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别激动,我就随口问问。”
小区门口的石凳上,李晴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声音里带着些迟疑。
“你要真随口问,就不会问得那么认真。”坐在她身旁的林爱华端着一杯豆浆,眼神凉得像初冬的风,“你是不是见他了?”
李晴没吭声,半天才点点头,“他老了,腿不好,住的是老旧小区六楼,没电梯。那天碰上我,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
林爱华冷笑了一声:“他年轻时跑得可比谁都快。”
林爱华,67岁,年轻时是村里出了名的能干人。
她曾有过一个丈夫,李建国。两人是邻村的,17岁订婚,19岁结婚,20岁那年李建国被招工进城,机会难得,他在车站对着大肚子的林爱华拍着胸脯说:“我考上大学,一定回来接你们娘俩。”
后来他真考上了大学,城市的灯火迷了眼,书本和未来掩盖了妻女的身影。
李建国从此没回过老家,只在女儿李晴3岁那年寄来一封信,信上写着,“我们不合适,协议离婚吧。”
“我当年一边种地一边喂孩子,饭都顾不上吃,他却说我们‘不合适’?什么叫不合适?穷的时候就合适,进城了就不合适了?”
那几年,林爱华靠着缝缝补补、做点小工、帮人洗衣服,一点点把女儿拉扯大。街坊邻居说她硬气,说她“一个女人也能顶半边天”。
李晴小时候不懂,只知道别的孩子有爸爸,她没有。长大后懂事了,才渐渐明白,那个所谓的“爸爸”,只是她出生那年冬天留下一张黑白合影的人。
直到前几天,李建国突然出现。
“你是……晴晴?”李晴下班路上碰到一个瘦老头,拄着拐杖,穿着洗得发白的西装,头发稀稀拉拉。
“你……谁啊?”
“我是你爸。”老头笑得局促,小心翼翼地,“我……我身体不太好了,也没个照应,就想着,回来找找你们娘俩……”
李晴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你几十年不见,刚见面就说找我们?”
李建国眼圈一红,“我当年……也是逼不得已啊……”
“您别这么说,我妈拉扯我这么大,从来没提过逼您。您现在说‘逼不得已’,就显得咱俩都挺可笑的。”
她没再多说,留了个电话,转身走了。
“妈,他是真的过得不好。”
“那是他活该。”林爱华咬着牙,“你当年发烧到39度,我跑十几里路背你去医院,一边抱你一边求大夫垫药钱。他呢?他在城里风光得很,说咱俩‘阻碍他前途’。”
李晴鼻子一酸,“可他现在真的是个孤老头了,也没再婚。”
“没再婚就该回来认错?早干嘛去了?我这辈子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我一个女人在村里做砖搬石,他的信一封封寄来,全是决绝的话,连你生日都记不得。”
“妈,我不是想替他说话。我只是……”她低头,“我不知道怎么办。”
几天后,李建国打来了电话。
“晴晴,我知道我没资格,但我真没别的亲人了。我现在腿不行了,连做饭都困难。你愿不愿意……偶尔看看我?”
李晴沉默了一下,说:“你等我一下。”
她打车去了母亲家,把林爱华接了出来。
“你带我去哪?”
“见他一面,你当年没骂他,我替你补上。”
李建国住的屋子很旧,一进门,一股潮气扑面而来。客厅堆满了旧报纸和破被子,桌上放着几片药。
林爱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曾经让她泪流满面的人,居高临下。
李建国也怔住了,嗫嚅着喊:“爱华……”
林爱华却平静地开了口:“李建国,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吗?你走了,我带着女儿在雪地里找你落下的被子,脚都冻烂了。你记得你寄离婚信那年,我女儿没奶吃,差点饿晕吗?”
李建国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我对不起你们。”
“对不起就够了?”林爱华一字一句,“你当年走的时候,连个回头都没有。现在你想回来养老?你当我们娘俩是备用胎?”
李建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抹眼泪。
林爱华看了他几秒,最后丢下一句:“你放心,晴晴不会饿着你,但她不会叫你‘爸’。”
从那天起,李晴每周给李建国送一袋馒头、一包菜,偶尔帮他跑个腿。
邻居们都说她“心善”,她只笑笑。
“我不是心善,”她曾对母亲说,“我只是觉得,他不值得我怨一辈子,但也不值得我爱一分。”
林爱华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李建国两年后去世,李晴给他办了简单的丧事。
林爱华站在墓碑前,眼睛湿润却坚定地说:“你想让我们娘俩为你养老,晚了。从你走的那天起,你就失去了那个资格。”
而李晴,终于放下那个曾经纠缠了她整个人生的问题。
她知道,有些人,错过了,就是永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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