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8月1日,南昌起义爆发。三天后,起义军退出南昌,进军广东。

起义军当时仍旧沿用国民革命第二方面军的番号,军事方面,由周恩来、贺龙、叶挺、刘伯承等人组成参谋团,作为指挥机关,由刘伯承任参谋团参谋长,贺龙任第20军军长,兼方面军总指挥,叶挺任第11军军长,兼前敌总指挥。

而朱德,当时是第9军副军长,聂荣臻是叶挺第11军的党代表。

但是起义军在进军广东途中,因寡不敌众,加某些措施失当(比如一再分兵等),遭遇重大挫折,最后四分五散,损失巨大。

他们打得最惨烈的一战,在9月底。

当时潮汕起义失败,进军揭阳的起义军主力不足六千人,他们在汤坑与薛岳的部队遭遇,双方隔着一个山头反复拉锯,都是手榴弹招呼,一个劲地冲锋。

敌人当时的部署很周密,一路攻击留守三河坝的朱德第25师,以阻挡我军南下,一路攻击潮州威胁汕头,以切断我军各部的联系,各个击破,一路就是围攻进军揭阳的叶挺部队和贺龙一部,以消耗主力。

留守潮州的周逸群第3师,是一支刚刚组建的部队,战斗力不强,潮州很快失守。

潮州失守,三河坝孤立,所以朱德经过激战后只好率军南撤。他最初想靠拢主力,但半途得到消息,主力也严重受挫,于是只好转道饶平北撤,到福建武平去了。

这就是后来井冈山会师的火种。

而叶挺、贺龙的部队虽然战败撤退,但也因为太勇,动不动与敌人同归于尽,把敌人打怕了。所以他们撤退时敌人不敢追击,一时没有战事。

只不过那时候,叶挺和聂荣臻为难了,他们不知道该往哪去了。

因为潮州丢失,汕头不保,汤坑都没拿下,周恩来等人主持的革命委员会已经向海陆丰转移。他们去海陆丰困难重重,又会丢下已经被隔绝的朱德第25师。

所以叶挺当时的意见是,去福建。

福建方向只有敌张贞的一个师,本来防守薄弱,那个师又没多少战斗力;叶挺早年跟随孙中山在福建干过一阵子,对那里比较熟悉,这样还能够找到第25师——这当然是个好主意。

但是这个主意虽好,聂荣臻却不同意。他就是觉得叶挺很对也不同意。

因为他们当时没有接到总指挥部撤退的命令,不能各干各的,擅自行动,还有可能打乱总指挥部的部署。聂荣臻是党代表,要顾全大局。

于是叶挺最终还是听从了聂荣臻的建议,掉头向西,过揭阳去海陆丰。

叶挺、聂荣臻随后还算顺利,他们不久后终于在流沙镇追上了总指挥部。

叶挺和聂荣臻赶到时,总部领导正在开会,商讨今后的方向,于是叶挺再次提出他的建议。

他说,海陆丰地方不大,地形不利,原先就有敌人,如果敌人再从广州和汤坑两个方向形成夹击,那就是背水一战,绝对不可以去。

而组织性超强,又是非分明的聂荣臻在这时明确支持了叶挺。只可惜他们偏偏又有了新的难题。

起义军的最高领导周恩来病情严重,贺龙已经在去海陆丰的路上。

周恩来当时患上了恶性疟疾,正高烧不退,处于昏迷状态,他连稀粥都喝不下了。但他神志不清时,仍在喊冲啊!冲啊!

叶挺和聂荣臻当时非常担忧,但他们只能在周恩来清醒时,劝他好好休息。

如此一来,缺乏主心骨的起义军领导对于行军方向就争议很大,等前面再有报告传来,说有支部队投敌,大家的意见就更不统一。

然而这时候,敌人已经追上来了,当枪声在流沙附近响起时,起义军一片混乱。

因为刚刚退下来的部队与总指挥部的人混在一起,各单位穿插得不成样子,没有一支部队形成建制。你就是调支机关枪也调不到,有枪管会找不到枪架。

于是起义军很快就被打散了,叶挺和聂荣臻只能一步不离地护着周恩来撤退。

他们最后只剩下几个人,唯一的一把小手枪,也始终在护着周恩来撤退。

那是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地方,他们语言不通,连自卫能力都没有,敌人的大部队在追击他们,有些地方反动武装也会向他们发起攻击,情况当然万分凶险。

有幸的是,广东有彭湃,彭湃在很多地方有深厚的工作基础,当地农民支持共产党,愿意帮助他们,他们最后终于设法找到了当地党组织的负责人杨石魂。

杨石魂对当地情况非常熟悉,并且与叶挺、聂荣臻早就认识,于是接下来的事就比较好办了。

他们当时只能先去香港躲避,同时为周恩来治病,杨石魂不敢大意,他在把周恩来等人转移到附近村子的当晚,就找来担架,把周恩来抬上了一条小船。

杨石魂跟着上船,亲自护送,但那的确是一条小船,小到一叶扁舟。

他们四个加上船工,就已经把船塞满。他们把周恩来安置到船舱,就再也挤不下第二个人。

所以叶挺、聂荣臻、杨石魂只能跟船工挤在船板上,任凭颠簸。因为当时海上风大浪急,无论站着坐着都像冲浪,处于最危险之处的聂荣臻,只好把自己绑到了桅杆上。

他们一路艰险,在大海上搏斗了两天一夜,才到了香港。

香港其实也不安全,那里照样有军警、巡捕、特务在盘查、捉拿共产党。潮汕起义失败后,他们对败退下来的共产党人尤其严防。

杨石魂到香港后,首先与广东省委取得联系,由广东省委的同志在九龙油麻地广东道租了两间房子。

昏迷不醒的周恩来是杨石魂背进小楼的,对外身份是姓李的商人。然后广东省委还派来一位有护士经历的女地下党员范桂霞,出面请医生,并照顾周恩来。

周恩来三天后才终于醒来,他机警过人,一醒来就盘问了范桂霞,直到确认可靠,才露出笑脸,表示感谢。

周恩来康复的过程中,聂荣臻最早返回内地领导战斗,叶挺对周恩来照顾得非常周到。

周恩来心怀感激,曾经对叶挺说,你在家是要摆大丈夫架子的,什么都是夫人照顾,现在却要事无巨细婆婆妈妈地照顾我,难为你这个大丈夫了!

他们这些人的不离不弃,重情重义让人感动。

不过他们刚到香港的时候,还是遇到过不少危险和困难。

比如杨石魂离开时,叶挺和聂荣臻忘了问省委的联络暗号。他们两个去机关接头,机关的人一看这两个人衣冠不整,还不知道暗号,立刻撤了。

地下党一开始出于安全需要,先单独安置了周恩来,没接上头的叶挺和聂荣臻只能自己想办法。他们不敢在大街上走,饭馆也不敢进,就找了个小饭摊胡乱填饱肚子。一吃完马上离开。

两个人总不能一直在外面躲藏,所以商量了一下,就又去找了一家小旅馆,洗澡、理发,换了新买的衣服、鞋子。

聂荣臻那时候幸亏跟叶挺在一起,不然他可就难办了。

因为他在回忆录里说,他那时候没经验,居然不知道要带钱,身上分文没有。

而叶挺,不只是带了足够的钱,还在腰里藏了许多大票子。

不过叶挺的大票子,对他们也成了一个考验。

叶挺有一次掏出一张百元港币买东西,商人接过去一看说是假的,叶挺一听非常生气,几下子就把钞票撕了。

百元港币能买好多东西,聂荣臻看了既心疼又担忧,他悄悄对叶挺说,老总啊,你怎么能这么干呢?百元大钞你说撕就撕,人家不怀疑吗?

可是叶挺说,必须撕。他怀疑是假票子,就可能找来警察,我撕了就没事了。

叶挺说着立刻带聂荣臻离开,他们随后还换了旅馆,改变了装束。这以后,他们就与组织联系上了。

叶挺智略过人,也生活经验丰富,可以说已经能够应付任何场面。其实贺龙和刘伯承也有过差不多的经历。

起义失败后,贺龙和刘伯承也逃到香港去了,他们当时都穿着脏兮兮的破军装。

下船前,两个人约定,贺龙身体胖有派头,装主人,刘伯承身体瘦,装仆人。然后刘伯承就上岸去找旅馆。

刘伯承到了一家旅馆,茶坊带他看房间,刘伯承一看房间又暗又小,非常生气,指着房间说这不好那不好。

他说着说着,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军装褴褛,脸又黑又瘦,胡子头发又长又乱,连忙收敛、补救,说我是替我们主人来看房间的。

刘伯承后来提到这事,哈哈大笑,说急死人了,差点露出马脚。这的确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就大祸临头。

由此可见,地上地下是两条战线,就是刘帅、叶帅这样高智慧的军事家如果没进入角色,也会犯低级错误。

这倒不是说他们做特工,做地下工作不行,而是说人各有所长,任何人都需要成长,需要经验,需要进入状态。其使就是钱壮飞、李克农这样的特工天才,也需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实际上聂荣臻后来被调到特科,在周恩来的带领下很快就成为地下工作的高手。

他当年是因为顾顺章暴露出的问题太多,才被调来的,顾顺章其实也知道聂荣臻党性、纪律性强,是为了约束、帮助他而来,但他散漫惯了,已经刹不住车。

顾顺章送张国焘和贺昌去苏区时,以及回来,聂荣臻对他都做过规劝,但他都没有听。

所以他就在武汉被捕,并迅速叛变了。

而这些事如果用刘伯承的话说就是:

“高尔基没有经历过许多生活,就不能成为高尔基……重要的还是在生活里锻炼意识。那是不容易的,人最难克服的就是意识。”

他们当时处在危险之中,也会出现失误,可见意识问题的确重要无比。但它其实在现代也是如此。

因为任何没进入自己生活、工作角色,缺乏必要意识的人,都可能败于各种敌人。

(材料来源:《聂荣臻回忆录》、《刘伯承回忆录》、《周恩来在上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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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九鸦

图/网络