何要与板垣师团协力行动,难道要他与我平分战功?老师呀老师,你是不是眼见我要夺取三军之冠,也有些妒能忌贤了?
矶谷廉介这样想着,一股不可名状的思绪在他心头陡生:我要一鸣惊人,我要夺取大日本国三军之冠,是谁也别想阻拦。
于是,矶谷将西尾寿造的提醒只当阵风耳旁一过,便按照他既定的作战方案和进程,召集指挥部人员,下达作战命令。他促使整个师团卷土南下。
3月24日晨,奉命南下的日军有3个联队约五六千人,配有重炮、坦克,已抵达北洛。尔后,敌留一部监视南洛三十一师驻军,其主力绕过南洛,径至台儿庄北刘家湖。
敌炮兵阵地就设在刘家湖附近。从上午8时起,敌人的重炮开始射击。一时间,震天动地的炮声响个不停,联珠似的炮弹满天飞舞。随之,平地腾起的尘土和满天的硝烟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只黑色的恶兽,要将台儿庄一口吞下去。
见战情紧急,池峰城将师部指挥所从车辐山推进到南车站之铁道桥下,随后同副师长屈伸、守卫台儿庄城寨的加强团长王震一道,冒烟突火,登上城墙巡视。他们发现台儿庄北街尽头有一水塘,水塘边有一砖构的大庙,大庙以西的民房距北城墙均有数十公尺不等的空地,且地势低洼。池峰城正与屈伸、王震计议如何以大庙为据点,由民房边沿构成“曰止”阵地。敌如突入城寨,即可借此为支掌,进行逆袭和击退敌人。忽然,从台儿庄北园上村,向北城墙射过来一阵火器。原来园上村已被日军占领,依民房筑有砖构碉堡多处,日军利用碉楼布有自动火器,俯瞰台儿庄寨,对守兵威胁很大。王震团长立即告辞池峰城,率钱剑声连去收复园上村。
池峰城与屈伸回到师部指挥所,接到前方电话,得知在收复园上村的战斗中,王震团长右臂负伤,钱剑声连长英勇牺牲。池峰城心里一阵沉痛,他立即命旅长王冠五前去台儿庄城内,代理加强团团长。临别,他问王冠五:“让你到台儿庄去,你知道是为什么而打仗吗?”
王冠五大声回答:“为正义而战,为民族生存而战!”
池峰城又问:“你凭什么固守城寨,战胜敌人?”
王冠五说:“上面有长官指导,使我有所凭藉;下面有肯共生死的士兵,使我胆壮。师长放心,我一定尽力完成任务,人在城池在!”
的确,固守台儿庄全凭三十一师官兵上下团结一致和克敌制胜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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